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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裙子的梦 “你怕死吗 ...

  •   下楼时,大厅热闹非凡,程国良回来了。

      后面跟着大伯,二伯一家,还有妆容精致的梁雨凡。她三十多岁,皮肤很白,又保养得宜,显得很年轻。

      程周站在旋转楼梯上,看着二伯母亲切地挽着梁雨凡的手,说小梁今晚一定在这吃饭在这歇下。大伯母端着鱼汤从厨房出门,用力咳了咳。二伯母瞥了她一眼,偶然看见站在旋转扶梯上的程周,不动声色。

      梁雨凡心细如发,笑说我这个外人就不打搅一家团聚了。她冲里头沙发上的人说:“程总,我先走了啊。”

      一脸疲惫的程国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程佳佳窝在一边孝顺地捶腿捏背,时不时讲几个新奇的笑话,引得程国良大笑。程国良没睁眼,淡淡说:“吃了饭再走。”

      梁雨凡笑了笑,边往外走:“不吃了,月底了,一堆账呢。”

      “让程野送……”程国良睁开眼睛,恰好看见了正要下楼的程周,目光倏地一滞。

      梁雨凡知趣,抽身离去。

      “你还知道回来。”程国良语气不咸不淡,从下往上看,却又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威压。

      偌大个房子骤然安静下来。程佳佳幸灾乐祸似的停手,安分守己坐在角落里,乖巧懂事。

      “老三这话说的,这是她家,不回来上哪去。”大伯小心翼翼地赔笑,打破僵局,朝程佳佳使眼色,“佳佳快去拿碗筷,大家洗手吃饭。”

      二伯母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一顿饭吃得不尴不尬。饭桌上没人吭声,只有大伯母止不住找话题,一个家庭妇女,平日里交际圈子就那几个约跳广场舞的大妈,讲个笑话也没有人赏脸笑。程佳佳不耐烦地打断她。

      程野在桌子底下踢了程周一脚,“怎么样,省重点高中生,天天补课,讲讲学校怎么样,有男朋友了没?”

      他正上大二,就在小吃街旁边那个技术学院,上回关于绿帽子打架后头那人。他长得偏邪气,说话时眼睛细眯起,似笑非笑,语气总是带着不合时宜的暧昧气息,十分不着调。

      程佳佳像是听到个大笑话,咧嘴笑弯了腰:“就她,还找男朋友。”

      白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这身行头在程佳佳眼里就跟卖菜的奶奶们一个档次。

      程野啪得撂下筷子,骂道:“我跟你说话了吗,你他妈给我闭嘴。”二伯母,也就是他母亲,在桌子底下掐了掐他的腿,示意他收敛一点。被程野一巴掌拍开。

      程周起身。

      一直沉默的程国良突然抬起视线,“吃着饭,上哪去?”

      程周站定,回过头说:“上厕所,您批准吗?”

      大伯看向程周,二伯看向程国良,都没有出声。大伯母忙说,伸手指:“就在客厅那头,往里走就是。”

      程佳佳没好气地挪自己的椅子,在地上摩擦声音,烦躁道:“妈妈,你能不能多吃饭,别说话。”

      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壁灯柔和。她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人,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僵尸吗?”身后突然有人说。

      程周扭过头,看见程野懒懒靠在门上。

      “我在上厕所,你是变态吗?”

      他听到水龙头放水声才进来。开口却变成了一句嘲讽的笑,“上厕所不锁门,这是欢迎我进来吗?”

      程周若有所思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抄手捡起台子上一瓶洗手液,反手砸向门框。程野倚在门冷不防被打中右肩,闷哼一声。洗手液摔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黄色固液体滚了一地。

      “我就说嘛,居然忍了这么久。还以为回来的是个冒牌程周。”他没发火,揉了揉自己的肩头,没心没肺地笑,“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程周:“你有病吗?”她用纸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厕所,被程野撑手拦住。

      窗外车灯一闪而过。

      “有病的不是你吗?”程野凑近看她的眼睛。

      “房间被程佳佳占了,饭桌上位置也被她占了。天天窝学校,回来被怼了屁没放一个。厂里生意被程桥揽了,假惺惺去接你,不轻不重骂他妹妹两句就当事情揭过不算。大伯母忙前忙后端茶递水,到处充烂好人,你妈墙角被梁雨凡那个骚货撬烂了还有心情天天打牌。”

      “我觉得你和你妈真是两朵同出一脉的奇葩。”

      程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充满玩味。

      程周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数了一大堆,那你呢?”

