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墙》顾诽

2、别墅 路子野，技

　　程周后悔买了那个肉夹馍。

　　她把中间的肉扔掉了，只啃馍和生菜。尝了尝，又把生菜抽出来扔了，她没加鸡蛋火腿肠鱼豆腐，扔了这些就只剩下两块馍，有点酱料味。

　　但这一点点酱料味让她差点死在公交车上。

　　这一辆车路线直接通到乡镇，私营合伙企业。开车的全是中年老司机，没一个人有驾驶证，路子野，技术十分彪悍。

　　　 赶车的都是卖菜回家的大爷大娘和干完工地的农民工们，偶尔也有几个和程周一样的学生。车少，又碰上周末放学，人很多。这群人挤公交是家常便饭，扔包直接扒窗户的也不少，推搡打骂是常事。

　　程周靠在座椅旁，座位上坐的是体力彪悍挤走了一大把汉子抢到座位的老奶奶。她想起初中作文书上讴歌一位给老奶奶让座的中学生。

　　人碰上的是林黛玉奶奶，她碰上的是力霸天奶奶。她烦躁地想。

　　霸天奶奶口若悬河，正跟身旁的人传授自己抢座位的心得，骂她孙子手脚太慢了，本来可以抢到三个座位。她孙子满脸不耐烦说叨叨个摆子，两个人抢三个座位你怎么上天呢？

　　老奶奶说你这没大没小的兔崽子，回去就让你爹抽你。兔崽子拿外套蒙头盖住脸。老奶奶继续骂。

　　车上全是汗味烟味。程周按住胃部，伸长脖子凑到窗户口吸一点干净空气，使自己镇定下来。

　　她怕自己会吐出来，车里的密集度堪比玩到最后全屏满了的俄罗斯方块。大家像五颜六色的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嵌合在一起的方块，让你玩完的空格则是成功占领座位的辛劳的农民阶级。

　　她如果吐了，全车人就不要活了。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老旧的公交车穿过江城最繁华的街道。

　　程周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商业街。

　　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和霓光灯耀眼夺目，巨大广告牌中女明星身穿婚纱说出经典的广告词。小吃摊前人群来来往往，糖炒栗子爆出甜腻的清香。商场里传来促销打折的叫卖声，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在红绿灯下交织不定。

　　这座小小的城市承载了七百万人。

　　程周不知道七百万是什么概念。

　　车窗外风雨飘摇，她吸了好一会空气，撒德性的胃才终于消停下来。

　　严重超载的十七路车摇摇晃晃，一路飙车见缝插针驶出商业区，像穿起裤子不认人的流氓，毫不留情抛弃尾灯后的灯火繁华，朝着乡镇的公路飞驰而去，去到漆黑寂静的乡镇，那里广阔农田连接起零星的万家灯火。

　　程周握着柱子把额头搁在手背上休息，一个多钟头后到达目的地。她家在城乡结合部一条高速公路的出口处，没到乡下。中途只有她一个人在加油站下，挤出去时听见不少人骂骂咧咧。

　　程周胃舒坦了，被风吹得心情很好，走着走着就开始唱歌，想起小时候过年时杨明瑞总要放他那个从废品店搜罗出来的大炮音响，放起歌来房子都跟着颠。

　　“财神到嘿，财神到嘿，财神到我家大门口诶，咚咚咚咚呛，咚咚咚咚呛……”

　　唱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病。

　　沿着公路走一公里就到家。她家是两层的自建房，楼上是窗户都没装的毛坯，楼下一百八十平，大厅占了九十平，一家三口挤在剩下九十平里。程周曾质疑过这是哪个脑子进水的人设计的房子，周小敏说你爷爷。

　　程周没话说了，她爷爷死了好几年了。

　　她抄小路走到家门口的马路，猝不及防看见一片平地，长满了荒草，一砖一瓦都不见。

　　胃骤然一阵痉挛。

　　程周沉默地盯着那块空地，脑子空空如也。她捂着腰懵了好一会，有点想不起自己自己在哪，今天是什么日子，又恍惚想起房子早就被拆了，好像搬到哪个山里。

　　哪里？

　　她想了一会，没想起来。双肩包滑到手腕，她抱着书包蹲下，捡起一颗小石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划拉。

　　两个选项，一坐车回学校，二打电话叫人来接。末班车已经没了，郊区也很难打到出租车。她掏出手机，下翻通讯录，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喧嚣声，麻将机里的骰子麻利滚动。

　　“喂！谁啊！哦，程周，你还在学校吧，你怎么了？卡里还有钱吗？”

　　周小敏让她今天回家，但自己又不记得了。

　　远处，夕阳余晖在西方拖出长长尾带，冰冷的橙黄色，繁星遥远缥缈，零星排列在苍穹上。

　　程周踢飞一颗小石子，抬头看了看顶上蓝黑色的天空，说：“没事妈妈，我打错了。”

　　她挂掉还在响的电话，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等胃缓过来劲。大步往大马路上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就被突如其来的两只远光灯晃瞎了眼。一辆黑色小轿车疾驰而来，停在她的身前，扬起大片灰尘。

　　程周用手挡住眼睛。

　　手刹拉起的咔一声响，车门打开，驾驶室里的人走下来。西装笔挺，身形削瘦颀长，站在车门前看着她：“程周。”

　　视线白茫茫一片，声音被露水浸得冰凉，程周把脸手背后侧了侧：“你谁？”

　　他说：“程桥。”

　　“哦，”程周从车灯前走开一些，视线恢复几分，她扫了空气中的灰尘，“车灯晃着我了，没看清。”

