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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途(肆) 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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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名字,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梁鹏正要大笑,只听安东尼奥冷笑一声:“不听拉倒。”
“请继续。”
腊肉在克里米那太太的手下变得焕然一新,咸苦转化成了细腻的汤品,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特别喜欢吃腊肉。老妈在念叨今天的公务,克里米那先生很感兴趣——他曾是副市长。克里米那太太则沉迷于老爸的“心理学教育”。
我和毅杰早早的放下餐具,走向电视。
我看了看场次,问道:“你准备看哪一场球赛?”
“大巴黎和岚切。”
空气转身沉静。重点不在于我们的主场有比赛,重点在于对手是巴黎圣日耳曼:虐菜专业户。
“上帝保佑。”我刚画完十字,比分变成了1:0。
他见我表情凝重,提议道:“我们还是去玩游戏吧。你会玩游戏吗?”
“废话。”
“玩足球模拟器吗?”
“你有ps4?”
当我们从虚拟的绿茵场上退出时,已经是九点过了。我打开手机,看到了3:2的比方,岚切在主场险胜,脸面还是有的。
“技术不错,”我嘲讽到,“4负1平0胜,12个净负球。你说你进一个也好吧?守门员把球砸我前锋脚下是什么战术?表示自己猛起来自家球门都不守吗?还有还有,你空门可以踢飞,哈哈哈……”
“好,我认。”他走向窗前,“你冷吗?”
“还好。”
“那我把阳台窗给关了。”
我在偷笑:“你好傲娇啊。”
“你说什么?”他散发着炸膛的味道。
“没什么。你是想看书吗?”我读懂了他下一步举措。
“《九三年》有吗?”
“哎?我借给同学了。”反正,按他们的读书速度,今年圣诞节以前我是讨不回来了。
“我还想重温一下呢。”
我理理被子:“今天累了吗?”
“有些吧。”他打着哈欠,伸了伸懒腰。
“那你睡觉吧,明天你们还要参加欢迎仪式呢。”
“你平时都睡这么早的吗?”
“当然……”这个点,还早吗?
“可是我有夜读的习惯。”
“怕是你明天起不来床。”我扑到床上:“睡吧,睡觉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他应了我一声,倒身便睡。
“你不脱衣服就睡啊?”我转脸过去时,他已经睡着了。我看了看熟睡的他,又看着窗外。
月亮暂时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天空上。
风力稍稍大了,庭院中的梧桐树再次摇晃“沙沙—沙沙—”的声音萦绕我的耳畔。
港口和老城柔和的灯光照亮着这个神秘又幽静的夜土。拉上窗帘,我出去向父母道了晚安。
要不要帮他把衣服脱了?我心想,但行动已在实践脑中的想法。他没有穿短袖,所以褪去外衣后,我直接目睹了他上身皙白的体肤。
心血上涌。
我赶忙帮他盖起被子,随后倒向另一边,直到许久才睡去。
隐约间,我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跳动的树枝上,清理这一天的尘土。
直到东方黎明时亮起第一缕光,我才渐渐醒来。光柱倾斜地照在窗帘中段的细孔中,在木地板上辗转移动。我醒来时,感觉腰间被什么环抱住了,定睛一看,我的下颚已触碰到了他的柔发,而他正紧抱着我。我这样盯着他许久,他依赖的样子让我无比心动。
“起床了,”我轻轻拍着他的侧脸,“再不起来就要……”我突然感到自己被猛的推开,然后“叮咚”一声,他滚落床下。
“你醒了?”我揉着被他压酸的右臂,现在整只手都好似血液时刻外泄,真不好受。“你靠得我手都麻了。”
他的脸红成了柿子:“我自己抱着你的吗?”
“对呀,你睡相很不好。”
“抱歉……”
“没事,这又不是大事。”多抱抱啊,真的,爱抱多久抱多久。我打开房门,“对了,你的衣服……”我刚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一幕,不过那无关紧要,因为我在他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条底裤之前识相地走去了卫生间。一坨金色的东西从我的身旁窜进我的卧室,它飞身一扑,将正走出卧室的毅杰再次扑倒。
我冲过去支开了它:“Angel,不要再扑他了,他是客人啊。你没事吧?”
他扶着墙站起:“Angel很热心嘛。”
“可不。”
我领着他下了楼,老爸正在看《别对我撒谎》,老妈早已准备好了早餐:
“馒头?你在逗我吗?”我冲进餐厅。
“你妈想着,毅杰刚刚来法国,吃法国菜是肯定不适应的,所以……”
“你有调味料吗?”我无情打断父亲的解释。
“调味料?”