      “我啊,我就看不惯你那怂样。”程野操手站立,失笑。

      程周:“你怕死吗?”

      程野挑起眉毛:“威胁我?我又不是他儿子,他再毒,也不至于打死自己侄子。你不一样。”

      程周啊了一声:“对,我不一样,我是他生的,我怕死,所以讨好讨好他,有什么办法。”

      门外吵嚷起来。

      程野难得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憎恶,“真恶心。”

      下楼时正好看到周小敏背着包,大声说她是从娘家回来,程桥可以帮她作证。程桥拿着车钥匙换鞋进门,低头说自己是从那边把三婶接回来。

      程国良无声冷笑。周小敏眼神闪躲。

      杂碎东西全被收走,房间回复正常,只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道是什么香水还是化妆品的味道。床单被罩全部被大伯母换过。程桥工作下班似乎很疲惫,他掐着眉心,看着墙灰撕下几块糟心的墙面,说改天找人做个壁柜给你放书。

      程周不置可否。

      山里的夜清凉透骨,纱窗外传来蟋蟀和蛙鸣,她洗了澡后躺在床上看黄色的吊灯,别墅里住了一大堆人,却安静得瘆人。

      半夜时有人来敲她的房门,脚步压得极轻。程周打开门,看见了周小敏。周小敏坐在她的床头,拉着她东扯西扯,时而骂程佳佳不要脸,时而骂二伯母虚伪,又骂程国良不是个东西。程周问她怎么了。

      周小敏骂程国良被那个贱人挑唆把她的卡没收了,每个月给她零花钱。她犹豫地看向程周。

      “你身上有钱吗?”

      程周缓缓坐在床上。拿来自己的牛仔裤和外套,所有口袋翻了个里朝天,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零钱,有一百块的,二十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一堆一块纸票,几个钢镚失手滚落在地,叮叮当当滚到了床底。

      周小敏躬身捡起。

      她体型偏胖,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上衣,一弯腰,侧腰上一圈赘肉便褶成一团。

      程周眼底的悲哀转瞬即逝。

      她轻声说:“我只有这些钱了,妈妈。”

      夜里,程周做了一个不着边际的梦。

      白色的建筑楼在雨夜里起火,白裙子的女孩沉睡着了,她梦到了爱丽丝的兔子洞,掉到了仙境里,梦里有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她吃着巧克力奶油蛋糕,向神灵许愿。

      我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能够活一万岁。

      然后她死了。

      程周早上醒得早,下楼时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起了,连程佳佳也歪在沙发上打瞌睡。程国良注重时间观念,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不会允许有人睡到日上三竿。

      以前穷,他的控制范围只有程周一个人,现在范围扩展了。

      大伯说塘里的荷花开得好,让程桥程野领妹妹们穿下水裤去摘些莲蓬,摘完莲蓬去后山上摘枇杷。程佳佳扁扁嘴,蚊子哼哼似的抱怨荷塘边好多蚊子。程桥看了她一眼,程佳佳便没再说什么。

