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荒唐债

5、第 5 章

　　茫茫雾气中，我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跟我长一模一样的姑娘站在我面前，说准确点，是跟月若榣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再说准确点，就是是月若榣站在我面前。自从我借月若榣的身体醒过来，她从来没有入过我的梦，我估摸着她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毕竟我抢了她的肉身，多多少少对她不起，所以她有怨言也好，有要求也罢，我都十分淡定的等着她开口。
　　没成想她戚戚然开口说了俩字，就让我不淡定了。
　　她戚戚然的唤我：“姐姐。”
　　我被惊得炸毛，“谁是你姐姐？”
　　毕方可没说过我娘还给我留了一个妹妹~
　　她没有回应我的质疑，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她说：“姐姐，我不想活了。”
　　我再惊，感情她还没死？那我是怎么上得她身？她要是回心转意想通了想活了，再回来把我挤出去，我岂不是又死一回。
　　我开导她：“活着很艰难是吧？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逼自己......”
　　啊啊！忽然我觉得有股力量将我向后拉扯，像坠入深渊无休无止的下落，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自己床上。
　　原来早上小聂梦中惊醒，想起昨夜与我还有一段约定，立时汗如雨下，跑到空桑林里寻了一遭，发现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便将我抱回来，现下正背着藤条在门口请罪呢。
　　我觉得头昏脑涨，拢着被子欲再躺回去睡个回笼觉。
　　小聂嘛，就让他跪着好了。
　　月若榣这副身体十分不争气的病倒了，我被小黄鹂裹成了个粽子，成日喝一些又苦又辛的药水，喝得我舌根发麻。小聂天天来我门口鬼哭狼嚎，曰各种对不起我云云。
　　我开门放小聂进来，看见我裹了棉被，头上搭了张半湿的帕子，面发白，眼乌青，活像个女鬼，不由一个趔趄，扶着桌子稳住身形。
　　我浑身汗渍渍的很不舒服，阴狠将他盯着。
　　他将藤条放在桌上，“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在冷风中吹了一晚，老子很是过意不去，不如你打老子一顿解解气。不过你打完就把果子给我。”
　　我白了他一眼。
　　等等。
　　“你去找我的时候没摘树上的果子吗？”
　　小聂噫了一声，“老子寻到你时，看见你说那棵树了，树上一个果子都不剩了，老子以为是你摘了。”
　　我打包票我去的时候果子还完完整整的挂在树上呢！这样一说，那便只有那个少年摘去了，我只见过一个人把蓝衣服穿的那般好看的，只有.......
　　我的亲娘诶，我半醉半醒时没说什么要命的话吧？
　　我好像挑了谁的下巴？让他做我的男宠来着！
　　我咽了口唾沫，拿起一碗汤药向小聂扔去！
　　“你大爷！要不是你放我鸽子，果子能让万尘见给抢去吗？我又打不过他！”
　　小聂跳起来：“你说果子被万尘见抢了去？”他又是愤怒又是后悔又是愧疚，直冲冲往外走，“老子替你找他算账去！”
　　小黄鹂欢脱奔进院里，与小聂撞个满怀，红着脸，兴高采烈道：“公主，你猜，谁回来了？”
　　我默默捂紧了身上的棉被。
　　未待小黄鹂开口，先听得一阵笑声，“方才我见到魔君聂度西从你院子出去，你什么时候同他有了交情？”
　　殿中忽闪进一抹人影，骚包白衣，手里摇着一把女式绫绢扇，乌木扇柄，流苏为坠，扇面轻如薄翼，薄如晨雾，画了半幅水墨。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诩风流无双，八荒第一，我的忘年故交，毕方。
　　我只露双眼在外头盯着他的团扇看，毕方是制扇高手，上次他送我一把雕花旃檀折扇，每片扇骨上凿了无数个截面，又镶嵌、接骨、锯片、组装，十分变态。实乃杀人越货，暗算他人的一把好扇，我非常满意。
　　啧，越发看他今天拿的这把娘里娘气。
　　看久了他以为我看上了他的扇子，十分得意的将它一掷，直中我天灵盖，“新制一把团扇，便宜你了。”
　　我十分嫌弃，左右拿着把玩，看着上头蓝莹莹的修为，勉为其难的接手了，月若榣这半吊子修为有个防身的法器也好。
　　毕方掀了袍子坐下，做作的品了品茶，“我估摸着你的天劫要到了，便来瞧瞧你。”
　　天劫？
　　月若榣真身是头狐狸，九尾狐族历天劫素来凶险万分，稍不慎便一命呜呼，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个这么没用的肉身......
