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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粉色蝴蝶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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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刚过完年,我在热水瓶里发现我从前养的老鼠,奄奄一息快死了,我赶紧把他拿出来去厨房找东西给他吃,因为过了个年完全忘记我养了个老鼠这回事了,我感到非常愧疚,还好老鼠慢慢活过来了。”
“我妈跟我说你已经养了一只鸡,一只兔子,一条狗,你只能留下一个。我说把鸡吃了,兔子扔掉,狗送给别人。然后我就开始对我的老鼠进行弥补,带他出去玩,给他吃好的,每天陪着。”
“有一天我家酝酿了一次灭鼠大战,我在潜意识里不把我的老鼠看成老鼠军团的一部分,没有隐瞒这个消息。但是我们后面就被他背叛了。他把消息出卖给了那群天天偷东西吃的老鼠,告诉我那十几天他都是依靠那些老鼠的救济活下来的,他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国王,并且说对我感到很抱歉。我感到无比沮丧,再也不养宠物了。”
小学语文课布置一篇周记,题型不限,字数不限,唯一要求不得抄袭套作。
作文是程周的噩梦,臃肿的语文老师讲话之前总喜欢用指甲敲击黑板,制造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来集中注意力。讲评的那一天,她捏着尖细的嗓音把程周叫上台。
程周茫然地站在讲台上,听到别人朗诵优秀作文“我的理想是成为科学家”。
语文老师把她的作文本挑出来,说这是一堆狗屎。
时过境迁,作文本早被文中描述的老鼠嚼烂了,连同上头一笔一划中企图掩盖的惶恐不安。程周不再在作文本上写自己的情绪,却把语文老师的眼神记得真切。那双眼睛肥肿却精明尖刻,仿佛早已看穿一切。
她的确早已看穿一切,同桌成为科学家的理想未必见得实现,而程周的理想不负众望变成了狗屎。
出于对狗屎的敬畏,程周选择了理科。她的语文不好,连带着政治历史也学不好,学文死路一条。周小敏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程国良认为女孩子根本学不好理科,应该学文将来方便考公务员。
但他最终没有强迫程周。分班考试时程周文综考了零分,她没有写一个字,以此无声对抗。那是程国良第一次妥协。
新班级一半是老人,一半是新人。630班因为苏皖南的到来气氛紧张莫名,挨堆说话的女生话说一半停下三四次,时刻掏出小镜子注意形象,扭头看门口有没有人来。当晚苏皖南来得很晚,无声从后门进入坐在最后的位置,几乎没有引起注意。
几分钟后,扭头的姿势随着前桌女生惊诧的目光病毒式向后传播,不小骚动。程周在无数诡异的窥视中抬起头,看到苏皖南,哑了片刻。
新班主任嗓音浑厚,气如洪钟,讲开学事宜讲出了泰山巍峨的气势,各式探寻的目光在此威压下稍有冷却。
程周沉默地转着笔,在新书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写上“禾”字。她不想写自己的名字,只能写个偏旁做印记。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姓禾,不会混淆。
她毕业于江城著名的初中,青中。青中离国道不远,左边是丘壑农田,右边是菜市场。这个学校年代久远,同学不少人爸妈也在那读过书。爸爸儿子一个老师,考了一脉相承的零蛋回家谁也教训不上谁。
那时他们在学一篇课文叫愚公移山,书里有句话说子子孙孙穷尽也。同学们接过试卷,场面有一种悲壮的宿命感。
十六中只有两个指标,降分录取。程周成为其中幸运儿之一,恰好遇到扶贫政策走了狗屎运。
肖君说她们校长是业界良心,其他学校很多校长都把指标卖了,一个好几万。程周从此对这位硬盘里很多资源的黄校长肃然起敬。
在那个许汪徐爆红的年代,这个学校教育出了一大群满口脏话的黄毛杀马特和沉迷于古穿言情的不良少女,实现了百分之十的升学率。全校师生领导加起来不足三百人,只有两栋楼。一栋教学楼,一栋宿舍楼。
宿舍楼一楼是食堂,二楼是女生宿舍,三楼四楼是男生宿舍,夜里两层楼间用大铁门隔开。
住校的晚上经常听见楼上男生半夜不睡觉,鬼哭狼嚎唱死了都要爱,仅仅因为女朋友劈腿了。室友们气性大,在窗户旁对着楼上骂爱你麻痹老子祝你死全家。
一女生性格内敛,全程没说话,掀起被子出了宿舍门,扛起消防锤砸坏了大铁门,冲到楼上一脚踹开男生宿舍门,操着消防锤砍在门上,说刚刚是哪个智障在唱歌。
青中盛产非主流少女。当年有两个女同学因为争论小说中的哪个男主角更帅当众打了起来,表示要操对方祖宗十八代,最后被叫到了教导处去做深蹲。
程周记得,其中一个男主角名字叫叶倾城。
刚考到十六中时,程周站在鲤跃龙门的校门口书店外望着一堆封面花红酒绿的杂志,瞬息回忆起青中奇谲波诡如江湖一般的世界,侠女与侠客们的故事仿佛历历在目,他们都活在传说里,只有她和肖姑娘迈进十六中的大门,从此退隐江湖,成为了洗手作羹汤的平凡人。
她一抬头,看见一个和她穿同样校服的男生。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苏皖南,在高一,炎炎夏日,隔着两米宽的报纸杂志摊。
