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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途(叁) 星辰大海 ...

  •   我们瘫软在沙发上,Angel跳上了一旁的空位,俯下身来睡着了。

      夏日的虫鸣还在放映着,它们不知疲倦的歌喉宣誓着副热带高气压带的权威。太阳还在高照,它已经给了大地太多的温暖。

      “喜欢看书吗?”我打破沉默。

      “浪漫主义题材的看得比较多。”毅杰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哦,浪漫主义的男孩子。“我其实比较偏向现实主义。”

      “100个读者心中有100个莎士比亚。”

      我猜想:“你肯定很喜欢浪漫主义了!”

      “嗯。”

      “知道《离骚》吗?”

      他听完这个问题,苦笑着:“哈,在中国,哪个中学生不会背啊?”

      是啊,家喻户晓的楚辞。但是一想到屈原,我就不由地伤感:“你不觉得屈原很悲哀吗?”

      他看着我,理了理思绪,是准备长篇议论了:“悲哀啊。灵魂的孤独最令人窒息,而恰巧,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孤苦无依。”

      “一个人想要撑起一个没落的王国,太难为他了。”我不孤苦,但是我无依啊。

      “不,为难他的不是楚国,为难他的是历史潮流,是大一统的历史潮流。”他从包中拿出一个绿色的笔记本,打开末尾一页:春秋战国的时局图。

      “秦国也不见得是唯一适合统一天下的国家。”

      他反问:“但你不得不承认它的绝对优势吧?”

      好了,话题来了:“同是万乘之国,同是地大物博,同是人才济济,那为何是秦国笑到最后?”感谢《史记》,感谢太史公。

      “楚国外强中空,秦国是里外坚实,长久一比呀,差距就出来了。”

      我看着这幅精致的地图,感叹着:“和人一样。”

      毅杰正沉浸在怀古伤今中:“有些人也只是徒有其表,其实内心满是蛀虫,但屈原跟他们不一样。”

      “他如果同流合污,那他就不是屈原。”我本是希望和他切磋一番先秦史的,但考虑到他的水平,我还是放弃了。

      他的话匣子被打开了:“所以才投江自沉。‘国破山河在’,不是谁人都承受得起的。亡国之臣,纵使秦王留其生路,他也照样会投江。谁忍心看着新政权统治自己原本的祖国呢?历史固然残酷,但它也因此才值得铭记。毕竟,屈原爱国爱得真切。”

      我笑着,心想:终于遇见一个可以交流中国古代史的同龄人了。“就像宋末三杰?”

      “你还知道宋末三杰?”他严肃的脸上有了微笑。

      “文天祥,陆秀夫,陈世杰,他们都先后去了。元帝国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一击即碎。”对我家而言,这是常识。

      “但它并不是不可战胜。”他不以为意,“不过,至少在那时,它不可战胜。他们三人,一是宁死不屈,一是自沉木船,一是负帝跳海,哪一位不悲壮?但历史早就警告他们了,他们只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东周西周,东晋西晋,北宋南宋,大明南明,不都是这样吗?”

      “你漏了东汉西汉。”我补充到。

      “当然,东、西汉各有千秋,也都有中兴,就不方便用来打自己脸了。”他的手翻动着笔记本,时间来到汉朝。

      “国境迁移不也是很正常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毅杰抱怨道:“可统治者留住残山后,往往就不准备伐木了,直到薪尽火熄,才自动退出历史舞台。”

      哦,他应该很喜欢历史,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笔记。字里行间充满着热爱,这是少有的。我继续说:“所以啊,宋末本就是苟且偷生之年了。有人说,守着大山,归隐山野,以全性命,不事新朝。但若这样岂不是自取其辱吗?而且你不知道何时新朝会弄死你。与其作为俘虏而死去,不如以死殉国。”

      “不是有袁崇焕那样的惨案吗?”我举出反例。

      “崇祯皇帝?”他脸上突然写满了“复杂”二字。我可以确定,毅杰很喜欢袁崇焕;而且他对崇祯皇帝有很复杂的感情。

      “嗯哼,”Angel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跳下沙发便去后院了,“他的刚愎自用葬送了明王朝。”

      “就算是唐太宗再世,明王朝也撑不了多久了。期间一旦出了昏君,江山便不保。仔细看看明朝,一头一尾加中间一共就三位皇帝是正常的,最后一位,还是亡国之君。”他看着南明王朝残破的山河,眼中流露出同情的色彩。

      “亡国的除了君王,还有明朝所有的人。”我补充到。

      “南明诸王也难逃干系。”

      我想起教授的一句话:“历史往往就是这样,拐角处不坚决,便功亏一篑,明朝文官服上绣禽,武将服上绣兽,衣冠禽兽由此而来,明朝灭亡也就顺理成章了。真像波旁。”

      “你是文科生吗?”他喜欢问一些我压根不晓得的东西。

      “文科生是啥玩意儿?只学国学吗?”

      他笑笑:“你历史挺好。”

      “家父常逼我读书,说是不能忘本。”我从沙发上站起,“想喝点苹果汁吗?”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还没有消化完马黛茶。”

      我轻哼一声,摸了摸他的头。

      “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摸我的头?”在学校没人敢摸他的头,因为这样他会暴怒。

      “因为你很可爱呀,我遇见可爱的东西就想伸手过去……”

      “好了,”他的耳朵再次通红,耳垂上没有半点破损,“放下去了!”他轻轻地抓住我的手,把头从我的手下滑开。

      苹果汁甜甜的,就像毅杰的笑容。

      我放下水杯问他:“想去游泳吗?”

      “你不给我介绍一下学习生活吗?”

