《秾华如梦》茶伦

5、第 5 章

　　青薇回到府里，从箱底翻出那幅丝帛画，看了很久，想了很久，最终也没有把它撕毁，而是把它又放回箱子里。不管那个人对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是真的，若是毁了这画，岂不是连自己昔日的真心真情也毁了？
　　青薇无力地坐在桌边，心乱如麻，丫鬟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放到青薇手边。青薇看着那碗汤，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汤里，难道命里的人是他？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爱错了人更痛苦，秦沧夜这样温暖的守着自己，却从没要求过什么，青薇很感激他，即便他和秦枫吟是死对头，青薇也无法拒绝秦沧夜带来的温暖。然而，青薇不是随便的人，爱情也不是用温暖就可以换的，况且，谁知道秦沧夜会不会像秦枫吟那样利用自己呢？
　　等青薇回过神，才发现秦沧夜竟坐在自己面前，忧虑地看着自己，下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离开了。青薇赶紧擦干眼泪，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秦沧夜没有回答，反问道：“见到他了是吧，他没有带你走？”
　　有那么一刻，青薇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是的，在见到秦枫吟的一刹那，她下定决心，如果他愿意，自己一定跟他走，可谁曾想竟是这个结果。而秦沧夜，却一眼就窥到她的心事，而且不诘难她。青薇开口道：“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
　　秦沧夜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好像下一秒钟青薇就会飞走一样，他急不可待地说：“那就这样，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许反悔。”
　　青薇也笑了：“傻瓜，我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嫁给你，还能跑了不成？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呢？”是啊，这才是青薇的命，从出生开始就不能有偏差，无论其间走了什么岔路，最终还是回到了正轨，冥冥之中上天并不想改变这一切。
　　终于，第一次，青薇留秦沧夜在房里过夜，虽然两个人只是躺在床上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做。青薇希望秦沧夜再给她一点时间去接受他，秦沧夜答应了。青薇白天心力交瘁，所以睡得很沉；可秦沧夜却是兴奋得一夜没合眼。约莫四更天的时候，青薇醒了，却仍是疲倦地闭着眼睛，意识却很清醒。她感觉到身边的秦沧夜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然后缓缓起身，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随即翻身睡去。青薇睁开了眼睛，没有动，不知为什么，眼前依然还是秦枫吟的影子。他那一句“久眷归棹，远离尘嚣。荷塘几亩，安自静好。”越是想忘，记得越清楚。
　　第二天秦沧夜出门的时候，青薇咬着嘴唇说：“那个，我等你回来吃晚饭。”秦沧夜先是一愣，随即一声欢呼，抱着青薇转了三四圈，周围的下人们都憋笑憋到脸红。青薇有些不好意思：“有人看着呢，放我下来。”秦沧夜一挑眉，朗声笑道：“今天爷高兴，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娘子，记得给相公我做好菜啊！”趁着青薇脸红的功夫，秦沧夜笑着出门了。青薇送走了秦沧夜，倚着门想：自己的生活，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秦沧夜走了，青薇就开始琢磨着晚饭吃什么的问题了。山珍海味两个人都吃过不少，倒不如家常菜更温馨。思考了很久之后，青薇提笔写下：芙蓉虾，炒双冬，鸡丝笋片，清蒸鲈鱼，玉米羹，豌豆京糕卷。四菜一汤加点心，秦沧夜应该会很惊喜吧。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鸡丝笋片，玉米羹，她爱吃，秦枫吟也爱吃。
　　青薇虽说是大小姐，可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恰恰相反，她厨艺之精湛非常人所能料到。老王起先硬要打下手，生怕皇妃伤着这儿碰着那儿，后来发现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就是自己也是多余的，青薇太能干了，烧火的配菜的炒菜的还有点心师傅无一不说，如果青薇当厨子，他们就没活路了。很快，所有菜都做好了，除了煮豌豆，剃鱼鳞是别人做的，剩下的都是青薇一点点做好。忙活了一天，天色暗了，小厮通报说七皇子回府了。青薇领着四个人，端着一天的劳动成果向前厅走去。
