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墙》顾诽

6、五千米 她表示我的

　　周五最后一节课座位表正式公布。

　　程周的同桌是一个尖下巴女生，叫作蒋晴。此人很爱笑，嗓门大，喜欢跟班里男同学称兄道弟。两个男生帮她扛书到新座位，她捧着奶茶倚在窗户旁睨眼看程周笑，“我们以后是同桌了呀，周周……”尾音嗲出山路十八弯。

　　程周像被针扎了。

　　后面的人正在嘻嘻哈哈打闹，撞到桌子。程周被撞得身体前倾，怀里的大一堆书稀里哗啦掉在地上。

　　前桌才来到座位上的人弓腰捡起，抬眼看到了程周，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

　　苏皖南对她说：“真巧，同学，请问我可不可以坐在这个座位？”

　　蒋晴突然蹿出来抱住程周的手臂。程周扭头惊讶地看她，距离很近。甚至能看到蒋晴精心贴好的假睫毛被黑色膏体黏住了几根，浅棕色美瞳异常明亮，冒出了星星，声音像是酝酿了百转千回：“呀，你们认识啊？”她微笑着看苏皖南。

　　手臂贴在一个人怀里，僵硬得不属于自己。程周轻轻呼出一口气，迫使自己感觉被截肢了，没有抽出来。

　　精心准备的开场白，她不知道抽出来蒋晴会不会杀了自己。

　　苏皖南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阿尔卑斯糖，伸手给她们，“目前还不认识，吃吗”

　　蒋晴声音轻快：“我叫蒋晴，草字头的蒋，晴天的晴，她叫程周。”她伸手拿出了一颗。

　　程周看到她的袖子在抖。当机立断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抽出凳子坐下，整理书本。

　　蒋晴突然扭头对程周微笑，“周周，你要什么口味的？”

　　程周说：“谢谢，我不吃糖。”

　　蒋晴笑说：“那我帮你吃掉了哦，我可以多拿一颗吗？”继续看苏皖南。

　　宿舍夜间经常编排些有的没的。唐可人说蒋晴是“Green tea bitch”,何甜甜问那是什么东西。

　　“绿茶婊啊。”

　　大家叽叽喳喳，向何甜甜解释说明是吗是绿茶婊。程周在被子里握着冰冷的玻璃，手脚也是冰冷的。宿舍空调打太低了。

　　这两天凉爽，但有些蚊子，开空调蚊子就少。孟怡说可以点蚊香，其他人说蚊香有毒。

　　“对了，我跟大家说一个秘密，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啊……”夏大情报员神秘兮兮地说。

　　众人连忙安静，洗耳恭听。

　　夏雨薇吧啦吧啦说，据蒋晴初中同学亲口所述，蒋晴在初中就很不检点，平时装作大大咧咧，实则心机深沉，最喜欢在背后捅刀子，例如故意做出暧昧举动勾引闺蜜的男朋友，或是穿吊带裙到班里上晚自习……

　　孟怡说可能是为了凉快，我们初中的时候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一到晚上特别热，男生都在后面光着膀子……

　　唐可人正听得入神，愤然道：“就你纯，就你智障。打什么岔，继续继续。”

　　孟怡嘿嘿笑，缩到了被子里。

　　女主角和闺蜜性格截然相反，一个风风火火，另一个温柔和善，男生自然而然喜欢上了后者。自此你来我来，眉目传情。本来是个双向暗恋的小甜文，结果闺蜜也看上了男主角，横插一杠，暗地里搜寻男主角对她好的蛛丝马迹，四处宣扬男主角喜欢的是自己。女主角气得掉眼泪，男主角安慰，情感反而升温。

　　闺蜜见此计不成，气得牙根痒痒，怎奈又无机会。而后初中毕业，三人一同考上一所高中，闺蜜与男主角同在一班，而女主角相隔一层楼的天堑，遥遥相望。闺蜜喜出望外，晓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与男主角做了同桌，借着玩笑行暧昧之举。女主角吃醋使性子，男主角少不得时时安慰。两人争执愈多，觉得没意思，分了手。

　　夏大情报员娓娓道来，足足费半个小时才讲清这一段爱恨纠葛，口干舌燥，让孟怡下床给她倒杯水。

　　阿迪达斯小姐说：“我早就看出来她是这种人了，你看她在苏皖南面前那样，搔首弄姿的，特装。”

　　“就是就是，人都烦了，她还给那叨叨。”

　　“是吧，程周？你就坐在那，看见没有？”

　　“程周？”

　　“睡着了吧，咱也睡吧，我有点困。”

　　“哎呀，都几点了还早，别说了，睡吧”

　　“对啊，明天第一节数学课啊，真想死。”

　　“什么！数学第一节课，我练习册还没写！孟怡明天借我抄一下爱你么么哒！”

　　“好咧，明天就给你。”

　　班里女生下课唠嗑时有意无意往这片聚拢。每天都有姑娘在外头晃悠，有的是新学妹前来一睹真容，也有的来递情书送零食。程周坐在走廊窗户旁，被这些开场白为“同学你好能不能帮我个忙的人”搞得不胜其烦。

