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荪苹 余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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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身边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安东尼奥端详着男人：他个子并不高大，胸前挂着十字架，双手把持着一本宗教书籍。上面画的是太阳吗？
男人也注意到了男孩的目光：“听得懂中文吗？”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与其冷漠压抑的气场有着很高的契合度。
安东尼奥一顿，随后点点头。他看见阴冷和野蛮在男人的心中怒放，其间还有偏激的影子。
蓝眼少年摘下一只耳机，猜测道：“那是《圣经》吗？我怎么没有看过这个版本？”
“可能你对宗教不感兴趣吧。”他收起手中的书，笑道：“但宗教却能给人无比强大的力量。每天我都会在心中默念主的名字，现在我觉得自己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主的力量是伟大的。”
“嗯……你是神父？”
“教父”点点头。
“那……神父，你有想过一个问题吗？”安东尼奥的疑问让“教父”来了兴趣，“这个问题我有问过我们那边的神父。他只是礼节性地笑了笑，我也没有收到自己想要的答复。所以，现在我想问一问你。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后，被驱逐出伊甸园。可是，亚当和夏娃就算生了一堆孩子，那他们的孩子也会因为是近亲而难以繁衍后代，对吧？近代生物学已经证明一男一女不可能繁衍一整个人类种群，就此事而言，人类文明不可能出现。诸如此类的神话故事数不胜数，毫无逻辑可言。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没有质疑过自己的信仰吗，神父？”
安东尼奥心想：反正，我不知道这些玄学一般的宗教故事，那就干脆瞎扯呗。能说什么说什么。神话传说的漏洞多得很，随便抓一条都能当质疑点。
“教父”明白安东尼奥的意思。他挥挥衣袖，清清嗓子：“咳，孩子，信仰和科学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一致的。但在某些方面，它们又具有一致性。”
“一致？”
“没错。你想想，自古以来，世界上有很大一部分的伟大科学家都是教徒。牛顿、爱因斯坦……这些改变了人类社会的科学家在不断地探索后却选择重新归附于上帝。为什么呢？当一个人在科学的高山上爬得足够高，他就更容易发觉自己渺小无比、孤独无比。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因而，他们需要将自己的精神交给上帝。那些过于疯狂的理论猜想，已经远远超过了人类的发展水平，所以他们认为这些设想只能由上帝完成。况且，人类一旦掌握了不该拥有的科技，那后果将会是毁灭性的。”
毁灭性？科技本身是不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但如果有一天它毁掉了人类，那也只是人类在自食恶果而已。人性泯灭是会遭到报应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安东尼奥看向窗外：“哎，我无话可说。”当人类开始质疑自己时，又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可靠的呢？依托于上帝？算了吧，他甚至都不存在。黑死病爆发时，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上帝的踪影，他们看见的只有成山的尸骸，只有自身难保的绝境。无路可走，他们只能在病痛与折磨中融入瘟疫的深渊里，成为尸山中的一份子。
“神父，”安东尼奥决定结束话题，“上帝再伟大，也不可能比我们人类本身伟大。你依附于他，可能是对自己不自信吧。”
混血儿流利的普通话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教父”沉默了一会儿，翻看着手中的‘经文’，自嘲道:“正是因为万能在上的主，我才对自己的未来有了自信。”
两人不再讲话。直到男人下车，安东尼奥才长舒一口气。男人并没有流露出攻击性的语言，但安东尼奥的本能告诉自己：他很危险，危险得我看不见他内心深处哪怕是一分米的洁白。
窗外的阳光在那刻变凉了，明明只是初秋，但这风却冷得刺心。
“教父”独自站在公交车站台上，太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环顾四周，便走向原二六桥化工厂。今天是“用刑”的日子，他必须在“主”的见证下亲自执行。
根据一路上的见闻，安东尼奥在脑子里构建起筑城市的人文。这个城市很是复杂，它千变万化，檐牙高啄，灯红酒绿，庙宇轩昂。筑城的复杂孕育了筑城的美艳，筑城的沧桑诉说着筑城的浮沉。
筑城人好喝茶。红茶、绿茶、铁观音、乌龙茶……喝茶的各有各的喜好，洗茶的各有各的品味，泡茶的各有各的故事。茶，是一方水土留给筑城人的记忆，也是筑城人对一方水土的眷念。
筑城人比较坦诚。他们在交易买卖时，卖家不会要价太高，买家砍价时也不会太狠。如此一来，再嘈杂的街区也很难冒出“火/药味”。双方已经为彼此退让到这般地步了，还想怎样？强买强卖？怕是不仁不义啊。
街街巷巷麻将馆遍布，骰子旋转、硬子儿碰撞、摸到好牌的大笑、得到臭牌的叫骂、玻璃的碎裂……这些在街巷里“噼里啪啦”反复回旋的噪音，却反倒给生活添上了几分色彩。
