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蚀》湘晟

23、浪潮（四） 二六桥？二

　　梁鹏试探着问：“那后来德罗普拉和弗雷顿成了吗？”

　　安东尼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那是以后的事，我现在不方便回答。”

　　“哈哈哈，你还说没有为自己的自负付出过代价……”一眼看穿的梁鹏差点呛到茶水。

　　“人不犯错，天诛地灭。”安东尼奥喝着刚刚从小丽警官手中接过的牛奶。

　　梁鹏合上茶水盖：“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可能起了一个不太好的带头作用，其实也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是……比较……特殊？”

　　安东尼奥进一步解释了梁鹏的意思：“梁叔的意思是，因为我喜欢男生，并且公开出柜了，所以就在小德罗的心中埋下了‘我可以喜欢男生’的念想？”

　　“嗯，你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梁叔，实话实说，今天我跟你坐在这儿谈了这么久，你没有问我半点关于这场案件的问题。梁叔是想知道些什么呢？只是故事而已吗？”安东尼奥准备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想让你自己慢慢讲出来。”

　　“搞不好时间刚好够。还有一小时十分钟。”安东尼奥看了看自己的表，又用双手搓着脸庞。

　　梁鹏准备开始一问一答了：“为什么对袁焕之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看他不爽，”安东尼奥有些愤懑，“我也说过他的懦弱害了他自己，也害了毅杰。”

　　“更害了你，对吗？”梁鹏用笔记下了什么。

　　安东尼奥轻轻一笑：“不用心理推演了，梁叔，这是白忙活，没用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推理不出来？”梁鹏心想：有意思的小孩儿，和他父亲太像了，里里外外都透露出一股自信的气息。

　　安东尼奥装作配合地说：“好，我们还没有正式交过手呢，就权当一次演习吧。”

　　梁鹏开问：“因为对当事人，准确来说是受害人的爱，当杨毅杰受到太阳神教的迫害甚至是折磨后，你便有了充分的作案动机。”

　　可笑。“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梁鹏：“对，朱予怀的说法是你在市图书馆天台上对着咖啡闲坐了好几个小时，但仔细看看监控：你手机里的影像，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安东尼奥：“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足球时代》。”

　　梁鹏心想：好，我唬不了你。“你之后去了……市公安局？”

　　“嗯哼，你们的阳台挺宽敞。我遗失了自己的钱包，我有报案证明。”安东尼奥喝尽牛奶，将纸盒熟练地重叠为长方形，放到了自己视野的右侧。

　　梁鹏总结了安东尼奥说过的话：“所以你不可能在案发时间作案。”

　　“对。”

　　梁鹏：“可，当天坐在你前座的目击者称，你当时在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安东尼奥重复到，“我喜欢边自己解说边玩足球游戏，这点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梁鹏突然间杀出一记冷箭：“‘你在看你残害的人，残害你的人正在看你。’”

　　“梁叔，”安东尼奥没有丝毫波动，“‘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取自《断章》，卞之琳。这才是原句，就算是化用也没必要这么消极嘛。”

　　梁鹏在心理博弈上根本不是对手，才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按理说没几个人在间接杀死上百人后，还敢如此从容的扛住连续三天的审问。没有任何证据了，安东尼奥将被无罪释放。

　　现在只能强攻安东尼奥的心门了。但既然不希望他被判死，那还是手下留情些吧。

　　正义，到底是法律还是人性？梁鹏拷问着自己。

　　安东尼奥回答了梁鹏内心尚未提出的问题：“法律的正义为的是保护人性的正义，同理，人性的正义才足以伸张法律的正义。但如果它们冲突了怎么办？这事确实很棘手。正义既是法律又是人性，它是二者平衡的产物。”

　　“而我现在要把它们分开。”

　　“梁叔，你不必强求自己把它们分开，”安东尼奥把牛奶盒甩向另一边，“做出对的决定。你觉得是对的，就行了。”

　　梁鹏一脸苦闷：“我不希望你的人生在今天终结。”

　　“我早有这样的觉悟了，你不必去保护一个……犯罪分子，不是吗？”安东尼奥表现得异常坦然。

　　梁鹏反问：“杀了人就是犯罪，不管是间接还是直接，都是加害他人的行为，都是故意杀人。但这代表你穷凶极恶吗？”

　　“我对一些下劣的人深痛恶绝，特别是‘教父’。我会让任何伤害毅杰的人生不如死。”安东尼奥切换掉暴怒的脸，立即回归平静与冷漠。

　　几乎就是那么一瞬，你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在这之后，你只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的压抑。

　　筑城晚报
　　“二六桥”惊现百人邪教献祭案，死亡人数高达137人

　　北京时间2018年5月26日下午3时36分，筑城市顺天区“二六桥”工厂惊现大量人体残肢。接到群众报案后，市公安局立即组织大批警力赶往现场进行侦查。

　　据初步统计，刑警共拼接遗体137具。案发现场残留大量石斧、钢锯、盐酸瓶、柴刀，系作案工具。此外，警方共发现枪支7把，闸刀1具。

　　据警方透露，该案是本市特大邪教组织“太阳神教”策划，该案的死者中还有本市最大的黑市高利贷放贷团伙及制毒团伙人员，他们皆是本案的加害者与受害者。

　　该惨案仅幸存27人。警方透露，他们是“太阳神教”下层人员，故因此幸免。目前，幸存人员情绪稳定，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对此，本报应市政府要求，将对“二六桥”惨案进行全方位专题调查报道，如果引发不适，请各位读者见谅。
　　筑城日报记者张达开 王凯
　　2018年5月26日

