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墙》顾诽

7、飞行棋大战

　　幽灵公主：你是个天才。

　　塔：我可以勉强认为这是一句赞美。

　　幽灵公主：这就是一句赞美。

　　塔：天才短命。

　　幽灵公主：你想活多少岁，千山老妖。

　　塔：世界末日的那一天。

　　幽灵公主：什么样的，太阳爆炸还是冰川世纪？

　　塔：我曾做过一个梦。

　　塔：太阳被外来文明用星际武器锁死，再无法被作为广播向宇宙传递消息，人类征服浩瀚星辰的理想自此化作历史，囚于囹圄之中。血红的日轮沉在地平线上，人们绝望地看着黑色斑点焊死在日冕层。照耀光明的火种看起来像被铁锤砸碎后支离破碎的丑陋结晶。人类文明失去最后的依傍，成为赤裸无援的涸辙之鲋。

　　幽灵公主：那是真正的上帝之死。

　　五千米一事很快真相大白。有人写一张纸条让体育委员帮忙登记。

　　李铭解释道，把纸条递给程周，“这件事我没上报，看你的意思。”

　　程周搓成团扔了。

　　李铭沉默了半天，说你知道是谁。

　　程周沉默不语。

　　但表白墙一事成了一桩悬案，没有人查出来那句“我希望苏皖南死掉”是谁写的，又在什么时候写的。当事人对此并不在意，查了许多天的姑娘出监控室的时候却红了眼眶，仍不死心，想要暗地里叫人对比字迹。

　　肖君摇头说：“没用，勾折和下滑力度不对，左手写的。”

　　两人趴三楼走廊吹风，一男生走过来顺了肖君的头发，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说妹妹吃完饭了吗。

　　肖君肖君尴尬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又看了程周一眼，忙说：“别乱说，谁是你妹妹？”

　　男生两手插在裤兜，吹了声口哨，转身进教室。

　　程周道：“妹妹。”

　　“神经病啊你，他有病你也……发神经吗。”

　　“就他啊。”程周不笑了，伸手理顺她的额发。

　　肖君不耐烦地扁嘴，弄好揉乱的头发：“对啊，烦死了。天天妹妹来妹妹去，别提了。”

　　程周笑：“烦？抽他一顿吧。”

　　“什么呀，都是同学，多大点事，”肖君乐了，伸手戳她的额头，“你又哪根筋不对了？”

　　程周偏头，看见一张纸从楼上飘下来，眼看就要落进一摊水里，楼上走廊一排七八个脑袋如同韭菜冒茬一般齐整。她抄手接住那张纸。

　　皱皱巴巴的纸上写着“你好，章灵”。

　　东边楼梯口一人狂奔而下，身后跟着一群笑得前仰后合的男生。

　　这人长得很高，摸了摸后脑勺，“同学能不能……”后面那群人笑得更欢快，甚至有人朝着她的方向吹口哨，高个人面色通红。肖君扯了扯程周的袖子，她扭过头，看见走廊尽头东侧楼梯走下两个女生。

　　教学楼分单双楼层的男女厕所，这一层是女厕。扎马尾的女生停住脚，怒瞪了一眼高个人。另一个脚没停，头也没回往厕所走。她的背影纤细高挑，一头黑发漫卷如云，长得及腰。

　　像鬼。

　　众人议论年级男神女神，女神位置多有争议，拔尖的太多，文科班一大堆的美术生音乐生舞蹈生，个个有才有貌。单说苏皖南绯闻前女友薛雅婷，脑子有点欠，照样借着一张脸呼风唤雨。

　　理科班这边虽然人多，但军心不齐，拔尖的主推两个。还没上场自己人这边先分了两派，拖垮了票数。

　　程周宿舍因这两派日夜争论不休，个个摩拳擦掌，凶神恶煞转头问孟怡谁是校花。

　　孟怡转着乌黑的眼珠子委屈巴巴，说苏皖南。

　　众人哈哈大笑。

　　又据不可靠情报来源，按脸和气质来说，理科班拎出来和文科班对打的本该是章灵。但章灵风评两极分化严重。被人暗箱操作弄掉了，不在考虑范围内。

　　肖君惊叹：“哇塞，章灵啊。”

　　程周：“谁？”

　　“我女神。”肖君目不转睛盯着人的背影，扯住程周就往厕所跑，没扯动。

　　程周被带跑了几步后站定在原地：“你变态吗？”

　　“什么鬼？”肖君悻悻收回手，哎了一声，“她很漂亮，你没见过她，不就在你隔壁班上？”

　　“有多漂亮？”

　　肖君咂摸道：“和你很像。”

　　假期是菜汤的调味剂，试卷则是老师派来的老鼠屎。

　　十一长假前夕，要窜上天的崽子们被滚地龙般接踵而来的各科试卷硬生生摁死在地板上摩擦，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心如死灰。　

