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她的业报 世人都说, ...

  •   第八日,邝露便回了璇玑宫,她稳稳地踏上殿前的台阶,一步一步,就像从前模样。
      “陛下,休息一下吧,邝露准备了参茶。”她端着玉杯,低眉娴静,便似从前模样。
      “好。”润玉放下奏疏,微笑着接过,抿了一口。三片老参,两滴香蜜,也如从前。
      润玉忽然便觉得满足,他的笑意实在明显,叫邝露也微微愣了一下。
      “陛下今日气色甚好。”邝露回以一笑。
      “邝露,你能回来,我很高兴。”润玉放下玉杯,转身看她。
      邝露嘴角边的笑似乎僵了一下,她避开他的目光,将视线落在了杯中起浮的参片上,迟疑了片刻。
      润玉也不开口,便干脆这般安静的笑着看她。
      一室静谧。
      其实那时,邝露该转身看看她面前这位天帝陛下的。
      ——看看他的一双眼里,都是她的影子。若是运气好的话,再看仔细些,她便能看到,他的心间,也是她。
      邝露却依旧盯着那片老参,迟疑片刻,才终于开口说道:“陛下,邝露今日前来,并没有打算留下。”
      “为什么?”润玉的笑一下落了下来。
      “此番历劫归来,我需要一些时日…精进修为,也好早日飞升。”
      润玉的眉又皱了起来,他的目光从邝露脸上滑过,见她神色坚定,又似乎想起什么,黑玉般的眼瞳转了转。沉思一番后,他才开口,“就依你。”
      “谢陛下。”邝露微微施礼,转身便退下。
      她走得依旧很稳,直到——“邝露!”
      身后那人喊道,将她的步调打乱。
      邝露回身,眸中似有不解。
      “我等你,早点回来。”润玉说。
      邝露起先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因为从没人说过要等她、盼她。
      等这句话落在她心上的时候,邝露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眼眶中盘踞着眼泪。忽然间,她浑身紧绷的气力便一下子卸下了,消散无踪。
      她侧着脑袋看他,眼中透着喜悦,眉间又几近哀伤。
      润玉在笑,温润如玉。
      于是,邝露便也笑,她嘴角的弧度被一点点拉开,渐成笑意。
      这该是一个完美的笑的,只是那眼角的泪,偏偏要落下。
      “是,陛下。”
      这本该是一场极为平常的分离,不过寻常罢了。可冥冥中,这次的分离,却一下便在她与他之间划出了两道线,将他们引向了不同的两个方向。
      天南地北,难以预料。

      邝露走后,润玉便没再看奏疏了,而是直接去了天镜前。他寒着一双眼,神情严肃的在硕大明亮的镜子上搜寻什么。
      这面天镜上,飞快地流淌过诸多画面,变幻不停,直到出现某个身影,画面才渐渐慢了下来。
      润玉走近了一步,镜中的身影便愈加清晰,连眉眼也无比细致的显现出来。此时,若是有旁人在场,定会惊讶地大呼一声——
      “呵!这不是魔界少主,卿天么!”
      或许此时不该称呼她为“魔界少主”,而是称她为“天襄国第一谋臣”。
      “若不是你……”润玉的眸子渐渐失了温度,隐约泛着幽绿的光。
      十年筹谋,便是凡人邝露,凭她的才智,至少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上风是不该败的。
      可偏偏身为凡人的她,遇上的却是货真价实的魔!
      这只魔在云天泽十一岁的那年冬天,降临尘世。从那时起,她动手干涉的每一件事,日后都将从无数角落中汇集而来,凝聚成一把利刃,直直刺入上风国的心脏,将这本就岌岌可危的国度加速推向灭亡。
      云天泽护国十载,她要开良田,则遇大旱;掘河道,则起洪水;通关塞,则入流匪…
      是运气不好么?是天要降罚么?云天泽在一次次打击之后,不停叩问,眼看着一腔热血尽皆付之东流。
      只有在云天泽不知道的地方,那群即将起兵,跃跃欲试,满心憎怨的那些人知道,不,连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始终相信是那位一直陪在他们首领身边的黑衣女子,因着有冠绝天下的智谋和玲珑心窍,才能拥有这般搅动风云,颠倒时局的本事。
      谁能想到,那位极其美貌聪颖的女子,天襄国第一谋士、第一功臣,竟不是这凡世人!