　　筑城市市政府紧急公告
　　各位市民：
　　本市公安局于今日下午3:36接到群众报警，案情重大，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目前，筑城市警方已初步完成对“二六桥”惨案的调查，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积极配合市政府的工作。

　　夜郎省委、省政府，筑城市委、市政府，省公安厅研究决定，于今日下午4:00起全市进驻武警部队，与警方共同负责全市安全防护工作，请各位市民遵守秩序，尽量避免在二六桥区域出行。

　　为保障市民安全，市政府征询多方意见，最终决定：

　　一、为彻底清查“二六桥”惨案，我市将立即停止“二六桥”路段的通行，请市民们出行时注意避开该路段。

　　二、自今日起，全市娱乐设施将停止服务。对于该期间的经济损失，市政府会进行全面补偿，请各营业者务必暂停营业，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及安全隐患。

　　三、自今日起，全市各大中小学立即停课，禁止任何补习机构或补习组织在此期间进行辅导作业。造成的经济损失将由市政府进行全面补偿。

　　四、自今日起，禁止未成年人在晚上8:00后独自外出。一经发现，警方将迅速遣回，并对其监护人进行5000元罚款。如果发生特殊情况，将由警方人员对其进行安全保护。

　　五、自今日起，将对二六桥区域进行民用信号服务全面停运。这将会造成居民生活不便，敬请谅解。

　　六、自今日起，禁止大型集会活动。若已申请批复，请于今明两日重新申请集会日期及地点、内容。

　　七、自今日起，我市将对进出口人员进行全面排查，请市民们做好出行准备。安检共需：身份证、户口簿、出生证三样证件，且会对市民人身进行全面搜查。请各位市民积极配合安检人员的工作，耐心等待。

　　在此，我们呼吁各市民不要在网上对二六桥事件进行毫无根据、过分夸大的宣传，以免引发社会恐慌。我们也呼吁各宗教组织依法在固定的宗教场所进行宗教活动。请具有监护人职责的市民或组织履行其对被监护人的监护义务。也请各位市民尽量减少出行。

　　在此期间造成的不便，望市民们理解。我们的决议，将于本公告发出时执行。
　　筑城市市政府 宣
　　2018年5月26日

　　梁鹏靠到位置上，安东尼奥在任意摆弄手中的棋子。

　　“我出去抽根烟，”梁鹏起身，揉着自己的左眼，“小丽，你们进去吧。”话罢，女警官率人冲进隔间，将安东尼奥团团围住。但安东尼奥注意到他们脸上多了理解。这挺好，至少自己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犯罪分子了。

　　梁鹏向你走来，他左手持烟站在相同的窗口一边，以同样的力道吸着同样品牌的香烟。窗外，乌云密布，天降大雨，不时电闪雷鸣。

　　惊起生灵的雷声正在放纵黑暗。
　　雨声沉重。路面上的积水在持续扩散，它的波纹愈发复杂。
　　空气，很是潮湿。

　　梁鹏开口了：“你应该对人有更深入的了解了。”他呼出烟尘，继续对你说道：“你应该多少有些了解。心理学上有一种叫效应叫‘破窗效应’，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在一般情况下，一幢玻璃完整安放在窗口间的房子，你不会忍心去故意砸破其中一块吧？而倘若它的窗口上有了几扇碎玻璃，那么久而久之，它的各个窗口就会变得越来越破损。因为人们开始主动去损毁它，而且他们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呢？反正这窗玻璃碎了也无所谓，因为碎玻璃实在是太多了。同样的道理，一张白纸，你肯定不愿随便把它给糟蹋了。但假如有一天你无意间发现它身上有一滴墨迹，这时候，它还是白纸吗？不，它变成了杂物。你或许会因为它有缺陷，而用它去擦桌子、打草稿。随着白纸的部分越来越少，人们便更加无情地去戕害它，直到它失去剩余价值。我们称这种现象叫做‘破窗效应’。”

　　梁鹏敲了敲脑袋，灭了烟头，继续对你说道：“同样，这个道理在大部分时候也适用于人类社会。我处理过很多起女子卖体案，她们大部分都是遭遇了侵犯的受害者。因为在她们的心中，她们的身体早已污秽，不值得再去洗净了。这也是很多被侵犯者不愿意报警的原因之一。更大的压力来自何方？更大的压力是来自旁观者。因为很多旁人死板地认为，她们不洁。受害者心想：如此大的舆论压力，要它干嘛呢？但这不也可悲吗？你仔细想想你有没有过类似那些旁人的想法，甚至是行径？”

　　“杨毅杰便是一种惨案了，长期的强制注射，甚至是虐待，他早已丧失活下去的希望。如果不是小杨在苦苦支撑，他可能就自杀了。第一次遭受虐待，我说的不是你脑中所想的那种，是真正意义上的虐待，明白吗？在那一刻，他的清白早已沾上了淤泥。如此反反复复，他在心中也开始认为自己是“破窗”，这种想法也始终折磨着他脆弱的内心，摧毁着他一切的自尊。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为那137个畜牲的惨死拍手称快。”

　　“那问题来了，你知道我不常征求你的意见。但，正义，我该站在法律一边，还是人性一边？你先想想吧。”梁鹏转身过去，皮鞋在死寂的走廊间来回拍动地面，“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