      天清气朗,风吹动半人高的荷叶,绿浪翻涌,粉白荷花开出几里地。

      程周戴着草帽,穿了一条七分裤,站在田野上回望山上的别墅。别墅傍山而立,近处栽植竹林,山腰桃李遍布,侧峰种满枇杷橘树。再下则是一口小池塘,老梅树立在池头。

      程国良几兄弟出身农村。大伯父吃尽苦头,为帮扶两个弟弟上学很小辍学务农,勤劳朴实,后来程氏发达,境遇好转。他依然不忘本性,热爱土地,注重培养儿女吃苦耐劳的本性。

      露水打湿了鞋袜。青石板下溪流淌过,程周坐在石头上脱掉鞋子,把脚泡在冰冷的水里。

      不远处的田埂上,程佳佳穿着短短的热裤和罗马跟凉鞋,戴着墨镜和太阳帽。两条胳膊甩得像划罗桨,差点扑到田里。程野站在水里哈哈大笑。

      程佳佳气急跺脚,捡起一块泥巴朝他扔去,泥巴半空中分崩离析,噼里啪啦砸在荷叶上。程野扯下一只莲蓬,扬手还击,把本就重心不稳的程佳佳打得摔进田里,尖叫失声。

      眼前飞来不明物体,程周敏捷偏头躲过。硕大的莲蓬在青石板上开了花。始作俑者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莲叶中。她捡起剥开。

      莲心很苦。

      程周在小溪里泡了一上午的脚。一条小鱼从她脚边溜过,蹭了她的脚,程周惊讶出声。

      程桥意外地回过头,问她说什么。

      风太大,吹得人眼睛迷糊,程周没说话,从青石板上起身,光脚提起鞋子走在草地上。从河岸爬上来的程野挡住她的路,程周调头就走。程野却突然拽住她的手臂,使劲往河里一推。

      程周半个身体悬在河面上,全身力量依靠程野的手保持平衡。程桥脸色一变,放下莲蓬急忙往这头跑来。

      他看着她的瞳孔蓦然放大,心满意足地笑了:“你怕我吗?”

      程周勾住程野的脚踝:“怕,怕极了。”

      扑通,两人齐齐摔到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程桥脸色大变,抛下莲蓬跳进水里,急急摸索过去,捞起了溺水的程周。程周趴在他的肩膀上,呛出几口水。程桥托起她的身体,抱她坐在岸上。

      坐在草垛上,整个人都在滴水,她低着头,正好看到程桥失措的眼神,他的额发黏在眉心,发顶上缠绕脏乱不堪的浮萍。程周下意识伸手摘下了那根浮萍。

      河水没到胸口,程野狼狈地站在淤泥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尖刀捅了个对穿,冷得麻木,他机械性地抬手鼓掌:“真是感人的兄妹情深,演得多好。”

      程桥放下程周,转过身,一拳打在他脸上。

      两人在水里厮打纠缠,程周默不作声,没有阻止也没有拍手叫好,她撑手从草地上起身,肌肉脱力险些再次摔到。帆布鞋一只漂在水面,一只落在草里。水里的够不到,只好弓腰捡起了在草里的那只。

      涟漪荡漾的水面上,漂着一只孤零零的红色帆布鞋。

      她攥着仅剩的一只。只有一只鞋子了,她也不知道这只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别墅热闹非凡,豪车堵满半山腰,光鲜亮丽的客人在大厅里谈笑风生。浑身湿透光着脚的程周不合时宜出现,在众人惊异的视线中走上楼梯,黑漆木的地板上留下一行带着淤泥的水渍。

      在正常情况下,她以这副尊容见客,并且不顾基本礼仪这样放肆,程国良会直接上来扇她一耳光。但眼下大多数人不认识她,没几个人意识到这个肮脏的冒失女孩是大名鼎鼎程老板的女儿。

      程周想象出程国良脸上僵硬的表情,心里突然想笑。她缓缓走上台阶,幻想着自己报复性停下脚,转身露出一个做作的笑容,大喊一声“爸爸,今天家里这么多人啊”。

      但是她没有,直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程国良脸色阴晴不定,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有人喊了她。

      “哟,周周怎么都弄的成这样,快回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这个样子怎么见客人呢,真是的。”二伯母一袭红裙,举着红酒杯在人群里转过身,故作惊诧,语气嗔怪而关切。

      程周偏过头,眨眼:“二伯母,那是因为程野把我推进了河里啊。”

      二伯母微愣,脸上挂着面具似的微笑,目光如刀刃一般砍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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