　　卷子雪浪一般从前往后传下，苏皖南在睡觉，前面那人顺手把卷子撂在他脑袋上，整个人都快被埋了。程周伸手去够，手无意从他的鼻尖下擦过，触碰到温热的呼吸。

　　苏皖南睁开眼睛，疑心是一根冷铁从脸上擦过，凉意渗骨。他没睡醒，眼神迷蒙，努力聚焦想看清那张模糊的脸，却怎么也看不见，困惑极了。

　　他眯着眼睛放空大概三秒钟，清醒失败，转回身，倒头继续睡觉。

　　蒋晴体察入微。目光落向前方，又滑向自己亮晶晶的指甲，蜷缩成拳，将手机拢进袖子里，余光点点落在另一个人脸上。

　　教室里纪律管不住，吵嚷一片。她先是玩了一会手机，又写了一会小说，然后跟李成文聊天，觉得还是无聊，让李成文找个有意思的事来玩。

　　李成文说我只有我刚给我妹买的飞行棋。

　　蒋晴睁大眼睛说你怎么不早说。

　　“别写啦，别写啦，我们来玩飞行棋！亲爱的宝宝们，亲爱的周宝宝，我们来玩飞行棋啊……”她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假装手里拿着指挥棒，两条胳膊疯狂摆动，还抽出空当捏程周的袖子。

　　正在写卷子的程周不得不贴墙壁上，以免被她抽到。“好吧，轮到我扔骰子喊我。”

　　李成文兴致勃勃将蒋晴一桌子鸡零狗碎收拾掉，两手大开大合气势磅礴铺开塑料纸，一手扫平，埋好各个颜色的飞机。

　　“还少一个人。”蒋晴甩胳膊甩得有点累，眼神富有深意。

　　李成文：“没事没事。三个人也……”说一半顿住，瞥到了蒋晴的死亡射线，立刻转过头看向同桌。苏皖南睡醒后在看一本课外书，封面纯英文，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无缝衔接，“三个人也不太公平，诶对了，苏皖南你玩不玩飞行棋？”

　　苏皖南抬起头，可能看书有点累，仰头活动脖子。他合上书本，看向花花绿绿的棋面，说：“好啊。”

　　谁能想象到苏皖南坐在这跟大家玩弱智飞行棋？大家都有些惊愕。

　　李成文把棋面往程周那边挪了挪，吆喝道：“来来来，大家选颜色啊？我要红色。”

　　蒋晴笑得春光明媚：“苏皖南你要什么颜色？”

　　苏皖南依靠墙壁，捡起一颗明黄的。

　　“那周周你就是绿的哦，我先开始。”她坐直身体，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举在头顶摇。

　　开局一个六。

　　程周写生物选择题，不怎么费脑子，速度很快。时而被蒋晴拽下袖子，便伸手去转骰子。她运气很背，没有转到一个六，全部停在原地，其他三人在战场上厮杀许多个来回，互踩对方的飞机回原点，被踩得最多的就是李成文。阵阵号丧。

　　程周又扔出一个一。

　　蒋晴放肆嘲笑：“你怎么那么背？哈哈哈哈，苏皖南要不咱们假装这个是六算了哈哈哈哈……”

　　李成文沉重道：“那不行，除非我扔的二也算六。”他两手捧住骰子，闭眼叨叨天灵灵地灵灵，直接把骰子甩出桌面，不知道滚到那个角落里。蒋晴骂他手贱，两人都蹲下去找。

　　苏皖南看向程周的卷面，伸手点向其中某处，声音有些懒怠：“选A。”

　　程周没抬头，看向那道题。

　　苏皖南：“纯合子致死不存在表现型，算概率的时候分母缩小。”

　　“谢了。”程周想了想，划掉错误答案，圈上A。

　　“我很好奇？”

　　程周抬起头：“什么？”

　　“你是怎么违反概率在三十次机会里扔到十九次‘一’的？”

　　苏皖南慵懒地靠在墙上，微侧过头，灯光的白光直射而下，绵密的睫毛在眼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眼角上扬，目光随意温和。

　　程周撂下中性笔。

　　蒋晴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哎，找到了，轮到谁？”李成文说刚刚不是我，这次是苏皖南啊。蒋晴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将骰子递给了苏皖南，在手心被攥得已有温度。

　　苏皖南扔出一个三，恰好。

　　游戏结束。

　　蒋晴笑了起来，说我宣布苏皖南赢得第一届飞行棋大赛冠军，掌声恭喜。程周没鼓掌，贼心不死捡起骰子，在手心里摇了半天，不信这个邪。肥胖的骰子叮叮当当在桌子上滚动，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摇晃落定。

　　“以后不要叫我玩这个智障游戏了。”

　　下课铃应声响起。

　　早已暗藏不住的躁动铺天盖地涌泻而出，欢呼的喧嚣掀翻天花板，楼层间的钢筋水泥同时轰隆震动。大地狂舞，妖魔鬼怪原形毕露。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一间小小的教室里，围着一颗大大的骰子，有人捶桌大笑，有人歪在他人身上笑出了眼泪。

　　一枚棋子被纤长的食指与中指捏住，静静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