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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途(伍) 融化的坚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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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贝莱他们一起走了。他们是我的发小,也是鼓励我出柜的第一批人。好巧,毅杰分在我们这间教室,第一节历史课就是在他和史特根先生的争辩中结束的。可是,整整一个上午,我们再无交集。
中午放学后,贝莱他们拉着我到了后院。
“来一根?”贝莱打逗地看着我,熟练地从兜中掏出几支烟。
我推辞道:“不了,我还想……”
“他总得面对真实的你吧,一直装作乖乖仔,他就不会识破你?”弗雷顿打断了我正在酝酿的高谈阔论。
“呐,要火吗?”伊琳帮我点燃一支,我轻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尘。是啊,我在装什么呢?
“我实在没想到你会喜欢那种类型。”贝莱大笑。
“我喜欢什么类型关你啥事?关你啥事?关你啥事?”我使劲拍着他的后脑勺,弗雷顿爆发出鸣钟般的笑声,“少说话,多办事,懂不懂啊。哎……”
“小卷毛,你要慎重啊。不出意外9月份他就回国了,你一个人怎么办?”伊琳接话。
“他会回来的,不久他就会回来。”为什么大家叫我小卷毛?我也不知道,他们就喜欢这样叫。
“除非你和他结婚,否则他很难得到法国国籍。何况,你们的婚姻在中国又不会被承认。”
我呼出嘴里的烟雾,微微笑:“那我娶他便是了。”
“你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妹妹很照顾吗,你确定自己可以搞定?”伊琳想事情比较全面,不像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随缘。
“老爸老妈会帮我的。”
伊琳灭掉烟头:“不,我的意思是,中国人那叫什么节?”
“清明?”
“对,清明。他们肯定会回去给祖先扫墓的,一个如此依恋乡土的人,在法国他怎么也不适应吧?”
“况且,”贝莱补充道,“异国恋啊,花开得快,凋谢也快。他会放弃中国国籍跟你走吗?”
“我既然敢让整个老城都知道杨博士的儿子是同性恋,我就敢承担一切。”如果是毅杰,我宁可付出一切。
我能感觉得到,毅杰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闪光点,我还远远没有体会完全。
“是吗?”弗雷顿开口了,他一向话多,今天这样沉默,估计是昨天熬夜看电视剧导致的。“他如果知道你跟别的男人上过床,那么……”
这个事情让我有些心虚,我无力地辩解:“我说了多少遍我们只用了手,好吗?我身上现在还是干干净净的!” 反正你也不信,但是我就是清白的。
还算是清白吧。
“那你敢跟他说吗?”
我哑口无言。
我怎么知道?早说晚说都是死,时间还不好把握。我坦白,前些年我确实控制不住自己,但那也只是醉酒乱来。况且,行为又不恶劣。
“不敢吗?”弗雷顿逼问,“幸好你还有理智。如果行为过火,对他而言,你们就没戏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处女情结,好吗?”
“何况你还算是处男。”贝莱又逗得弗雷顿大笑。
“生活挺别致嘛。 ”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我们身后许久了,阴沉着脸,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完球球。我迅速把手别在身后,掐灭了烟头。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猪队友吗?
那是我人生中最尴尬的时刻。后来他证实,他听完了后半段的对话,当时非常生气,但又无处倾泻。
那么一刹那,我以为这事黄了。一连几天他都没再搭理我。
一秒天堂,一秒地狱。
不过晚上他还是沉默着在我身旁睡下,又在次日的怀抱中醒来。直到那天,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了——父母出差,狗儿又不懂人类的语言,我总不能有什么问题就去克里米那家吧?
“小杨,有些事吧,不那么重要,但他看得很重要,这说明了什么?”克里米那太太在后院浇花,时不时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转脸向正在看报纸的克里米那先生叫道:“你要累死你老伴吗?死老头子!”
“花是你养的!”
“房子是你买!”
“所以我娶你来给我浇花!”
“当初我真是瞎了狗眼,嫁给你这么个老东西!”克里米那太太见老伴呛了口茶,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呢?”
“我有错。”
太太摸着我的手,安慰道:“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啊。今天周六了,晚上带他去东山上吧,那座城堡的瞭望台是最、最、最佳的表白地点!”
庭院大门一下敞开,毅杰跳进花园。
“太太,你的花肥。”
“你来啦,太好了,我不用再去邮局了!”自从上一次克里米那太太在邮局门前摔倒,工作人员没有搀扶,她就发誓“誓死不再与邮局任何人往来”,所以,她不再去邮局。
“应该的。”说完,他转身,与我擦肩而过。
我欲言又止。
“去吧,好好哄他,到嘴的媳妇溜了,你就去跳河吧。”太太回头瞪了先生一眼,嘴里嘀咕着:“死老头子。”
我冲出克里米那家,目睹了Angel扑到他的一幕。Chris在一旁抱着小可爱们睡觉。
“毅杰,”我支开了Angel,伸出左手。他犹豫了一下,我索性扣住他的双臂将他扶起,“毅杰,你可以让我解释一下吗?”