　　她表示我的手断了，不能。

　　蒋晴在一旁笑，宛如知心大姐姐接过众人的零食和情书。等到苏皖南回来时再一并交付过去，抽出其中一样，笑嘻嘻道。

　　“我要劳务费，这个奶茶归我咯。”

　　剩下的零食大多被苏皖南同桌李成文解决，此人四方脸，是个喜欢嗑瓜子的话痨。苏皖南除上课外不经常待在班里，早晚自习睡觉居多，话很少。李成文憋得慌，上课都扭过头跟蒋晴说话，偶尔也和程周说话。

　　有人蹭到这一片聊天，问李成文一句话，基本上都要抛砖引玉一句“哦，对了，苏皖南你初中是哪个班啊？”，“学霸也看电影吗？”，“我听说上次一个篮球赛好像……”开头千奇百怪，结尾千篇一律，都会绕到苏皖南身上。

　　苏皖南侧脸或是低头，表情冷淡而疏远。出于基本礼貌，时而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事实上他在走神，根本没听清人在说什么。等到他回过神，发现自己面前有个人兴奋得面红耳赤常常感到诧异。诧异这个人什么时候在这，或是诧异这个人怎么还在这。

　　换了个人他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蒋晴看懂了他的眼神，认为那是只有自己才读懂了。她按捺快扬上眉头的雀跃，转过头对程周说：“你要看我写的小说吗，昨天晚上新写的一章。”

　　蒋晴喜欢写小说，大笔记本上字迹清秀。故事里青梅竹马久别重逢，男主角要和别人结婚了。

　　妹妹告诉男主角要对“微微姐好一点”，男主角点点头。花店里，女主角在阳光下弯腰剪下一从热烈红玫瑰，转身看见了他。时间在两人的对视间流转，似老旧的录像带倒退播放。少年眉眼飞扬跋扈，威胁女孩陪他一起翘课。她战战兢兢从围墙下跳下，被男孩伸手抱住。

　　妹妹和男主角买下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离去。女主角下班，一个人回到孤零零的楼道，摸出钥匙开门。她穿着睡衣抱着羊绒熊坐在落地窗下，安安静静看夕阳落到地平线以下，既不哭也不笑。

　　很老套的故事，虐恋情深。

　　程周对蒋晴说：“很好看，快点写吧。”

　　蒋晴夸张地捂住肚子哈哈大笑。

　　受省级运动会影响，校园秋季运动会提前进行。运动场十分很热闹，衬托教室里一派冷清。有人推门气喘吁吁进入，带起一阵风，字帖的薄纸振响。程周抬起头，不认识，又低下头。

　　他一路跑上四楼，上气不接下气趴在窗户上：“程周，你怎么还坐着啊，五千米马上就开始了。”

　　程周抬起头：“五千米？”

　　这人长得有点黑：“你的项目啊，你报了五千米项目啊。”

　　程周铺开皱缩的纸张：“弄错了，我没有报过名。”

　　走五千米都要死了。

　　“不会啊”，那人有些诧异，半信半疑翻开怀里夹的名册，急匆匆指给程周看，“呐，我就说吧，你肯定是忘了，这不就是。你看。”

　　五千米项目630班女子组下一栏楷体小字，程周。冯程程的程，周瑜的周。

　　“走吧，跟我下去吧，马上开始了。你热下身，等下别肌肉拉伤了。”可能是太着急，他见程周不紧不慢，竟伸手去取程周手里的笔。

　　程周惊动一般抽了手。她盯着那个名字，说：“我没有报过名。”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那……那是谁啊，可是名字学校都报上去了，你现在不去的话就是弃考啊。其实五千米随便跑一跑，不管多久，一般都会有名次的，你要不要……”

　　程周打断：“要是我自己报的，五万米我都不会赖账。”

　　班长李铭推门进来，“叫个人怎么这么慢。”

　　“不知道怎么搞的，她说她没有报名”，这人牙疼似的看向李铭，又看看程周，“程周同学，你看，现在都已经有名字了，为了班级荣誉，我觉得你能不能……”

　　李铭也看向程周。

　　程周说：“我不能。”

　　这人不能理解，哎了一声：“为什么啊？”

　　程周好整以暇铺开字帖，低头描出一个“狡”字。

　　“我有哮喘，会死。”

　　“啊？”那人张大了嘴巴。

　　李铭脚尖点地，看了一眼程周，收回视线说：“可能是弄错了，打扰了。”转身说，“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替，实在不行就算了，走吧。”

　　这时苏皖南推门进入，和两人擦肩而过，他回到座位，拿出预备换的球衣。余光瞥到了什么，转身看向程周：“你笑什么？”

　　程周摸自己的脸，“我没有。”

　　苏皖南脱下外套：“你的眼睛在笑。”

　　程周按笔，抬头看向他，差点被他的袖子扫到脸，语气不善：“我哪里笑了。”

　　“那算了。”

　　“好吧，我在笑”，程周反口承认，趴在桌子上笑，手捂住额头，“我的脸抽筋了，看什么都很好笑，你不要管我。”

　　苏皖南拿起水杯喝水，看着她，喝完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喉结滚动。

　　程周说不出话，笑得整个脸都埋在桌子里，肩膀耸动。双手举在脑顶上合十拍出声响，表示感谢。

　　“麻烦你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