      没人会相信,这样一只骄傲的魔,竟会甘愿被一个凡人俘获,成为他手中的最利的刃。
      润玉要找卿天,实在容易得很。
      她哪也没去,一直就在天襄国,在那座自灰烬中重建而起的辉煌帝宫里。
      真的是哪也没去,还是守着那个男人,那位天襄国的开国帝王,一边耗尽她所有的心血气力,一边非要演绎一场浩荡的爱恨情仇。
      润玉的目光落在天镜中仍陷入纠葛情仇的魔女身上,看她哭哭笑笑,爱恨难以自持,只微微摇头,“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两千九百年前的自己,一样的贪图虚妄,一样的可怜可笑。”
      一声叹息,渐隐于空气中,归于寂静。
      今日门外值守的神将自天帝进入殿中,便一直留意着殿内动静,生怕又出什么事,恨不得一直屏息倾听着。突然,殿内传来天帝陛下的传话,叫他心中一惊,慌忙行礼受命——
      “传本座令,魔界少主卿天擅改凡人命数,扰乱人界,命南门守将率两千天兵,赴人界天襄国,捉拿魔界少主卿天!”
      “领命!”
      一场天人间征伐,开始了。
      这道天帝令下达时,邝露已然离开了天界,她心中急切,直直朝四民天奔赴而去。这次的旅途,再没有之前的艰难阻塞,邝露一路向上飞升,穿过浩瀚云海和无边空灵之境,终于安然到达。
      她凭着记忆在四民天一路走着,那些上神还是老样子,对她看也不看一眼。实在避无可避遇到了,也不过瞥一眼,便侧目离开。
      邝露现今,竟也是如此。
      黄沙过后的绿意,是四民天的一字断崖。这曾是是赋予她希望的地方,也是注定她绝望的地方。
      邝露终于来到一字断崖,她看着横亘在眼前的奇异之境,毫不犹豫地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便可颠倒乾坤。
      “你来了。”那道声音又出现了。此次,梵叶元君倒是利落,像是也等待了太久,有些迫不及待了似的,直接便显出了真身。
      一头坠地白发,金丝锦袍,还是那般矜贵的模样。
      梵叶面带笑意,一个闪身,便落在了邝露身前。她伸手向邝露额头探去,一缕淡淡光晕自她掌心蔓延潜入邝露眉心,不过片刻,梵叶便撤了手。
      “你还未飞升上神。”她歪着头,只淡淡说道。
      邝露抬眼看她,不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的劫数,尚未周全。”梵叶指尖轻点,几下便测出凡人邝露的前尘过往。一番计算过后,才微微惊叹,“原来是被干扰了呀。”
      梵叶兀自说着,她低头浅笑,只那笑从未深入眼底。她的眼底,只有暗流涌动,几缕光晕散落,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也罢,凭你今日造化,我亦可助你一臂之力。”梵叶显出极大的包容,丝毫不嫌麻烦。
      邝露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终于开口,“梵叶元君,那丹药……”
      “带我有了你这上神真身的露珠做法器,自然可炼成。”梵叶随口言道。
      邝露点了点头,并未显出多喜悦的样子,只深深舒了一气。
      该结束了,她想。
      梵叶却不管她是何种心情,竟显得极为亲昵般地拉起邝露的手,与她面对面相对而立。梵叶是四民天的上神,她的神力足以撼动整个天界。所以,当她终于认真起来,闭目施法时,即使是四民天,也震鸣不止。
      两具窈窕躯体浮于半空之中,裙裾飘摇,发丝浮动。浩瀚无尽的神力被注入进邝露的身躯,仿佛要将她的□□撕裂一般,她痛得几乎睁不开眼。在那炽热巨大的光亮中,伴随着强悍之极的天威,这位仙子,将洗净凡尘,褪化成神。
      “轰!轰!轰!”
      “轰!轰!轰!”