      上课?我来高中就是休闲的,还上课?巴黎大学那群老头子天天抓着我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社会现象,我都想辞职了。“9点到校,中午12点到下午1点休息,下午3点放学。有疑问吗?”

      “你可以说一说班上的情况……”

      我感叹道:“你到时候在讲台上一站,一问一答,几轮反复,就清清楚楚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校规吗?”

      “不准殴打他人,不准随地大小……”

      “好,可以了,我懂了。”他握住我的左手,笑道:“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游泳吗?”

      我浸没在这久久的相握中无法自拔,直到他晃了晃我的眼睛,我才意识到三秒已经流逝。

      “你的手心好温暖啊。”他望着我。

      “你想握着,握着便是了。”快,握着它,不要松开,我巴不得你一直握着。

      “不,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体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我爸口中的中医?”

      “应该算吧?”

      “这是玄学吗?”

      “不,”他放下我的手,“这是老祖宗的积淀。”

      如此,我们在后院的泳池里待了一个下午。Chris一直蹲在院里,伸着长舌观察梧桐树下的蚂蚁洞。它曾经被一只哈士奇惹得火烧心头,追着那只哈士奇跑遍了大半个老城,我们赶到时,哈士奇正肚子朝上装死,Chris就一直用鼻子顶它。他还是很勇猛的,不要看他现在如此颓废。

      风力稍大了,泳池中涟漪相交,水波相织。梧桐树挡住了大半阳光,一缕缕光束投身水间,化作斑斑点点,随波摇曳。后院弥漫的是郁金香的芬芳。

      直到夕阳在花间沉没,我们才赶忙上岸。“夏老虎”威力不小。我听见了门外响起的马达轰鸣——是老爸老妈回来了。

      “杨儿!”老妈一进门就把我死死抱住,她亲吻着我的面颊,看见了我身后的毅杰,悄声说:“这是我的儿媳妇?”

      “暂时不是。”我偷笑。

      “叔叔阿姨好。”他致以微笑。

      “我喜欢这个孩子。”老妈示意我赶快下手,但她忘了,对一个中国人,生掰硬泡是绝对行不通的。

      不,我可以。但我还不至于死皮赖脸。

      “克里米那太太让我们把狗带去和他们家的猫玩。”老爸苦笑,说着便把Angel往邻家搬。它是“家”中的顶梁柱,没有了它,狗儿们很快便会去找它。

      “群狼效应?”

      老爸眯起眼睛,恨不得一拳打上来:“羊群效应。别尽在外面给我丢人!”

      “是,你亲儿子只会给你丢人。”

      “哼,你还会用我的钱。”

      “哎,老爸,你这样不厚道啊,我自己赚钱的呀!”

      他领着Angel推开了克里米那家的房门。两个小不点冲了过来,老爸明白了,从袋子里掏出几颗糖放在他们手中,那是基米希克和拉姆塞,他们是克里米那夫妇的孙儿。

      “波恩和坎纳尔呢?”

      “他们只送来的小兔崽子,人溜去慕尼黑了。这小东西嫁了老公忘了娘。”

      “真遗憾。”老妈和坎纳尔是两年前克里米那一家搬来后结识的,之后她们两姐妹便开始了竞选搭档之旅。她们都是左翼阵线的,而且她们混得居然还将就。

      老妈领着毅杰进了屋子,无意中开始问东问西。她是法国女人,但她继承了我奶奶的一系列优秀品质。幸好我奶奶和爷爷去夏威夷修仙了,不然毅杰今晚就会走出房门。

      媳妇熬成婆,千古真理。

      我正盘算着拯救毅杰,只听一声:“你来一下。”是老爸在捏着我的肩膀。

      我们走到马路对面的港湾,他点了根烟,又递了一支给我。

      “我现在不想抽烟。”

      他用老父亲的口吻劝我:“谈心的时候,最好有释放压力的工具。”

      “我确实喜欢他,搞不好以后会娶他。”我坚定的眼神让老爸明白:他的儿子长大了,可以担当了。他微微一笑,便慈祥的走开了。

      几艘渔场正在离岸,看来,起鱼了。

      我走回了屋子,毅杰正在沙发上看球赛。

      “我妈妈问了你什么问题?”我小心地坐在他身旁。

      “就是一些琐事,也没什么,但是她好像很满意。”我心一惊,他又继续说:“没关系,没准我会满意某人呢?”

      小鹿在心中乱撞。

      “看足球吗?”我硬生生的扯开话题。

      “我现在就在看啊。”

      “你最喜欢哪支球队?”

      “中国队,”他坚定地回答,“虽然我死后,他们都不一定会进世界杯,但是……”

      我有意挖苦道:“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法国进了世界杯呢!”

      “不要高兴,曾经你们还被中国捶死过。”

      “我们还是说一下俱乐部。”呀,有些尴尬,哈哈……

      “那我比较喜欢皇家……”

      “皇家马德里?”

      “皇家社会。”

      我无比惊讶:“你怎么会喜欢皇家社会?”

      “因为他们像三喵军团一样劫富济贫。”他自豪地笑着。

      “三喵?英格兰?”

      “对。”话罢,我们相视而大笑。

      “什么事情让你们这么开心?”我感到一只手揪住我的后颈,布满皱纹却非常有力,那是克里米那太太。

      “吃饭了吗?毅杰,走吧。”

      他无意间提道:“你起个中文名吧,这么长的名字,我不知道该叫你啥。”

      “你想怎么喊我就怎么喊我吧,我饿了。”

      “那我叫你汪洋吧。”他笑到。

      “汪洋?”

      “你的瞳仁深邃似汪洋。”

      “那我叫你星辰吧,你的眼睛空阔似星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迷途(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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