程周站在路面上。他站在店里,手里捧着一本快要散架的武侠小说,食指与拇指夹着书角,中指抵住书身,小指与无名指轻轻搭在将落不落的书封上,骨直而皮薄,肌理削瘦匀称。
小说里形容男主的手必定是骨节分明,莹白如玉。没有人能在现实里长出那样一双手。
他正从杂志摊上直起腰,回头递给老板一张百元大钞。
她看见他的右半边脸,很白,眼睫下垂的弧度非常漂亮,卧蚕饱满,眼角有颗泪痣。右手还夹着一本看天下和足球什么,字挡住了,看不清。他斜背着帆布包,胡乱翻了几页杂志,接过老板递来的零钱,走了出来。
程周往右边退了一步,苏皖南说谢谢,盯着杂志没抬头,飞快离开。程周看着杂志摊,也没抬头,最后选了一本文摘,六块钱。
付钱时看见地上一张粉红色信笺。
她收起零钱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倒退回来,停顿了三秒钟,拈起信纸的一角夹到杂志里合上塞到书包里。
一打开,粉红色情书滑到手心里。
非常亮的粉红色,右上角系了一只蝴蝶结。
那只蝴蝶结后来成为了一个噩梦。
“亲爱的苏皖南你好,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站在路边端着一杯奶茶……你以为你优乐美吗我靠。”
一女生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粉红色信纸,挡着全班的人面大声朗诵,最后还要加一句自我点评。
“你穿着一件厚绒大衣……你怎么不写人裹着貂呢。”
围着的女生哈哈大笑,三两个人争抢她手里的信。
“隔着漫天的雪花,你从人山人海中向我走来……我操这么恶心的吗还漫天的雪花江城什么时候下过雪你扯淡有没有节操啊。”
娃娃脸女孩站在教室中间,面色惨白地接受公开处刑。
“那是我一生最难忘的回忆,你肯定不知道我是谁……人他妈当然不知道你是谁。”
教室里的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漠不关心。程周眯眼看了很久才确定那张纸的确是她捡的那张情书。
坐在角落里的女生嗤嗤发笑,“别念了,恶心死人。”
矮个女生把信纸拍在桌上,指着她的鼻子:“怎么,要说这是你朋友写的,让你来送?”。
“不……不是,是我室友捡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娃娃脸抖着嗓子解释。
“呵呵,那你他妈天天来我们教室晃,不就是要等人苏皖南吗?”
程周那时趴在肖君座位上睡觉,准备站起来解释两句,却听见沙哑尖细的喊叫,周围人被吓了一跳。
“我没有!”娃娃脸把手指掐进手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语气中有了哭腔。
程周快步走出座位。
绿色的英语书横空飞出,穿过大半个教室砸向娃娃脸。偏了一点,在她的耳边危险擦过。教室人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眼睁睁看着那本书砸向后门。
这时,有人推开了后门,荣幸中彩。那人弯腰捂住自己的脸。程周吓了一大跳,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肖君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大包。
娃娃脸吓得咬破下唇,满脸泪水转过身。看见程周,也愣住了。
罪魁祸首见砸错了人,也没道歉,只指挥人把书给自己捡回来。
程周:“不道歉吗?”
女生抬起一张美艳的脸,“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你没有教养还是道德不好?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怎么念吗?”
女生气笑了,站起身来,“你有病吧,我他妈又不是故意的。”
“哦,我也不是故意的。”程周走过去捡书,抬手,手被人当空截住。
那人力气极大,箍着骨头疼。
程周深呼吸,转头,看见了书店的那张脸。他从身后抓住程周的手腕,几乎圈住整个身体。程周眼角绷得极紧,却松开了手掌。
书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兜转不过一年,冲冠所为的红颜不知在何处,辣手摧花的小人却和英雄救美的公子哥坐到了一块,相见不相识。
苏皖南用钢笔默画出一道物理题的图像,受力分析,分情况讨论,写公式,算数。被圆圈圈起来的阿拉伯数字分行排列,结构简洁明了,A4纸上的字迹清晰干净,力透纸背。他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侧脸棱角分明,垂下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
程周突然想到表白墙上的那句话,红色荧光笔写的。
晚自习下课,苏皖南转过头,扯下一根白色耳机线,看着程周,“什么?”
程周说:“不可以。”
苏皖南注视着她,目光探寻。
程周:“你刚刚问‘同学,我可不可以坐在这个位置’,我说‘不可以’。”
苏皖南顿了顿,犹豫道:“我应该没有问那句话。”
程周从座位上起身:“是吗,不好意思,我耳朵不太好使,我以为你出于正常逻辑要问我一下。”
苏皖南若有所思,灵光乍现想到了刚刚题目中算漏一个点,无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