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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全其美 释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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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内笙歌鼎沸,宾朋尽欢,众人都沉浸在这场喜事中,无人知晓亦无人留意棠宓的失意落寞。
自古,只闻新人笑,哪问旧人故。
“至此,我们便陌路了。”
昨日陆秉昭转身的决绝,她言犹在耳,他面上无澜的样子像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可她不死心,她痴想这一切或许另有隐情。直至今日亲眼见到婚仪上的他,她才不得不承认,他们已再无可能了。
她仍记得他曾望着她的眸子说“若娶妻如你,何幸!”,当时闻言,她的脸霎时绯红,以为眼前的陆少将军在含蓄告白。
而现如今,记忆中的温润笑意只是更添讽刺罢了。
回忆绵密,在心头翻卷,她陷入许久的沉默。
睡在外间守夜的岚榕,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想着小姐遭逢今日之事,便起身去往里间查看。
见小姐的床榻上竟是空空荡荡,她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害怕小姐有个万一。
匆匆套上外衣,她四处寻觅小姐的踪影,又恐惊动老爷,挨一顿“竹笋烧肉”,只得默声寻找。
她一路寻过来,均未见小姐身影,脚步越发凌乱。
这十多年来,她二人虽名为主仆,私下里,棠宓却待她如同亲人。处处挺身而出,维护她的是自家小姐;一有稀罕玩意儿,便要分她一半的是她;教她识文断字、游历山水的亦是她。如此种种,不胜言数。
久寻不见小姐,她竟也难过得低声抽噎起来。
终寻至水榭边的长廊,岚榕才在婆娑月影下隐约见得角落处一单薄身影,竟是小姐。
“小姐”,岚容轻唤出声,棠宓却未作应答,似是在发怔。
岚榕知道小姐经过今日之事,心中必然是郁结难抒,心疼不已,只能陪在一边,默然不语。
微微起风,拂过岚榕脸颊,徒生凉意。夜深露重,恐小姐受寒,她凑近,低低喊了一声“小姐”,棠宓才慢慢回神,仿佛如梦初醒。
“小姐,夜生凉了,该回房了。”
“嗯”地应了一声,棠宓眼神无光,有些木讷地径直走去。
岚榕看着憔悴万分的小姐,上前虚虚搀扶着,唯恐小姐出一点差错。
今宵的水榭长廊,较之平日,竟歪歪绕绕得教人走了许久也不见尽头。
终是入了房内,待小姐躺下,岚榕才如释重负地剪了灯芯,脱了外衣,复又睡下。
听到岚榕均匀的呼吸声,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怅惘地望着帐幔,思绪翩跹。
犹记得初见陆秉昭那日,正是上巳节。
按习俗用香薰草药沐浴过后的她,趁着父亲事务繁忙无暇过问她,便穿上了平日里偷藏的托家中仆役买来的男子衣衫。
她一副男子扮相,拐了岚榕,习惯性地支开了赵嬷嬷,便迫不及待地溜出了门。
不同于平日,大街上早已是一派热闹景象,人来人往。各摊位前货品物件琳琅满目,小贩们卖力吆喝,吸引了许多闻声而去的少男少女。
再新奇的物什,她今日也无心围观,正事要紧。她急急雇了一辆马车,三两句知会了车夫目的地。
车夫是个机灵人,随即会意,避开了人流,麻利地择了条宽敞大道。
“驾~”,他用力落下马鞭,马应声飞驰而去。
一路马车颠簸,她疲乏之余,却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终是要去见识一下父亲常念叨的曲水流觞了”。
父亲说,古来君子大多将闲情寄托在诗赋上以抒发情怀。而“曲水流觞”作为一桩文人墨客诗歌唱酬的雅事,必云集有识之士。
“若宓儿是男儿身,倒也可随为父去见识那别具一格的风俗。”
棠父说这话时,哪能料到,此刻自己的女儿正去往“曲水流觞”处。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夫策马驱至清风亭。岚榕取了些碎银,递给车夫,道了谢,便搀着她下了车。
凉风习习,沁人心脾,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凉亭匾额“清风亭”,会心一笑。她穿过一段林荫小路,文人墨客的吟诵寒暄由远及近,入耳来。
棠宓轻摇手中纸扇,模仿男子走路的样子挪移,寻了一空闲之处落了座。
她取了漂浮在流水中盛着佳酿的酒杯,急急地饮啄了一口,滋味醇厚,似有回甘,一时贪杯,不免多饮了几口。
未几,一男子在对面也落了座,她微醺,细细打量了来人一番,“玉树临风,俊少年郎也”,虽声音细若蚊吟,却一字一句落入那人耳中。
岚榕见小姐这般言谈,没有一丝羞赧之意,实为不雅之态,便附在她耳畔,轻声说道“小姐,可醉了?”
