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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浪潮(五) 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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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鹏重新坐下,其他几个人满怀同情地离去了。
连小丽警官也是如此。
“他们终于站在我这一边了,我还怕我一直孤军作战呢。”安东尼奥长呼一口气。
梁鹏跟着感叹:“你的故事,很平凡,也很浪漫,所以容易打动人心。”
“哈哈,过奖。”
“想和杨毅杰见一面吗?”梁鹏捕捉到安东尼奥眼中稍纵即逝的温柔,“他就在走廊对面的医务室。我们会以探病者的身份为你作掩护。”
“他,还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吗?”安东尼奥无奈地看向天花板,“他现在的状态,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接受我。”
梁鹏递给他一张探病卡:“他现在需要你,虽然他的家人就在不远处,但只有你能打开与他沟通的桥梁。”
“我想等这一切结束了再去找他。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他远走高飞。”安东尼奥接过探病卡,将其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们能去哪呢?不过这是你来考虑的事……”
“珀斯吧,或者多伦多。一切结束以后,我想和他好好度过接下来的日子。但是如果以后我陪不了他了,我希望他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只要我还活着,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摆脱这一切。太肮脏了,有些人太肮脏了,有些事也太肮脏了,我不想让他的心往黑暗走去。”安东尼奥握着水杯——这是小丽警官给他的。
“我理解,现在是满城风雨,大家都被你的‘作品’吓着了。”梁鹏拿出几份报纸,一年三天的头条都是“二六桥”事件。
安东尼奥想了想,说:“声势确实有些大,不过在合理范围之内。但其实你们不用担心,他们已经被我一锅端了,干干净净的。我留下的三个活口也都被你们抓住了。”
“可是市政府不放心啊。”梁鹏收回了报纸。
安东尼奥把棋盘上的棋子翻来翻去:“理解。我把他们逼上绝路,一旦那些漏网之鱼狗急跳墙,搞不好会直接报复社会。不过讲真,我很有这个自信,他们已经彻底玩完了。”
梁鹏真的很累,每一次上头有什么安排时他都是首要责任人,更别说这次事件已经惊动了国际舆论。“我知道你做事应该会很彻底。只是,有警方的武装人员在大街上来回巡视,市民们才能够真正的安下心来。”
“好吧,”安东尼奥喝着水,“我只是提议而已,免得有些不必要的公共资源浪费。”
“行了,这些事你还是不要管。杨毅杰他帮助过不少人呢。”
“他内心很天真,”安东尼奥满是信任地说,“所以他往往会伸出援助的手 。”
“但这也引来了祸患,不是吗?”
“得罪人就得罪人吧。他是在想,好人肯定比坏人多,对此,他不必担心受到报复,”傻子,你怎么这么傻呢?安东尼奥在心里暗暗发声,“他太天真了。有些时候就像还未沾染尘世的孩子一样,心中充满了美好。”
梁鹏的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由地发问:“为什么?因为当坏人加害好人时,好人无动于衷吗?”
“不。当坏人加害好人时,力量悬殊就太大了。以至于当其他人伸出援手时,已经晚了。”安东尼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社会研究体系,这种体系,能让他从另外的角度或多或少地看清更为深层的社会内涵,但副作用就是限制了他的有效视野。
“你的观点有些片面啊,不过就本案来看,是的,力量悬殊。”梁鹏推理着案情,的确,在某一时刻,天平过于倾斜了。
“他几乎没跟我说过他帮助了什么人。他了解了我很多,而可悲的是,在中国的这几个月,我才开始了解他的人际。”安东尼奥的眉毛轻轻下撇,他很不喜欢恋爱双方在关键之处对彼此有所保留。
梁鹏看了一眼棋盘,长叹道:“恋爱是双方的事情,该坦白的地方就该坦白,该保留的地方还是得保留。你不要去责怪杨毅杰的保留了,他也认为这样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但恰恰就出事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鬼知道‘太阳神教’居然下手下得这么狠。”
“所以,你也就理所应当的下了狠手,”梁鹏站起身来,“所以,你也就制造了建国以来最大的命案。”
“梁叔是在套我话吗?”
“知道为什么我马上就能锁定是你吗?因为在法国被三国夹击的时候,你却选择了来到中国。而更巧的是,你与教团的人长期混迹在一起。即使我不能证明你是主谋,即使监控对你无能为力,我也能大致猜出来,就是你。”这是梁鹏从警二十多年的直觉。
“我没和他们混迹在一起,”安东尼奥长闭双眼,“我是在按图索骥。”
“按图索骥?这手段对于侦查能力很强的人来说就是小事一桩。”
安东尼奥聊得有些累了:“梁叔,对你而言也是吧?”
冷眼对视,但冰凉很快便消散了。安东尼奥收起让人胆寒的视线,重新恢复原先的平静。
湖面,冰壳上裂开细纹,湖底,暗流涌动。
“你要是我的学生,小杨,”梁鹏将热水掺进水杯,惋惜无比,“你一定会是个大有前途的警察。”
“但我们的相见,为时太晚,不是吗?你想拯救我的生命,事实上你也在思考要不要终结我的生命,因为只有你能攻心。矛盾得很,不是吗?一方面,放走我,你可能在释放一个恶魔;另一方面,致我于死地,你又可能杀死了一个暗中帮助你们破案的义警,不是吗?”
