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土豆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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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去云山爬山，五百米的海拔，村里小孩捉到了一条手指粗的线虫。午餐吃一块发饼和两瓶矿泉水。带了笛子，不敢吹。草刮坏了袜子。
10月2日，睡过头，腿酸，去网吧待了一下午。
10月3日，在路边被人忽悠买了一盆白菊花，灵堂宿舍。床上有一块嚼剩的白馒头，打死了一只老鼠。
10月4日，出太阳了。
10月5日，图书馆，看武侠小说。
——《浪费》
程周初中毕业时收到一份毕业礼物，一特大号笔记本，封面走颓废狂野风，大段拼接黑白模块线条，极具张力。但粗略观看不怎么文明，乍一看像是一个人从□□里掏出了自己的脑袋。
这是个扛消防锤砸铁门那姑娘送她的。
她以前不写日记，记笔记用这个太浪了。觉得空着也浪费，于是每天写一两句，纯属无聊记录心情。
懒怠了五天，6号终于爬到教室补作业，没时间去吃饭，除上厕所外没出门，靠干粮续命。程周写得投神，察觉到天黑时已经快看不清字。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开了自己座位旁的一盏灯，又觉得太安静了，有些难以忍受，打开手机音乐外放。
陈奕迅的《□□》。
有人推门进入，程周失手打翻水瓶。哐当好大一声动静。
苏皖南一愣，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他穿着一件浅蓝色外套，黑色牛仔裤，外头似乎风很大，额发有些凌乱。
程周按掉音乐，埋头继续写卷子。
“可以开着，”苏皖南回到座位上坐下，放下书包。
程周吸了吸鼻子，感冒了，有点鼻音：“没事，我觉得有点吵。”
苏皖南不再说话，拿出作业。程周余光扫过，发现同样一片空白。
他的桌子清理得干净，所有书全部收纳在桌肚里，只剩一只纯白色钢笔。笔帽转转悠悠，鼻尖悬在纸面上，落下的线条流畅凌厉，很多题目只扫了一眼便得出答案。答题稍作思考，只写解题思路，不作计算。这种写作业方式很节省时间，但相当猖狂。
两人彼此安静，没有做任何交流。苏皖南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拿起手机开始发消息，过了一会，收起试卷。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模具，类似于拼图物件，十指灵活拨动拧转。
拨转声大概是十几分钟后停顿，苏皖南转过身，看向程周。
“能帮我个忙吗？”
程周在一道题上死磕了十分钟，没有头绪，草稿纸上字迹潦草。她扔掉笔，活动手腕，“好啊，什么忙？”
苏皖南十指并用，每个指头点住某处关节，目视程周，示意：“顺时针右转倒数第二层的划片，听声音，拨动三个距离。”
那个小东西不规则圆球状，由部分外侧缝隙可看出中间镂空，内部结构层叠精巧，由上百个零件拼接而成。似乎镀了一层铬，表层冰冷的金属色微泛蓝，截面打磨光滑，形状古怪。
程周：“这是……土豆形状的钢铁侠？”
苏皖南的视线从程周滑向自己手里的物件，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东西一般，盯了一会，眼角上挑，笑出了声。
很轻的笑声，极度安静的教学楼里，唯一的声音。
程周低下头往上看，伸手触碰。她按住第二层，食指小心顺时针拨动，果然听见细小的齿轮交合发出轻微咔嚓声响。她压低脑袋，俯身倾耳，再次拨动两下。
伴随清脆的一声“叮”，所有缝隙严丝密合，合成完整一块。
“谢了。”苏皖南松下手，圆滚滚的铁球落在手心。
他看着程周的视线，“你在看什么？”
程周：“没什么，还以为它会变个身什么的。”
苏皖南没有出声，将铁球放置在程周的课桌上，伸手按住后端某处机括。他看向程周的脸，手指抬起。
机括一触即发，两侧泛着金属光芒的羽翅椎骨暴露，凌空挥震，在空气带起一阵短促尖锐的爆鸣，仿佛高超的剑客在最后关头砍下一计重刀，似有千钧之力。内中乾坤重现天光，黑龙破壳而出。
女孩注视这一幕，眼中难掩惊叹。
她讷讷道：“这是……刚刚土豆？”
苏皖南转着乌黑的眼珠子：“不是，这是我变出来的。”
依然处在震惊状态的程周：“我可以碰一下吗？”
“不可以，魔法触碰后就消失了。”苏皖南注视着她的表情，一本正经。
“开玩笑的，翅膀没有做钝化处理，很锋利，容易割伤手。其他地方可以碰。”
程周与之对视，想要伸手触碰它的脑袋，想了想，指尖移到了下方，只碰了碰两爪持立的座台。触感略有不同，有点烫，更锋利了些。
程周说：“像一个战士。”
最后一节晚自习时，数学老师突然推开教室，他长得颇高，戴金丝框眼镜，眉目方正，本该是非常斯文的形象，但头发天生自然卷，一长长些便往爆炸头趋势发展，只好剃光头。
