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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迷途(拾柒) 丢人现眼 ...

  •   广场在阳光下显得发亮,法兰西三色旗在市政厅的罗马立柱间高挂。不远处便是教堂,它为岚切服务了300多年,忍受着像我一样的无神论者的质疑,在报时的同时还不忘提醒人们:上帝在看着世间的一切。

      Angel和Chris带着三只小可爱在广场地表的喷泉间嬉戏。这片喷泉的直接源头是岚切河。水柱从地底喷出,归于灼热的空气中去。

      在自由法国运动胜利后,市政府便造出这片清凉的水雾仙境。在多晴的岚切,这些水雾总会散发别样的光彩。

      “伊琳邀请我们下午去他的家中玩耍。”芳泽斯企图用十六世纪的贵妇口吻说话,但她不知道有种行为叫东施效颦。

      我接过她手中的邀请函,郑重地复述:“亲爱的小卷毛、小德罗、小毅杰,还有母老虎……”

      “凭什么我是‘母老虎’?我刚刚根本没读到这句话。安东尼奥你是想死吧?”芳泽斯雷霆乍破,拍案而起。

      我伸过手去,止住她的发作:“你自己不看开头。况且,叫你‘母老虎’还算对得起你的了。”

      “安东尼奥,你是想立刻入土吗?要不我送你一程?”

      “你有点搞笑嘞,眼瞎还死不承认。白纸黑字在这上边儿清清楚楚的,就你没看到。还在我面前发威,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吗?”我向她展示了信纸的左上角,明明白白写着“母老虎”。

      “我要是晚生个一两年,我脸都给你抽肿,你信不信?”

      “哎嘿,我就是比你出生晚,你就是不能欺负年纪尚小的我。你说是不是,小德罗?”我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正在发呆的德罗普拉。

      他一脸厌恶地喊道:“别碰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生气了?小德罗?”

      德罗普拉弄开我的手,极为严肃地警告道:“我叫你别碰我!”

      “别冲着我发火。”我把信扔在桌子上,“你我半斤八两。你不解释解释你身上那些东西吗?”

      他把手机摔在桌子上:“你要我解释什么?”

      我感到芳泽斯和毅杰的视线发生了变化:德罗普拉在他们的注视下突然泪目。他很委屈吧?

      Angel察觉到了我们这边气氛的不对劲,从喷泉的水雾中站起。它甩动全身毛发,湿浇浇的跑过来,绕着小德罗转圈。Angel不断跃起,扑着他的腰杆。小德罗用衣袖擦干眼泪,他摸了摸Angel,哭着说:
      “弗雷顿喜欢吃川菜,他以前很反感中餐,因为他觉得他很油腻,直到有一天你帮他带了午餐,他才爱上了川菜;他最喜欢郁金香,因为郁金香能让他的心情随时变好;他最喜欢的电视剧是《破产姐妹》,他想成为一名刑警,他希望保护所有他爱的人……”

      “别说了,”毅杰揉着自己的头发,“芳泽斯你先坐下吧,你挡着我视野了。”

      “德罗普拉,我觉得安东尼奥不是恶意去阻止你和弗雷顿的感情的……”

      看着还在哭泣的小德罗,毅杰突然大喊:“你能不能别哭了!”

      那喊声尖锐刺耳,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像个男人一样给我坐好。”
      毅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小德罗:“把眼泪擦干净。我最看不得一个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想哭就自己找个角落哭,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小德罗沉默着抱住Angel,Angel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

      “德罗普拉,我知道你对弗雷顿是真情实意,我看得出来。你正在经历的我都经历过,我也明白你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事情了。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你就要有自己的思想准备。首先,你会妥协吗?”

      毅杰正襟危坐,他清清嗓子,对小德罗说:“岚切很包容,我甚至才来一个多月就被它的浪漫、开放、包容折服了。但再开放的地方,都总会有有色眼镜。你知道吗?在中国的高校里,像我这样的同性恋者有很多。他们大部分都是‘深柜’。他们和你不一样,他们生活在一个传统的男女式社会中,而这已经是5000多年的固定模式了。谁敢轻易去挑战这种根深蒂固的权威观念?”
      毅杰就是这种一旦打开了思维就无法停下的人。

      “我不知道你的经历,但我只能说,我希望安东尼奥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私生活。”德罗普拉的信念不变。

      “很好,我继续说。在我们国家,虽然我们这一代人对两性的关系持开放态度,但国家的引领者依旧是我们的父辈。因此,很多喜欢男生的男孩子不得不在成年后面对一个问题:‘出柜’,还是结婚。我说的结婚是男女相成。”