安东尼奥三个“不是吗”问蒙了梁鹏,梁鹏理了理思绪,说道:“问题在于我不知道你是阎王派来勾魂的,还是来阻止阎王勾魂的,抑或二者兼有……”
“可能我二者兼有吧。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正义是约束不了安东尼奥的。
世界上除了死亡,能整治安东尼奥的也只有杨毅杰了。
少年随后补充:“当然,梁叔,我不受正义约束,不代表我不正义。同样,有很多人被自己的意识、世界观约束着,正义,又在哪呢?服从正义是正确的,可一定是适用的吗?换个说法,正义一定是最优途径吗?我明白梁叔的意思,没有正义的社会又怎么维持呢?所以有了你们。你们不只是国家机器,你们警察更是民众心中正义的存在。我不否认正义是支撑信仰和自由的有力支柱,但它一定需要约束我们吗?”
“正义不是约束,它是一根准绳。我不容许任何人践踏,也不应该有人去触碰它的底线。”
安东尼奥的表情虽然简单,但其信息量却很丰富,同样的微笑却有着不同的意义:“你看,梁叔,按照你的意思,我如此撕裂法律的正义,而知情的人都认为我是在武装人性的正义。底线,正义的底线,在哪?”
“底线无处不在。每一个区域都有可能是它的底线。”
“这么说,我还是触碰了……”
“功过相消,将功补过,所以姑且算你站在正义的一方。”梁鹏重整象棋,士卒相列,将帅分庭,“你觉得……你了解过楚汉吗?”
“我又不是‘香蕉人’,大致还是了解中国通史的。”安东尼奥摆开了攻势。
“你偏向哪一方?”梁鹏在发动左翼进攻,安东尼奥在硬碰硬。
“项王。”安东尼奥看见了左侧的空挡,易炮为车,“车马炮你选一个吧。”
“为何?”梁鹏选择了保车。
“英雄气概,我就喜欢这种人物。但他有一点不及刘邦,那就是刚愎自用。”安东尼奥发起右路进攻,梁鹏来不及双线作战,极为被动,“他的下属深感毫无前程,不是归隐便是投汉,可惜呀。”
“对呀,可你在内心认定了项羽的悲壮形象。”
“难不成我要说沛公很悲哀吗?就凭刘邦的用人之道,赢得争霸只是迟早的事。但我很欣赏项羽的气概,哪像刘邦,”安东尼奥最喜欢的历史人物之一就是项羽,“《高祖本纪》记载,刘邦在逃命的时候,三番五次把儿子公主踹下马车,要不是夏侯婴,他真的可以绝后了。这就是地痞流氓。怎奈何他有帝王心胸,跟着他混大有前途,谁不想投汉呢?但我恰恰最反感这种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不爽他。”
“厚黑学啊,”梁鹏开始被动挨打,“能屈能伸,能进能退,身为一方诸侯却能容忍韩信封齐王的刁蛮,不容易啊。谁希望这样委曲求全?但刘邦恰恰就赢在心理游戏上。所以,霸王别姬、乌江自刎,也是迟早的事了。”
安东尼奥摇摇头:“妇人之仁,为诸侯者大忌也。项羽的仁停留在个人身上,包括放走刘邦。但刘邦仁在于天下,故众人推其为领袖。因为有了刘邦,项羽才会成为一个充满悲情的传奇人物。楚汉仁杰众多,但项羽一定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的气概,一步步逼着他垂暮,惨啊。”
“项王挺霸气。”
“‘吾为公取彼一将!’将军!”安东尼奥一剑封喉,杀死棋局。梁鹏无奈,以车挡帅,失去了所有的车马炮。
“分心了,算了,输就输吧。”梁鹏有些苦闷,接着说:“我比较欣赏刘邦那一边,多出贤才嘛。但实际上我最喜欢的是张良:功成名退,得其善终,何等逍遥。”梁鹏走出红方最后一步,等着败局。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梁叔,你被将死了。”一声闷响,安东尼奥终于结束棋局,“每一粒棋子都有存在的价值。不好好利用,岂不浪费了?”
梁鹏把棋盘推开,只能愿赌服输:“棋子。你不怕被刺到吗?”
安东尼奥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红方的“帅”,轻巧地说:“那就先把棋子的刺拔了,它就不得不受我控制。”
“哼,”梁鹏笑了笑,“我记得有个同事给我说过,大概是06年吧,你那时估计还没懂事。他的朋友常常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谋杀,那人把每一个案件深记在脑海中。然后……”
“‘06特大谋杀案’,凶手还活着的话,估计也与梁叔同龄。我记忆犹新。”安东尼奥轻咳一声,喝了杯水,继续说:“一个火车检票员,用7种不同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同事。那7节车厢到现在都还没有重新投入使用吧?我在考取心理学phD时,论文就是以这起事件为蓝本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