山风袭来,她一激灵,清醒了些,收敛了仪态,再偷偷觑了一眼对面的男子,那男子神色如常,并无异样,棠宓猜测他并未听到她刚才的那番轻薄之语,便侥幸释然,遂拿起茶点,细细品尝起来。
频频有人过来与那俊少年郎酣畅交谈,觥筹交错间吟诗作对,相谈甚欢。她听了一墙角,才约莫听清那男子名陆秉昭,为陆牧老将军之子,“原来是智勇双全的少年郎呀”。
她鬼使神差,再望向陆秉昭,清冷了时光的淡漠,被初夏树隙间洒下的细碎阳光柔化。
那么堂而皇之,又肆无忌惮的目光,陆秉昭全收在眼底。那并不合身的衣衫,忸怩的举止,还有,耳洞的印记,无不宣示着她的女子身份,陆秉昭抿笑,却不动声色。
一夜无眠,直至次日天将明时,她才睡眼惺忪,沉沉睡去。
金鸡报晓,昨晚虽有些折腾,岚榕依旧如往常般闻声醒来。她一骨碌爬起,迅速整顿好衣裳,望了眼睡得正熟的小姐,才放心地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准备早膳。
还未步入厨房,她便听到一众仆妇窃窃私语,恰似那枝丫间的鸟儿叽叽喳喳不停,好不热闹,可声音虽不小却又委实听不真切。
她心下好奇,脚步不免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她朝着离得最近的赵嬷嬷跑了过去,附耳上去轻声问缘由,“嬷嬷,快告诉容儿,何事惹得大伙如此高兴呀?”
要知道,赵嬷嬷作为府里的老人,消息可是灵通得很,人称“包打听”。
“还不是因为今日有贵客临门呀!”赵嬷嬷转过身,望向她,扶着腰,笑不止,颇有番今儿个捡到了天上掉下大馅饼的架势。
“是何贵客,引得嬷嬷如此心下欢喜?”岚榕疑惑不解,急着追问赵嬷嬷。
“榕儿啊,你可知富甲闵国的江南扶家?”
“当然知晓!想必这世上无人不知江南扶家。”
“扶老爷和扶夫人今日造访,本也无甚稀奇,毕竟棠、扶两家交好多年,两家也多有走动。偏这趟来特意提前告知,说要携了扶家公子一同来访。坊间早有传闻,扶家二老要为那扶公子娶亲。这节骨眼上来访,你道是何意?”赵嬷嬷微微敛住笑容,郑重其事,颇有些话外之音。
“嬷嬷,不过是扶家来做客而已,以前也曾有王孙贵胄、富绅官家来咱们府上拜访,也没见您这般喜不自禁呀?”
岚榕越发云里雾里,“不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吗?”
“傻丫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赵嬷嬷两眼笑得亮晶晶,神色别有一番意味,“这扶公子呀,乃是扶老爷和扶夫人的独子,为人性情淡薄,不喜与人交往,也因此呀,除了亲眷,从未拜访过其他府呢!”
“那可见扶家与咱们关系亲厚呀。”
“这是其一,丫头呀,你可想想,咱们家小姐和那扶公子可都是适婚年龄呀!今日扶老爷、扶夫人和公子可都来了,这阵仗可是非同小可呀!”
岚榕似是刹那间恍然大悟,“嬷嬷,难不成扶家是来议婚的?”
“正是呀!”赵嬷嬷看着醍醐灌顶的岚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我可得赶紧将这大喜事告诉小姐。”岚榕心下亦是欢喜得很,双脚像抹了油,急急地跑向小姐闺房。
身后赵嬷嬷有几分无奈道,“前些日子,老身便和小姐提了一嘴扶府要来访的事,可小姐呀,却丝毫不见上心。”
这会儿,岚榕匆匆推开门,跑向床边,正想唤醒小姐,小姐却不在床上。
“榕儿,你这般火急火燎冲进来,竟未瞧见我。”
岚榕循着声音望过去,小姐正笑着站在门边,哪里还有一丝昨日的消沉模样,活脱脱像变了个人。
小姐一副男子装束,她便猜到了七八分,“小姐......”
还没等岚榕开腔,她早已经一个箭步冲出门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速去速回。”
她的话被生生堵在喉间。
“老爷问起,可怎么交代呀?”自言自语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而另一边,棠宓来到繁华街市,没心没肺得像只撒欢的小狗崽,东逛西转,哪里窥得见昨日情殇,简直是一反常态,莫名其妙。
“我再不必牺牲口腹之欲啦,吃得滚圆也没关系。”她嘴角弯弯,有些事情理清楚想明白便也释然,
“属意一个人,可不该霸为己有,自当成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