　　果不其然，秦沧夜看到饭菜的时候，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就差没抱着青薇猛亲一口了。其实秦沧夜平时吃的也不多，但今天晚上，他吃得格外多，而且越吃越饿。青薇看着一盆玉米羹很快见底，最后一根鸡丝也没了踪影，很小心地问道：“要不要我再去做一些来？”秦沧夜这才意识到自己比平时多吃了至少两到三倍的东西，肚子确实饱了，可心里依然很饿，于是他软磨硬泡道：“青薇，你做饭好吃，明天你还给我做好不好？你要不做，我就不吃晚饭了。”说完还不忘眨眨他的桃花眼。青薇没辙儿了，只好答应，表面上看似无奈，心里却满是欢喜。寻常百姓家简单的幸福，不就蕴藏在一顿普通的晚饭里吗？丫鬟们收拾的时候，被空空的碗碟吓了一跳，这是她们进王府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看到主子这么能吃啊。
　　青薇其实还准备了饭后节目，正当她犹豫着怎么开口邀请秦沧夜和她吟诗作对，一个小厮跑进屋来传话，附在秦沧夜的耳边说了什么，他原本笑意满满的脸变得凝重。青薇心里顿时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她这和秦枫吟有关，但是她不能问。秦沧夜听完汇报后就出门了，本来前脚已经踏出房门，却又转身回来，蹲在青薇面前轻声道：“你还会做饭给我吃的，对吗？”看着秦沧夜带有殷切期盼的眼神，青薇笑着点了点头。秦沧夜这才放心地离开。青薇知道，这平静日子很快就要打破了。
　　秦枫吟，恐怕我们又要见面了。

　　七天之后是皇族盛大的祭祖仪式，所有皇室成员无一例外全部到场，平日里荒凉的太祖陵前乌泱泱站满了人，好不壮观。青薇跟着一些皇妃公主站在后方，前面是皇帝太后带着王室子弟，又是跪又是拜，礼仪繁琐而复杂，青薇使劲抻着脖子，在前方一片耀眼的金紫色礼服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自己都不知道找的是秦沧夜还是秦枫吟，但她还是想尽办法挤到前排，虽然前面全是人，谁也找不到。
　　仪式完毕后，青薇揉了揉酸痛的膝盖，随女眷们走向前方，各找各丈夫。青薇还在四处看的时候，一双手搂住了她，青薇一转头，秦沧夜含笑道：“累了吧，我们去西阁歇一会儿，歌舞过一会才开始呢。”不知为何，青薇的心里扫过淡淡的失望，离开的时候，她隐约看到秦枫吟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青薇刚在西阁坐下，就有人把秦沧夜叫走了，青薇坐在一堆王公贵妇中间，听着他们东扯西扯，觉得自己也插不上话，就拿着桌上的琉璃杯把玩，眼睛到处乱看，无意间发现对面东阁里，秦枫吟正对着自己笑呢。青薇暗叫了一声“冤家路窄”，眼神赶紧抽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还是暗中又瞟了对面几眼，秦枫吟依然盯着自己，只是笑容逐渐退去，脸上出现忧虑的神色，似乎今日要面对生离死别一样悲戚。青薇心里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早上起心就跳得不正常，手也会莫名地发抖，起先青薇还以为自己没睡好，又或是遇到秦枫吟紧张所致，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秦沧夜出去有一段时间了，按理说皇家祭祖他一个七皇子没什么要忙的，就是有什么事也不是这时候非说不可，还说这么长时间。青薇最后看了一眼秦枫吟，转身下楼去找秦沧夜。她希望最好没事，就算有事，秦枫吟也不能有危险，绝对不能。
　　秦沧夜应该不会出现在人多的地方，青薇沿着长廊走，七扭八拐来到一处偏僻的庭院，院子里有一座凉亭，秦沧夜果然就在那里，和一些人商量着什么事，脸上时而忧郁，时而兴奋，更多的还是阴鸷。青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个贼一样猫着腰偷偷摸摸进了院子，以花木为掩护，很快溜到一处假山后面，假山上正好有个洞，青薇钻进去，隐隐约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少主，一切准备就绪，到时候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少主，您苦等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功成名就在此一举了！”
　　“是啊，少主，您这招一石二鸟太高了，既除去乱党，又顺理成章扳倒太子，大业指日可待啊！谁能想到我们会逼宫呢？”
　　青薇拼命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来，这个人，不是她父亲洛远又是谁？！还有，“大业”什么意思，废太子，难不成秦沧夜也要反了？！可是自己一介女流，能做什么力挽狂澜呢？难道直接跑到秦枫吟面前说 “秦沧夜要跟你拼了，还要自己当太子当皇帝”？或者是跟皇帝去说？这个皇帝平庸至极，可能别人还没有行动，青薇就已经没命了。她该找谁，她该做什么，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应对这种事情。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冷静，拼命把心咽回肚子里，青薇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如果起兵就在今日，那他们一定会在皇陵这边动手，不会回宫。接下来是歌舞表演，群臣进宴；然后是祭天礼，最后打道回府。所以最好的动手时机无疑就是接下来的宴会，人多眼杂礼数少。事不宜迟，青薇悄悄地原路退了出去，她也纳闷，在关键时刻自己居然冷静得可怕，尽管是自己的父亲和丈夫造反，情人有危险，她也依然方寸不乱。平日里父亲总说她无能，他老人家要是知道闺女这么有胆量有魄力，会不会后悔过去没有多关照自己一些呢？