“诶？苏皖南在这，闲着也是闲着，去那边听课吧。”隔壁重点班也是他带的班，正在补课。
程周抬头看向苏皖南。
张老师有点惊讶：“诶？后面还有个女同学，一起过来吧。快点搬凳子进来，我等着你们啊。”说完就走了。
两人从本班前门出，在隔壁班后门进。程周猫腰在苏皖南两米远的地方放下凳子。即使动静很小，还是吸引了众多视线，大都落在苏皖南身上。
程周俯身在膝上纪录要点，竟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个坐在后排的姑娘笑着看自己，指了指身边的空座位，示意程周坐过来。
一头漂亮的波浪卷实在太有标示性，只看见一个背影便能认出。
章灵气质很冷，笑的时候显得很恬淡，不笑时抬眼略觉不近人情，垂眼便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意味。矛盾完美自恰，美得独树一帜。但长得和自己并不相像，她不明白肖君的“很像”指的什么。
程周腰弯得酸痛，轻声走过去坐下，说了声谢谢。
章灵笑说：“不用谢，我同桌生病请假了，空着也是空着。”
程周点头。
章灵问：“你是630班的吗？”
“是，被老师抓来听课的。”
章灵眨了眨眼，笑：“我们被抓来听了四天了。”
程周：“真惨。”
六道大题，限时35分钟。
程周扫完卷面，觉得有些头痛。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苏皖南，他不在原地，坐在不远处男生那片一个空座位，开始提笔计算。
她绞尽脑汁，在最后一分钟里勉强写出了第三道题的解题思路。苏皖南翻了页，视线位置看来，似乎在算第五题或者最后一道题，但没有算完，笔停在纸面上，微皱起眉头。
章灵从某处收回视线，轻声说：“很厉害。”
程周才看见，她一个题也没有写。课桌底下摊开一本书，用膝盖顶在桌子上。正中间用铅笔线划出一句话。
“雨声潺潺，像是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章灵将书推进课桌，缓缓抬起目光，半带感慨半带自嘲地笑：“你们都很厉害，我数学和物理很糟糕，完全听不懂。”
“想问我为什么要学理？”章灵伸手捋直鬓角一支扬起的碎发，她偏过头，手撑住下巴，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估计非要到了黄河才死心，等到耐心和渴望都耗光了，也就放弃了。”
她的气色不怎么好。气息虚浮，脸颊苍白，嘴唇却很红，目光柔和，认真地注视着程周。
有点像病娇。
有人说章灵风评两极分化严重。
七号返校那天，肖君从外头旅游回来，给程周带了一盒点心。她尝了一口，甜得发腻，不知道放了多少糖精。
“十一再去外面看人头排队被宰我就自绝经脉。”
她咬牙切齿地说，顺走了程周的试卷，开始惨绝人寰的抄作业生涯。
程桥给程周打电话，大伯母参加了老年旅行团，给她买了点礼物让程周送过来，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好像是一条大红丝巾。
程周说放着就行。没说戴，也没说不戴。
周小敏照例每个周末一通电话，重复三句的对话。“吃饭没有？”，“冷不冷？”，“学习怎么样？”。
程周说：“吃了，不冷，还行。”
有时兴起说些玩笑话，周小敏淡淡地哦一声，或是不回答。打麻将很难分心。她一个人自说自话，也就不说了。
星期三那天有作文课，语文老师很年轻，眉毛是月牙形，很细，十分秀雅。她拿着课桌长的竹竿敲击讲台，让两节课内写一篇文章。议论文，针砭时弊的类型，不写完不准去吃晚饭。
程周开头写“鲁迅曾说：……”，编了一句话，怎么也写不下去。
她觉得鲁迅先生真是可怜。
蒋晴喜欢写小说，文字总是铺陈华丽，写记叙文尚好，议论文讲究观点犀利，最忌讳拖沓。她说议论文是八股文。分数不高，但充字数足够。
程周字数都凑不满。
考试时时间紧迫，总也能够逼出点干瘪的话，写的什么自己都不忍心再读一遍，混几个可怜巴巴的分数。现在却是不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成为班里唯一一个没有交上作业的人，下课被喊去办公室写。空着肚子，倒也不怎么饿。
老师蹙眉看着程周，不忍心，但没有松口。“老师并不是刻意为难你，作文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会说话的人都能写出来，况且一个女孩子，这是态度问题。现在是高二了，老师希望你能端正态度。”
程周坐在椅子上，空调的白气上下扫动。时而有人推门进来，人来人往，有请教问题的，也有搬作业的。都是陌生面孔，一个也不认识。老师也不认识，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空白格子上人影交叠晃动。
她握着笔，感觉到一阵绝望。
十六岁生日那天这样度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土豆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