戏剧院也常见，里面还不时传出各式唱腔。其中不乏唱黄了的，但这都不要紧。跑调，是唱出黄河之势的必由之路，努力去唱，坚持下去，总会变好的。
至于年轻一代，爱读书，爱休闲，更爱疯打。你骂我回、你追我打，话里带刺却不会刻意羞辱，笑里藏刀却不会背后捅刀。
家庭关系嘛，都比较随缘，没有固定的强势人。
筑城人很好相处。想和他们打开话阀，一句“吃了吗”就够了。这种包容是让人惬意的。不对吧，好像“吃了吗”这个话题适用于所有中国人……
安东尼奥漫步在筑城的街巷，这里的一切让他想起了家的味道。他对毅杰的城市一见钟情了。
筑城一中。
校门口伫立着屈原雕像。“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是筑城一中的校训，也是人一生拼搏的格言。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追寻自己心中的太阳。
安东尼奥以为自己来晚了，但事实上他根本就忘记了中国学校“加课”的优良传统。慢慢悠悠地走到校门口，刚好碰见一名中年男教师。教师急匆匆地从他的跟前走过，少年做出友好的微笑，却招致男教师厌恶的眼神。安东尼奥不知为何会被敌视，他好生郁闷：我做错什么了吗？
算了，反正自己是来接毅杰回家的。毅杰还在上课吧？这节课一下，安东尼奥就可以和日思夜想的男友重逢了。蓝眼有些无聊，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和保安有很多相同的见解。莫非这就是所谓的“高手在民间”？
保安也惊讶于混血儿的综合素养。他俩相见恨晚，聊得是热火朝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彼此身上收获颇丰。
下课铃响，安东尼奥的精力更加旺盛了。长时间的旅途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劳累的痕迹，现在，他心中满是激动：不知道毅杰到我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平淡？惊奇？笑容满面？哈哈，还是笑容满面最好。
人潮向他涌来，学生们三五成群，嘻嘻哈哈，言笑晏晏。正处芳华的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对未来满是憧憬与期待吧？这大概就是青春。屈原的雕塑隔开了人群，许多学生都会在屈原的石像前深鞠一躬，然后大声念出碑上隽刻的格言：“修远，求索，高考加油！”
蓝眼在人山人海中看见了毅杰。毅杰背着一个黑色书包，环视着周围。看样子，毅杰是在努力寻找自己的男朋友。
有许多女生聚在一起，悄悄地盯着安东尼奥看。她们被这位瞳孔透着淡蓝、不羁而浪漫的法国小卷毛吸引了。也多亏了她们的议论，毅杰才能在人群中快速锁定安东尼奥。
有几位女生正准备上去要安东尼奥的联系方式，便被泼了一脸“冷水”：众目睽睽之下，安东尼奥主动抱住了毅杰。
女生们看得发懵。很快，她们意识到自己没戏了。谁敢和杨毅杰抢男朋友啊？怕不是嫌自己命长。与此同时，她们内心的腐女灵魂也被激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待毅杰脱下红色校服，两人手臂上的“纹身”更是让人羡慕。
安东尼奥的左臂“纹”着：My Little Cute YiJie Yang
毅杰的右臂“纹”着：My Darling Sugar Antonio Grace Yang
英文花体结出的枝桠在他们彼此的身体上盘绕。这些英文字母，是他们用笔绘上去的。字母相挽，优雅且灵动，柔美且流畅，是那转弦拨轴弹一曲卿卿我我，是那韵律悠长奏不尽朝朝暮暮。
毅杰的男友在学校论坛的众多流传版本中都有一个共同点：个子比毅杰高，做攻的可能性很大。这就是为什么毅杰极度不愿透露安东尼奥的相关信息，因为一经官方核实，毅杰就成了实打实的万年受，永远翻不过身来。
虽然他确实是受。可是群众们想了想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学生会骨干被宠得服服帖帖的样子……哈哈，算了吧，不忍直视。
“汪洋，”毅杰将书包收紧了一些，“明后天你怎么办？”
“我？”安东尼奥揉着小天使的头发，眼里满是温情。自从毅杰突然学会了笑着卖萌，安东尼奥就像中了邪一样，无时无刻地希望毅杰再次露出那副可爱的表情。这表情挠得安东尼奥心痒痒。
“陪你去上学。”
“陪我上学？怎么陪？”毅杰在公交车站停下脚步，他们得回到两公里外的公寓。
安东尼奥人畜无害地笑着：“我不知道。要不，你请两天假？就说你累了之类的，强加理由呗。”
“得了吧。开学没几天就请假，你以为我像你一样？老徐弄不死我。”
毅杰看着男友失落的眼神，于心不忍，补充道：“好了，汪洋听话，周日以后我就有充足的时间陪你了。”
公交车非常流畅地停靠在站点。毅杰投入4枚硬币，领着安东尼奥走向了后座。在太阳落山时散发的余晖中，两位少年悄悄地扣住了彼此的手，他们的心也随着十指相扣而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毅杰漂亮的侧颜深深地印在了安东尼奥的眼帘。在这一片温柔中，他们看见了太阳。
“汪洋，我今天看见你，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开心得忘乎所以。”
“小小毅杰，你可知我多喜欢你？”
“当然知道啦。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夏的余韵尚在，秋的脚步加快。岁过境迁，四季轮换，沧海桑田，不变的是你还在我身边。让我一直牵着你的手吧，直到黑暗悉数褪去，直到次日朝阳升起。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荪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