“你准备解释什么?”他挣脱我的手。
“我……我……”我说不出来。心里就像乱麻,总在害怕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
难以启齿,我感到脸颊滚烫。
沉默许久。
他终于打破僵局:“今天下午可以陪我去东山吗?”
“你怎么知道那座山的?”
“我又不瞎,地势高低还是能分辨的,”他看向远方,“那座古堡可以登上去吗?”
“嗯,免费开放100多年了。”
“好。”
他正要转身,却被我一把拽住:“你很介意我以往的私生活吗?”
他愣住了,待他揉了揉左眼,开口低声说:“我只是有些失落。”
我也不知道心中涌起的是内疚还是羞愧,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就像深陷于泥沼之中,无法自救。我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因为我怕读出其他的意思。
我感到一股暖意浮上我的左额,是他手的温暖。
“这也告诫你要管住自己的手,不然,你可能会错过很多。”他补充道。
他温暖的手在我的脸上停留。我感觉自己正在笑,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笑。“去河边走走吗?”
“好啊!”久违的微笑。
夜晚最终降临,零星的灯火又再次点亮。岚切的山脚下是一条昏黄的古道,盘旋在山间,直到古墙尽头。两旁婆娑的硬叶林在风中披纱,光点照亮了它们似有似无,或明或暗的身影。在那蹒跚尽头,溪流潺潺,孤楼耸伫。我领着他从城墙走向瞭望台,古堡残旧的躯体依旧伫立着,就像二战时它与老城相互配合,守卫岚切那样。它是我们的骄傲。
昏黄的路灯散发出柔光,映照在他的侧颜上。他深深地凝视着岚切,乌黑的瞳仁,散发着无数星光;额前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舞,微笑就像他天生的面容,点燃我内心对爱的渴望。幽深静谧中,我轻轻的搂住了他,就像星辰拥抱大海一样。
毅杰,要是那一刻我抱着你不放手,该多好啊。但是我没那个意识啊,遇见你以后,我迟钝了许多。
“岚切,”他若有所思,轻靠在我的右肩上。轻轻柔柔,酥酥软软,缠缠绵绵,“它就像夜灯一样照亮周围的黑暗,却又不刺眼。一点又一点的光亮,足以退却黑暗的孤寂了。”
“你喜欢岚切吗?”
“嗯。”他的手心搭在我的手背上,“初来时我便爱上了这个城市。白日熙熙攘攘,却不繁冗尘杂;入夜宁静人息,却又不冰冷死寂。温暖的东西,谁不爱呢?”
我扶着古墙,看向他:“是啊,谁不喜欢温暖呢。孤独的灵魂久久没有伴侣相依,在寒冬的大雪里呆久了,心就迷失了。”
“就像灯塔之于行船,绿洲之于旅者,月圆之于游子一样。”他的世界,也满是诗情画意啊。
“毅杰,你孤独吗?”
“有你在,我的灵魂永不孤独。”他转眼看着我,耳朵红如樱桃,他的嘴唇轻轻碰了我的面颊。
那一刻,我心花怒放。
那一吻,融化了一切坚冰。
“吾与佳人东涉山,恋伊甚久,苦不敢言。视微光市镇,火光阑珊,正是入夜时,夏意浓郁。故作词以赠佳人,望其了吾心愿。
鹊桥仙·朝花迟暮
天穹荡浩,薰香环攘,东望遥遥漫路。云岚寂寥盼君还,怀往故,鹊桥残树。
碧潭抚柳,金戈零落。西院孤鸯愁渡。恋伊若有苦情时,又何觅朝花迟暮?”
“佳人与吾东涉山,含情脉脉,相恋相思。待到低语人尽时,吾恋之而未敢言。望其了吾心愿,作词赠以还谢。
解语花·苦忆佳人
峰岩纵错,耸贮云巅,花海依山现。挑灯探院。风轻旋、丝雨缠缠抚面。阳暖花艳。渐融雪,阑干初见。无奈间,苦忆佳人,咫尺犹隔链。
帘前寒梅残点。浪击千波险,灵修劝勉。银光初泻。水潺潺、隰畔天星繁绚。黯然浩瀚。望君眼,凤鳞璀璨。茵绿萧萧,悲喜又何辨?”
我们挽着彼此,面对天地万千,久久不肯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