　　不过凭毕方的修为，应该有办法帮我一把，我眼巴巴的望着他。
　　毕方笑的邪魅，轻开口：“也好送你一程。”
　　我一口血哽在喉头，一扇子砍过去，毕方仍瞧着我笑，笑得，笑得，笑得十分欠打，扇骨堪堪停在他脑门上两寸，慢悠悠的落在他手里，“怎么凶巴巴的？”
　　他走过来，“我辛辛苦苦制的扇子，砍坏了多可惜”，他宝贝的把扇子交到我手里，手覆上我的头，“还没吃教训么？”
　　他的语气淡淡的，眼中含了心疼，眉间有愁，只是一瞬，便回过身去背对我，声音恢复了清亮，吊儿郎当，打了个哈欠，“这次去西海极取屏蓬草与你疗伤，哎呀，一路风尘奔波，要去洗一洗歇一歇。”

　　他回头看我一眼，消失了身影，留下一丝似有似无的叹息......
　　我觉着伤风感月从来不是毕方的风格，不甚在意。
　　章莪谷最近可是走了狗屎运了，同时出现这么多了不得的人物，那东边云海苍茫，烟霞明灭，怕是几年都不会消散，金光闪闪的灵力快溢出谷去，为谷中山草精灵添了不少福祉。上君乐得喜笑颜开，特在畅音阁摆宴，请诸位去吃酒听戏，连带我这个尚在禁足期的也沾了光。
　　瑶华看起来生龙活泼，双颊红润隐隐，裹得比我还像一个粽子，怕底下的坐席凉了她，怕桌案的边边角角硌了她，坐在万尘见的下首，温柔娴静的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台上演的英勇无畏的将军不幸遭人暗算，陷入敌人的包围圈里，苦苦负隅顽抗，背水一战，战况之惨烈，将军之威猛，咿咿呀呀，铿铿锵锵，呜呜丫丫，看起来这段戏不是很吸引在座，只有小聂一人双目炯炯，拍手叫好，戏台上的武生得到鼓励，不由的向小聂投去感动的目光，演得更加卖力了。
　　高座上的上君拍掌，这场戏就散了，小聂意犹未尽，烦躁的瞪了上方一眼，又不好发作，只得憋气。
　　一阵悠扬笛音传来，竟是瑶华吹起了白玉笛，难为她穿得如此臃肿还能抬起手来吹笛。一群舞姬鱼贯而出，含光身着粉裙翩跹而出，踏着笛音轻步曼舞，一边朝这边呢暗送秋波，一曲燕归巢跳的是闲婉柔靡，体轻如风，妙态绝伦。如此月色凄迷，露华零落，舞姬们花容月貌，小聂竟不为所动，还有心思对我密语传音。再联系到刚才小聂看将军戏的如痴如醉，我十分怀疑小聂的取向以及万分好奇虞奚究竟长得如何虎背熊腰竟能入得小聂法眼。
　　他说：“老子去过药君府上，果子未曾入药，并不在药君处。老子觉着果子八成还在万尘见手上，席前我给他一方纠缠，探得果子并不在他身上，不如趁现在你同我去他屋里寻一寻？”
　　他奶奶的，还想诓老子陪他偷东西！
　　这个不靠谱的玩意儿！
　　小聂见我没理他，又劝到：“先前一事是老子对不住你，算老子欠你一个人情，此事若成......算老子又欠你一个大人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台上含光跳罢，施施然向上座行礼，微微侧身，对着高座上一玄衣青年一礼，那玄衣青年一身仙气，一看就是九重天的人。毕方鸟族不是和仙族有过节么？怎么宴会上还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物？
　　玄衣青年起身走到殿中央，与上君拱手道：“我此番前来是有桩事与上君商榷。”
　　“少泽君但说无妨。”
　　原来他就是仙族的二皇子少泽。
　　“奉天后之命，递上国书，愿以濯羽凤翎为聘，求娶贵族十一公主，永结两族之好。”
　　一语惊动四座，噢哟，那凤凰心是多稀罕的宝贝，用护心的濯羽凤翎做聘礼，啧啧，大手笔！
　　“什么？”
　　瑶华、含光、君后并毕方同时起身，异口同声。
　　上君沉吟。
　　“少泽君可有搞错？求娶我族哪位公主？”