　　程桥似乎轻笑了一声，朝她走过来：“老远看见一个像你的人往这头走，不敢确定，心里觉得就是，想着就开过来了。果然猜对了。”

　　程周点点头，退开几步，“晚上好，哥哥。我走了。”转身就走。

　　程桥情急之下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程周的手臂，却摸了个空。她灵活抽身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别，咱们就这么说话”，程周摸摸鼻子，眼睛终于能够适应光线，半眯起，“你知道你妹妹人特矫情，不能忍受别人离她太近，见谅。”

　　程桥皱起眉头，语气晦涩，“你怎么……”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可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描述。

　　未熄火的发动机轻轻转动，成为旷野里唯一的声响，两束尘埃在远光灯的照耀下飞扬舞动。程周低头看见一块灯光落在自己的衣角，不动声色侧开小步躲开，彻底隐匿于黑暗。

　　她说：“我赶不上公交车了，我要走了。”

　　程桥表情复杂盯着程周，眼神几番变换后久久说不出话来。

　　“上车。”

　　他三步并作两步拉开副驾驶车门，站在门边，继续看着她，“晚上很不安全，不上车我会跟着你。”

　　程周仰头望了望天。她今天本来就是要回来的，只是因为忘记了路。于是没做过多纠缠，上了车。

　　程桥替她关上车门后回到驾驶室，挂挡拉手刹倒车开出小路。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轿车驶进大马路，程桥紧绷的下颚线略微放松。试图挑起一个话题来打破尴尬的局面，他关切问：“暑假都在补课，累不累，明天周末没加班，想去哪里玩吗？”

　　没得到回答。

　　“想听什么歌？”他点开音乐电台，切了几个流行音乐的频道，放出来一手烂大街的广场舞歌曲，语气温和，“我妈天天在家跳这个，一听到就头晕。”

　　副驾驶依旧没有声音。

　　他继续说：“你还喜欢吃巧克力蛋糕吗？我下班看见一家店好像很不错，佳佳一直嚷嚷着让我带她去，你要喜欢明天去吃。我正好明天没有工作。”

　　平安街摇摇晃晃，沿途的单行道只有依稀几个路灯，荒野广阔，不见一个行人。树叶的黑影划过他的侧脸。程桥侧过视线，看见程周用外套盖住了头，隔绝一切外界声音。

　　他收回视线，苦笑摇头，轻声说：“半个小时就到了，累了就睡一会，到了我叫你。”

　　盘山公路蜿蜒，山茶花沿途开满，绿油油的叶子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大铁门正开，黑色轿车畅通无阻驶入。

　　那是幢四层小别墅，里外灯火通明。

　　大伯二伯自己家都住在一块，有几年了。程周坐起身体，想起自己是来过这的，还住过，记不清。

　　暑假不封楼她住学校，寒假封楼上杨二狗家过年。二狗说她活得跟父母双亡样，其实她父母俱在。

　　她抱着书包下车，腿有些发麻，站在原地没动。大伯母系着围裙出门，看见程周立刻欢天喜地迎上来，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程周说不冷，不饿。大伯母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她穿着拖鞋一进门就被空调的冷气冻了个哆嗦。客厅内，程佳佳身穿花裙子，抱着一只纯色白猫躺沙发上玩手机，笑得花枝乱颤。她倒挂着头看程周，忙扯下自己不整的裙子，吓了一跳：“哎哟我去，大晚上的这谁啊？”

　　大伯母立即呵斥，“什么谁，你姐姐回来没看见，坐没坐相，还不快去倒杯水。”

　　程佳佳坐起身体，满不在乎地说：“倒什么呀，自己不会喝，又不是客人。”她歪着头逗弄自己怀里的猫，举手晃手里贴满水钻的手机，嘟起嘴唇，“崽崽，跟妈妈亲一个。”

　　“抱着个畜生喊儿子，像什么样子。”

　　大伯母十分不满，赔笑似的给程周倒了一杯水，回头冲程佳佳说：“卧室收好没？领你姐回三楼房间休息，洗手来厨房帮忙。”

　　程佳佳是大伯的二女儿，程桥亲妹妹。今年读初二，正是中二时期。耳朵上一排闪亮的耳钉，头发还夹了几条紫色亮片。

　　“凭什么啊！我已经住在那了，我不搬。”程佳佳嚷嚷。

　　大伯母冷脸看她。

　　那房间本来属于程周住，但她不回来，屋子常年空置，程佳佳便慢慢搬了上去。墙上贴满当红男明星的海报和大头照，指甲油唇膏等鸡零狗碎堆积在梳妆台上，床头扎起粉红色幔帐，地下铺了块丑得惊人的爱心地毯。到处是洋娃娃。书桌上全是各色动漫人物贴纸。

　　程佳佳抄手靠在门上，扬起下巴，很有自知之明：“反正里面被我搞成这样你也不想看见，你干脆住下面好了，都差不多。”

　　程周看了一眼，感觉眼睛受到核武器级别的死亡打击，立刻转身出门，但迎面撞到了程桥。程佳佳一看见程桥，立马从墙上起身站直了，小声说：“哥，你回来了啊。”

　　程桥看都没看她，扫了整个房间一眼，说：“拿箱子把东西全部收拾了端回自己房间，墙上的撕下来。晚上我来看，这房间原本没有后多出来的，全部烧掉。”

　　程佳佳嗫嚅：“哥哥……三叔叔说……”

　　“九点钟之前弄好。”

　　程佳佳被他的语气吓得哆嗦了一下。

　　程桥对程周说：“你先去我房间休息一会，再下楼吃饭，吃完饭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余光里，程佳佳狠狠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