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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朝重逢 ...


  •   仲夏夜雨,密匝不停,满室尽是湿漉漉的黏腻。灯盏中的火光摇曳着欲熄,已是丑时,我辗转反侧,仍未眠。

      明明未到梅雨季,这连绵的雨徒扰人清休,我决意披衣起身,纾解一二。

      岚榕在外间打着地铺已然入睡。我刻意减小起身的动作幅度,压低声响,以免吵醒她。

      今天的我任性得很,她始终未置一词,只陪着我疯。

      我轻轻掀起纱帐,踮着脚尖,推门而出。

      白日的灼热气息已渐渐消解,凉意萦绕在芭蕉叶间,清爽怡人。

      我身着一袭水绿色的苏绣薄衫,不知不觉已走至长廊尽头处。

      纤指轻抚上琴弦,我正欲弹拨一曲,排解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可偏偏,思绪乱如麻,心不由己,一时哽咽于喉,倒失了七分兴致,故而断了弹奏的心思。

      我移步,托腮倚于水榭边,凝眉,不语,任风温柔轻撩。

      静谧如此,倒衬得被府外热闹渲染的周遭空气颇有几分熏人。

      道今宵是何宵,怎的街头巷尾如此喧闹?虽已至中夜,街头却无人折返,料是要通宵达旦了。

      今宵吉时,闵国陆秉昭将军和端瑾公主的喜结良缘。因是攘外大胜之后的第一桩皇族喜事,是以举国同庆,热闹非常。

      那陆秉昭将军,为世人敬仰,年少便已扬名。他善用兵,精布阵,率兵所向披靡,战功赫赫,堪为国之栋梁。

      闵国武将皆自小苦练“童子功”,用兵布阵自然难不倒他们。然陆延昭高节之处在于,临危请命,凯旋而归。

      两年前,与闵国毗邻的几个弹丸小国,见国境边界处,闵国布兵不多,便借机数次挑衅滋事,干扰边境秩序,罔顾曾签订的和平之约,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敌情如此,单凭寥寥几百戍边战士,御敌成了天方夜谭。故闵国驻边士兵奉将令,日夜兼程,快马加鞭,来朝面圣,向国君通报军情。

      士兵虽只言片语,却可知前线形势已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闵嘉帝听罢,一言不发,难辨神色。朝臣虽愤慨却不敢言表,只得静默以观圣颜,此时朝堂鸦雀无声,似可闻落针之音。

      遥想十六年前,同是小国扰边侵犯,闵国大将——陆牧,曾将这些小国之兵击退至边界八百里开外。敌国之兵溃败之余,死伤不计其数,元气大伤。

      闵国那番大胜,以各敌国的彻底完败终结。和平之约紧接着被摆上谈判桌,各敌国均唯唯应承,不敢异议。

      古来,这一众小国凭借险要地势,占据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易守难攻。今时各邻国结盟来犯,再次兴风作浪,怕早已是蓄谋已久,绝非空穴来风,一场持久战已然无可避免。

      十六载时光,已如白驹过隙。

      旧幕重演,将军已迟暮,今朝何人登场?

      闵嘉帝正襟危坐,转而望向众朝臣,“哪位爱卿愿带兵,讨伐扰边诸国?”。

      回应他的,却是众官员低头沉默,无人领命。

      这些个武官大都过惯了太平盛世下的闲散安逸生活,料谁舍得这旖旎温柔乡呢?念及抛弃家眷,多年流离征战之苦,再思量这严峻形势,久久无人出列请战。

      大丈夫当怀“不破楼兰终不还”之志,可战况吃紧至此,何人敢言“可带兵大败群敌,扬我国威”?

      若铩羽而归,岂不负尽天下?

      此时朝堂上,气氛已极为凝重,可闻见细细鼻息。

      想偌大闵国,竟……,可叹!

      “陛下,臣陆秉昭请战,愿带兵剿灭猖狂蛮夷,为闵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众臣这才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这后生。

      名将之后的陆秉昭虽十六年纪,却英秀有为,在大殿上从容不迫,主动请缨。

      闵嘉帝顿时眉头舒展,脸浮喜色,不免宽慰,“陆牧老将军为闵国培养了一员虎将呀!”

      殿上,陆牧老将军作揖答道,“老臣愧不敢当,谢陛下抬爱,臣代犬子谢圣隆恩。”

      众官员纷纷侧目,嗟叹虎父无犬子,后生可畏。又因自己在家国大义面前迟疑不定,竟不如这小将的气魄胆量,羞得无地自容。

      闵嘉帝即刻下令,命陆延昭率兵十万精兵平乱,明日便启程出征。

      陆秉昭领命,一路西伐,果不孚众望。他治军有方,带领的军队纪律严明,手下的士兵骁勇善战。

      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巧用兵法,灵活布阵,打得各个小国节节败退。捷报陆续传至国内,百姓们听闻之后,啧啧称叹,大呼快哉。