      “中国有句古话:‘不孝有三,无后为上。’就是说子孙在中国式的家庭中是极其重要的、甚至是核心的问题。我相信不少法国人也认可孩子在家中的地位。问题来了,如果选择‘出柜’,那么有两种结果:一是父母和孩子绝交,孩子被扫地出门;二是即使父母接受了孩子的性取向,那些亲朋好友也或多或少会说些闲话。”

      “在中国,哦,不仅仅是中国,基本上整个汉文化圈都以断子绝孙为大忌。所以即使父母同意,那些男生心中也还是会愧疚。有人说后代的问题交给试管婴吧,那么此时就有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了。”

      “男男间的情感本就极为敏感,只要一方出了差错或者动摇了,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小德罗,你想过这些吗?我知道我们生长的国度不一样,我也只能为你提供我自己的视角。我还是觉得你需要慎重。”

      其实很多西方人并不理解东方的社会意识、社会模式,所以他们也就很难理解东方人的价值观念。不过小德罗还是听懂了毅杰清楚的表述:“你说的我都想过。而且,我不知道你会经历这些……这些不必要的考验。”

      “我无所谓,”毅杰笑笑,“反正除了我妹和叔叔阿姨,还有你哥,我也没有什么值得去依靠的人。”

      我看向毅杰,毅杰也笑嘻嘻地看向我。在他脸上,我还看不见阴霾。

      “没事,习惯了。”他用吸管反复挑弄杯中的柠檬,接着说:“我刚才说了‘出柜’。现在,我们来看看第二条路:结婚。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对于双方都是灾难。有的妻子守了丈夫十几年,苦到头,撑不下去了,才发现原来丈夫喜欢男的。更有甚者向自己正读大学的儿子出柜,或者在女儿周岁时告诉丈夫自己是同性恋……这不摆明了是灾难吗?”

      芳泽斯问道:“中国……没有考虑过对同性婚姻的立法吗?”

      “不,上世纪90年代同性恋还是流氓罪。有人曾经建议同性婚姻立法,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说过了,国家的核心是我们的父辈,他们绝大部分人是难以接受同性婚姻的。即使有,那些呼声也只是沧海一粟,极度微小。”

      “其实同性婚姻合法化在中国迟迟没有进展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我们这个群体本身就有问题。今年,中国新增的艾滋病病历中,有90%是通过性传播途径传染的,而其中80%是男男性行为传染。也就是说,很多男同的私生活有着非常巨大的问题。这很丢人,真的很丢人。”

      毅杰叹着气,摇着头:“有这么一群猪队友,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呀,但是国家敢承认同性恋合法吗?”

      “其次,总有这么一些人想让同性恋成为中国的主流性取向。我先不说他们智商有没有问题,我先分析中国的生育现状。”

      “中国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已经是负增长了。往后几年,中国的死亡人口都会多于出生人口。政府尝试过全面二孩政策,但是收效甚微。社会压力越来越大,生活成本越来越高,孩子的教育花费越来越繁杂,这些问题都没有得到有效的解决,所以出现了养不起、不想养、没时间养孩子的现象。”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同性恋成为了主流性取向,那中华民族怎么办?亡族灭种?本世纪末,中国会出现人口塌缩。那时候,中国的人口数量会成千万,甚至是上亿的消亡。对于一个人口大国而言,这就是塌方。在这种情况下,同性婚姻其实是不利于中华民族延续的。这也就不难理解中国的同性婚姻为什么难以得到国家的承认了。”

      我听着这一番表述,嗯,毅杰点是分析到了,但是论据的支撑还不够充分。

      “我要告诉你的是,小德罗,在法兰西这片土地上,你们已经有了数百年的人权至上理念了,所以你们的‘真爱至上’才得以快速发展。你明白吗?社会对于你和弗雷顿的约束与偏见远比我身上挑着的担子轻。所以,不要辜负任何一份你触手可及的感情。”

      毅杰停止摆弄杯中的柠檬,他在等着小德罗的回复。

      小德罗收起了哭腔:“我不能肯定以后我不会选择妥协。但至少现在,我不会放开弗雷顿的手。”

      毅杰看着小德罗诚挚的双眼,提醒道:“那么我希望你能兑现你的诺言。不过我还是得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弗雷顿离你而去,你该怎么办?”

      德罗普拉一时语塞。他真的太理想主义化了。这种人格会使他很难在紧要关头找出退路,因为他只能看向前方,却很容易忽视掉脚下的路。

      不给自己留出足够的退路,是豪赌。赢了就会导致自负,输了就极易导致悲观。这些衍生的性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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