“老干妈。”
“没有。”
鸦雀无声。
他放下报纸,叹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吃吧,不能浪费粮食。”
“我以后要催眠你吃一辈子的馒头。”
“嘿,你怎么能这样子对你的老父亲?”
“闭嘴,再吵都给我滚出去!”老妈在厨房咆哮。
我们嘴里叼着面包,走出了家门。该去学校了。
骑行着,路边尚有泥泞;空气中,依稀残有昨夜雨水与土壤碰撞后的气息;云雾层叠,时不时透出几缕转瞬即逝的光;水面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流走。万物才刚刚苏醒。我们经过那棵老梧桐时,正有一群老人在树下遛狗,他们是昨天垂钓的那些人。
“准备好了吗?”在自行车上吃面包本身就是极限运动了,我妈要是看到,哼,以后就跑着上学吧。
“时刻准备着,为……”
“我是说你的交换生代表演讲。”我们锁好自行车,便进入了这饱经风霜的院校。我没记错的话,从大革命开始它就一直伫立在这,熬过了一次又一次弹火的洗礼。二战时意大利进攻岚切的军队就是被坚守于此的法军打败的。它还没老呢,正值壮年,墙体几经损毁,又几经修复,它从不塌陷。
“我不用稿子都可以演讲。”他笑着,走在当初意军三枚哑弹镶嵌的砖瓦上。
“要不要熟悉下流程?虽然我们很不介意形式上的东西。”
“巧了,我也不喜欢。”他领了杯马黛茶,踏进了大厅。
我至今还记得,当校长从主席台上退下,我上前代表本校师生致词时,他脸上似笑非笑——应该是哭笑不得——的表情。那是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我不记得演讲的具体内容了,我只知道我半中半法的演讲过程中,有许多不友好的因子。
我懂得他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着什么,公开出柜是件很艰难的抉择,既然我早已决定彻底出柜,而岚切也已经拥抱了我,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的性取向?
“你和他住一起啊?”一个交换生坏笑,“小心他晚上摸你隐私。”
“怎么会?”毅杰沉下脸。
“他是同性恋。”
“是啊,搞不好在外边滥交。”另一些人附和道。
“闭嘴。”毅杰死死瞪着他们。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啊!他一半是法国人,另一半是中国人。你知道嘛?法国人比较开放。”
小声的哄笑。在座的法国同学听不懂中文,但交换生的老师早已察觉到他们窃窃私语的异样,却不好公开阻止。
“我叫你闭嘴!不管你是用钱还是用什么其他的关系来了法国,只要你在这,就不要玷污他们的文化。”他压低音量,警告这些多事之人。
“我有钱,你管不着。”为首的那个人傲慢的戏谑,他拍拍毅杰的头,说到:“你不会也是同性恋吧?”
“管好你的咸猪手。”他们被这句话震惊到了。我又把这句话用法语重复了一遍,“这是中文里的一句段子。当有人在性骚扰你时,你可以以此反击。我刚刚说到中法文化的差异。在法国,我们虽然开放但并不放荡,当我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这个人恐怕已经快要坐牢了。”我轻蔑的说,引得哄堂大笑。
“很抱歉举这样的例子,但我是一个比较直白人。不过,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希望大家可以相互包容,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别样的世界。最后,欢迎各位的莅临!”
掌声雷动,我也打动了不少交换生。
我走下讲台,不紧不慢地走进交换生中,找到了毅杰身旁的空位坐下。他的马黛茶早已帮我占好了位置。我向周围的友人们依次问好,他们也回以微笑。
并不是渣滓太多,只是好人低调。
我决定直接来个痛快的。
“你知道了?”我看着毅杰,心中鼓点作响。
“什么事?”苦笑是无法瞒过我的眼睛的。
“我喜欢男生。”
空气在白日凝固,门外艳阳高照,午夜的积水早已蒸腾。主席台上时而洪亮时而沙哑,如滴水穿石,万箭穿心。我凝视着他右眉边的痣,不敢看他的眼睛。
“汪洋,”他扶正我的脸颊,四目相视,“我从不介意任何与我相遇的人,更不会介意他们的个性,我从不歧视,何况,”他轻轻一笑,探着脑袋在我的耳旁呢喃:“我想要触碰你的灵魂,就像星辰拥抱着大海。”
我想亲吻他的烈焰红唇,但理性克制的冲动,我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全体起立,仪式结束,人群涌出大厅,散入各间教室。
“同学,”人群中,一位助教拉住了我,“实在抱歉,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学生。”
“你不用给我道歉,”我放掉了一肚子的愤懑,“我习惯了。”
心中好似有道坎,即使我发现不了毅杰的破绽,但我总感觉他想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