　　青薇心乱如麻，几乎一路小跑进了东阁，却并未显出慌张的神色，谁知道秦沧夜有没有眼线混在这里。她疾步上了二楼，似是看风景一般，踱到一脸诧异的秦枫吟身边。旁人乍一看去，这俩人就是在客套寒暄拉家常，可实际上，青薇声音颤抖，用不能再快的语速说：“你赶紧走，这里有危险，你们计划败露，再不走来不及了，一会儿他们就动手了。”
　　秦枫吟看着青薇，并没有慌张，反而微笑道：“你还是在乎我的，哪怕你背叛了自己的亲人，你还是来救我了。”说罢还喝了口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青薇都快急死了，就差没拽走秦枫吟：“你为什么不走，难道你早就知道？那你不是自投罗网吗？你想死吗？”她不明白，这些皇家人为了权势可以什么都不要，甘愿冒最大的风险。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呢？仅仅是窝里斗也就算了，可这已经牵扯了不知多少个家庭，甚至自己也深陷其中，这难道就是他们的命？生来就没得选择。
　　秦枫吟看着一脸不解与愤恨的青薇，很认真地说：“如果不试，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我爹等不起了。你可知道，多年前我爹在先皇陵墓里发现了诏书，立我爹为太子，现在这个皇帝，是他自己矫诏封的。我们手里握有遗诏，还是有些胜算的。秦沧夜想干什么我也知道，我们都很清楚对方，今天实际上是一场明着的较量，我们两个，势必一决雌雄。”
　　青薇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朦胧一片。看着青薇惋惜与绝望的表情，秦枫吟顿了顿又说道：“我那天是说谎了，我对你是真心的。现在我不想骗自己了，也不想骗你。此生遇到你，我很满足。如果我赢了，我会毫不犹豫的带你走，遵守我们的承诺。如果我输了，我知道，他会好好待你的。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最后这几句，秦枫吟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青薇含泪看了秦枫吟一眼，总是心里有千言万语，此刻也难发一言，只得默默地转身下楼了。
　　秦枫吟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不舍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了。青薇，有些东西，你不是不懂，你只是不愿懂。可这是我们的宿命，原谅我。
　　宴会开始了，所有人都到了前堂，按列次做好。歌舞开始了，除了青薇，所有人都是一脸享受，无论是真的还是装的，表面上气氛无比祥和，就像个普通的家庭聚会一般。秦沧夜很体贴地给青薇夹菜，看到青薇煞白的脸，很关切地问道：“没事吧？要不要下去休息？”青薇赶忙解释道：“没什么，这两天睡的不是很好，吃的也不多，累着了而已。就这么歇着就好了。”说罢还不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秦沧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有半个时辰，秦沧夜忽然起身道：“父皇，儿臣为您准备了特别的节目，不过这节目过于血腥刚烈，还请女眷们移驾别苑，那里有儿臣特地为她们准备的节目。”皇帝没说什么，老太后却开口道：“我累了，先回宫了。”皇后马上跟道：“我陪母后回去。”皇帝头也没抬地点了点。太后和皇后妃嫔们先行离了场。青薇知道，该来的来了，难道太后也看出了什么，这么急着要走？太后可以走，可剩下的女眷都是筹码，一个都走不了，只得乖乖地跟着人去了别苑，没有人反对，似乎大家都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临走前，青薇又回头看了秦枫吟一眼，他正和秦沧夜并肩而立，两个人的眼睛，都深邃而犹豫地看着青薇。这一仗，注定要开始了。
　　青薇和一众女眷呆在别苑里，远远地听到外面刀枪剑戟的声音，厮杀声，呵斥声，惨叫声。所有人都沉默着，没有人慌乱，虽然这里不乏洛家人，可谁也没有安慰谁鼓励谁，都各自静坐着，有几个略胆小的眼睛里已满是泪水，可硬是没有哭出声。门外并没有看守的人，但谁也没有离开一步。
　　这个“节目”，一演就是一天，女眷们听得到，外边的厮杀声渐小渐弱了。还是没有人出去，似乎她们坚定地相信，总有个结果在等着她们，她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但是青薇熬不住了，她担心秦枫吟，也担心秦沧夜。她相信自己对秦枫吟的情是真的，但是秦沧夜早已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渗透进她的生命里，秦沧夜早已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他们两个无论谁出事，青薇都不可能好好活下去。想到这里，青薇二话没说奔出别苑往前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