　　“没错，正是十一公主月若榣。”
　　瑶华含光一双姐妹脸白的似一张纸，眼里的火苗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来。
　　小聂忘了还在与我密音中，惊讶地发出疑惑声：“咿呀呀呀......”
　　我正就着盘里最后一点酱汁啃着酱肘子，小黄鹂扑过来给我擦嘴，“公主，仪态，仪态......”又将我搀起来，“公主，上君叫您呢，千万记住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仪态万千......”说着把我推了出去。
　　我望着小聂：“走！我们去偷果子去！”
　　小聂一脸坏笑，明摆着看戏的表情。
　　你大爷的！
　　我豪迈的拂袖，我白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向少泽走过去，心中掂量了一回该拿什么调调开口。
　　还未走近，少泽疾步上前几步将我拥入怀，淡淡的嗓音在耳边：“若榣，我来了，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看，我来娶你了。过去的事，我们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三个字低到卑微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奢求。
　　好不好？
　　这三个字，一声声重击在我心上，胸口一阵闷痛，心脏紧缩，像有碗口粗的棒子在里面搅动，搅得天翻地覆，我不禁痛呼。
　　弓起身子慢慢缩在一起，咬牙切齿，我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忘？如何忘！”
　　少泽扶我的手愣在半空，一张唇半分血色也无，张了张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爽，我当上魔界少主后很少人有将我伤的这么痛的本事，以至于我都快忘了，从前但凡有一份痛，必有一分嗜血。
　　此时我跪在地上，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滔天怒火在脑袋中炸开。
　　我，想杀人！
　　嗜血！
　　仙界少泽，你很有本事！
　　我强撑起身体，暗中运气五指化作利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少泽胸膛，我让他也尝尝心痛之罪。
　　宴上宾客无一不惊，谁也没想到事情走势如此跌宕，堂上十一公主发了疯似的手法凌厉，招数之间皆是要二皇子的命！
　　后头有一声惊呼，是瑶华的声音，在喊殿下，后背一股劲风霹雳，我被白玉笛撞得吐血，带着少泽滚了几圈，这人真奇怪，我要杀他，他竟不还手，任由我下手。
　　少泽一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护住我，“若榣，你没事吧？”
　　我额角一跳，推开他，“放肆！”
　　憋在心里的气统统荡了出来，别说我此刻狼狈倒地，就算我只剩一口气也能将她瑶华一脖子掐死。
　　不知死活的女人，非要来触我的霉头！
　　我抬手，将她提起来，缓缓收紧手掌，眯着眼瞧她痛苦的扑腾，垂死挣扎。
　　她身旁的蓝衣服身形一动，轻轻卸了我的力，护着瑶华。
　　我被自己的力量反噬，怒极反笑，哈哈，好啊，一个护着一个，好得很！