      前线吃紧,城池不保的战报频频传至敌国宫中,那些小国国君急得火烧眉毛,屁股早已坐不住。

      几番权衡,无奈之下,小国国君们商议后决定派使臣来闵国都城觐见国君,表示愿意臣服闵国,年年朝拜进贡,十年内不再挑起纷争,以求恢复国力,休养生息。

      这一战,各国皆知闵国有一员大将,年轻气盛,战无不胜。

      陆秉昭经此战,声名远播。亦无他国敢在闵国边境作乱,一时闵国威名重震四方。

      再论今宵与陆秉昭将军成婚的端瑾公主,乃是闵国唯一的嫡公主,袭得其母容貌,柳眉杏眼,面似芙蓉,肤若凝脂,一言一行端庄雍容,尽显皇室风范。

      且端瑾公主师承师傅张子傅——闵国文学泰斗,得其倾囊相授,上至政论谋略,下至诗词歌赋,均涉猎颇多,造诣颇高,可谓才貌双全,世间无二。

      在公主笄礼那日,宾客有幸一瞥端瑾公主的面容,嗟叹为天人。笄礼过后,公主已入适婚年龄,众贵公子皆神往心仪,但心有自知之明,不敢僭越,生任何求娶之心。

      当时恰逢陆秉昭大胜而归,士兵几乎未有损折,民间传为“用兵奇才”。他面对闵嘉帝的封赏和朝臣的恭维,仍是谦谦有礼,不曾居功。

      闵嘉帝对他越发看重,想到他与端瑾公主年纪相仿,有意将他作为驸马的候选之人。

      晚膳后,闵嘉帝与皇后谈及此事。皇后笑意浓浓,道,“皇儿崇尚报国大义,视那陆秉昭将军必是非同一般。待臣妾问过皇儿心意,再来禀报陛下。”
      “甚好,素玟”,闵嘉帝双手环过皇后的纤腰,眼里漫溢温柔,“只盼皇儿嫁得如意郎君托付终身,朕便放心了。”

      皇后闺名“素玟”,帝后大婚后,只有闵嘉帝一人,在二人独处时唤她此名,一时缠绵缱绻。

      月上树梢,温情融入月色。

      一日午后,蝉鸣声四起,皇后派身边婢女传见端瑾公主。婢女来至公主寝殿,向守门的公公通传了皇后口谕。公公小跑进内室,禀报了皇后的旨意。

      侍婢望向公主,她仍手捧书卷,全身心投入,丝毫未被前来通报的公公干扰,如入无人之境。

      那侍婢便上前,咬字重些将公公的话复述了一遍,端瑾公主这才抬眸,却是意犹未尽。

      换上华丽宫装,一番梳妆打扮之后,端瑾公主便前去毓巽宫。皇后正在侍弄那盆红艳欲滴的佛槿,见皇儿来,忙用素帕擦拭手。

      “皇儿给母后请安。”

      端瑾公主向皇后行礼问安,皇后应道,“我的乖瑾儿,坐母后身边来”,说着便挽着她的手臂,顺势拉着她坐下来。

      母女二人坐于榻上,像寻常百姓家闲话家常,佐以御膳房刚备的茶点。

      杯盏中的观音茶渐渐舒展,品来滋味馥郁,于唇齿间生津,恰是清暑妙物。

      皇后满腹心思全在查探皇儿心意上,看似无意地向端瑾问及“可听闻过陆秉昭将军为何人?”。

      她立时大赞“陆少将军临危自荐,替国出征,堪称人中龙凤,皇儿自是早有耳闻”。

      “若教皇儿嫁与他,可好?”皇后见此番,也不再拐歪抹脚,如是道。

      “全凭父皇和母后做主。”端瑾公主含羞遮面,皇后便知晓了皇儿对这门亲事也是心下欢喜。

      既是一拍即合,亲事也就提上了日程,闵嘉帝当即赐婚。

      婚期既定,国君钦赐公主府,此番殊荣,怕只有盛宠之下的端瑾公主独得一份了。

      世人皆道,陆秉昭将军与端瑾公主,真真是一双璧人,佳偶天成。

      白日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鲜衣怒马,十里红妆绵延至公主府,一路上鼓乐齐鸣,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棠宓带着贴身丫鬟岚榕乔装打扮,也混迹其中。

      人潮,熙熙攘攘,棠宓紧跟迎亲队伍,寸步不敢懈怠,在人群中穿梭,彷佛周围的笑闹都与她无关。她失了魂般,发髻松散,衣衫凌乱,全然不顾周遭讶异眼光,好不狼狈。

      岚榕在后紧跟着自家小姐的步伐,眼中尽是担忧神色。她不忘再三提醒,却又顾忌身份,只得连唤“公子,慢点,慢点......”。

      棠宓哪听得进岚容的呼唤,一门心思追着迎亲队伍,目光一路紧盯着迎亲队伍前头穿着新郎华服的熟悉身影。

      行至公主府邸,门庭若市,她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他缓缓地从马上下来,徐步走向花轿,从喜娘手里牵过娇羞如花的新娘子。

      刹那间,陆秉昭回转过身的一眼,和她灼热的目光相撞,竟是不变神色,泰然自若,眼神未作丝毫停留。

      转瞬,棠宓仿佛刹那间被拉回意识,她目光深深地黯了下去。他认出了她的,却是当她无关紧要的陌路人罢了。

      身后的岚榕见状,暗骂“负心汉”,趁自家小姐恍惚之际,迅速拉过她,带着她遁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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