　　一旁的白玉笛被我吸入掌中，化作三尺青锋，我双手握住，以剑指地，如远古图腾，口中念起咒语，顿时黑云压日，平地拔起一股黑气，缠绕成圈，狂风拉扯我的衣摆，像一根崩到极点的弦，我握紧剑柄，努力稳住身形。黑气肆掠，一些修为浅的，被强大的力量压得七窍流血，卑躬屈膝。
　　我白墨是什么手段，便是让你们跪在我脚下，站都站不起来！
　　不断的黑雾从地底钻出来，如藤蔓缠绕阵法中人的脚让他们动弹不得，黑雾吸取他们的力量，像无数条蛇影，尽数窜至我身边，没入剑中，白玉笛化作的古剑像喝饱了血的魇兽，一阵噼啪作响，电闪雷鸣与狂风纠缠在一起，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余光看见小黄鹂痛苦的样子，她那条命怕是只剩半条了，我腾出一手把她扔出阵外，保住了她一条性命。她方才还提醒我贤良淑德秀外慧中仪态万千，去他娘的贤良淑德，他奶奶的秀外慧中，他爷爷的仪态万千！
　　上君召出一队护卫，企图从外破阵，毕方拿扇祭出法器的动作一瞬间因惊骇而导致停顿，小聂摩拳擦掌，想冲进阵中与我并肩作战。
　　我睨了他一眼：“万尘见就在这里，你还不进来打架！”
　　小聂应了一声。
　　此时，万尘见加了一道蓝色的结界在瑶华身上，纵然再凛冽的戾气，也伤不了她毫分。
　　从天而降一把剑，带着撼天动地的力量，入地三分。
　　魔剑太苍！
　　老魔王的魔剑，太苍剑！
　　竟在万尘见的手上，好小子，趁我不在的两万年，混的不赖嘛，该有的都有了。
　　我被太苍摧枯拉朽的剑气震出几米，身后数根几人合抱粗的大柱，尽数摧折。身后的二皇子有他的濯羽凤翎护体，自然要不了他的命，只是这人怕是脑子有病，自己都半死不活，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管我，“若榣，小心！”
　　那方万尘见操纵着数千把蓝光剑影，往空中一抛，密密麻麻朝我刺来，似是要将我刺成个刺猬，我执剑一挽，将天上杀下的剑影一通搅合，剑身舞出一道旋风如龙，直至天顶，黑气与蓝光纠缠在一起，发出雷鸣电闪的声音。
　　万千光影见缝插针，在我身上划出好多条血口子，余光瞥见万尘见面色冷冽，眸中杀气令人望而生畏，执剑狠狠一挥，挥出去的力道能将整个畅音阁夷为平地。
　　真是一股令人熟悉的力量......
　　 我想起来了，是他！是他呀！
　　 又是他！司青，我收的小跟班！
　　 他脸上的胎记消失了，还换了名字，我竟没有将他认出来！
　　 此情此景，真是同两万年前，符惕山封印者魔王之力的那方洗石前一模一样。
　　 我心头一凉，干脆不躲不避，本着鱼死网破的心情，正欲改动阵法，大家同归于尽。
　　 突然，浓浓黑气中金光炸开，一条裂缝愈来愈大，万尘见破了我的阵法！
　　 他奶奶的，身为一个魔头果真不能做好事，做好事果然要遭报应！我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当年捡了他回来，不曾想捡了条白眼狼！我死在他手里两回！我恨呀！
　　 意料之中魂魄离体，支离破碎的痛感并未袭来，原来是毕方送我的那把团扇关键时候挡在我身前。
　　 小聂跑过来问候我：“你还行吗？”
　　我抹了把血，冷哼：“死不了。”
　　他蹲下来，“小白，你挺威猛啊！”他挠挠头，“好像，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啊......”
　　这时上君下令，十八个护卫，十八道禁术，将我囚困起来。
　　“月若榣，你藐视君威，犯上作乱，弑姊杀神，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