      ……
      整整四十九道天雷自九天盘桓而下,几乎将天幕劈裂开来,整个天界人间的黑夜,瞬间都被照得煞白如昼。
      在一道道的天雷声中,有的神,面色凝重,担忧不已;有的魔,无奈叹息,垂首苦笑。
      璇玑宫的天帝润玉,长身玉立,站在宫门之外,抬头看着天际那边的闪雷,心中只剩担忧,这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不知邝露能否安然挺过。
      而在人界的天襄国帝宫中,卿天独自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她却仍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动也不动。直到一道天雷伴着雷霆之势破开天穹束缚,直直朝她击下。
      “轰!”一道天雷不偏不倚劈在了这只魔女身上。
      晋升上神的劫数,谁都亏欠不了。
      卿天在这场劫数中,干扰太多,甚至直接导致这场上神历劫过早结束。她祈祷着若是失败还好,可邝露竟还是飞升了,于是,她便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卿天被打得摊在了地上,她周身的汉白玉地砖都明显破裂,一片焦色。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道呼声,喊着她的名字,“卿天!”
      那道声音的主人身着金黄色的帝袍,步伐有些不稳,在这场暴雨中直奔她而来。
      “不要你管!”卿天倔强地说道,却又拼力设下一道结界,将那人护在其中,“是我扰乱人间气运,该受此罚!”
      几近带着哭腔,她终于流下泪,“是我活该,是我活该!”
      “轰!轰!”
      一道又一道,直落而下,毫不留情,几乎要将这只魔女打得魂飞魄散。
      卿天那时太过年轻,因着年少轻狂,终究心魔日盛,被凡间的爱恨情仇迷了眼。乱了窍。
      可一切的过往,都将伴随现世的业报。
      在历经种种,于人间蹉跎三十四年后,这只魔,终于迎来了她的天谴。
      ……
      “轰!”四十七。
      “轰!”四十八。
      “轰!”四十九。
      在最后一道雷落下之后,天地陷入了突兀的寂静中,相较于之前的雷声震动,此刻竟像是归于死亡一般的寂灭中似的。
      润玉深深吐了一气,他心中紧张不安,却只能在宫门外焦急等待,等待那位上神归来。
      邝露此刻也深深吐了一气,她感觉浑身轻盈无比,毫无凝涩之感,似与天地融为一体。飞升上神,褪仙躯,成神身。
      梵叶立于一旁,像是看自己亲手塑造的作品一般,显得十分满意。
      “大功告成。”她挑眉看向邝露,目光瞬间变得深幽而危险——
      “那么,现在把你给我吧。”

      邝露被抽取真身时,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心间突然空了,似乎再也填不满了。
      那颗散发着莹莹亮光的露珠,晶莹剔透,饶是邝露自己,也极少见过她的本命之物。
      若是从前的上元仙子,该是好奇地瞪大双眼,仔细瞧上一瞧的。可如今的上神邝露,看过之后却再没在意它,冷眼旁观。
      梵叶伸手将那露珠渡了过来,收入掌心。她似乎终于满意了,闪身消失之际,才匆匆说道:“且等一刻。”
      邝露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一刻时间,将换来三界之主的半世岁月,值得。

      与此同时,人间帝宫之中,卿天几乎魂散,她设下的结界再也无法支撑下去,还是破碎了。
      那位帝王,浑身上下也湿透了,他朝她奔来,将她从地上扶起,“卿天,你怎么样了?”
      卿天还能如何?
      她痛,浑身都痛,快要痛死了。
      “你瞧,阿江,你赢了。”卿天说着说着,又吐了血,“怎么不高兴呢?”
      伏江,这位年近天命的帝王,他早已不再年轻了,头发斑白,眉眼都挂着疲惫,岁月在他脸上,一笔一笔雕刻成诗,吟诵出悲怆的韵味。
      “是我错了。”他哑着嗓子,半点威严气度也没有了,只剩下满目的悲凉。
      伏江将眼前伤痕累累的魔护在怀中,带着几分眷恋和哀伤,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我错了。”
      他在认错,像一个孩子那样。
      像他和她初见时,那样——
      这一切不过起源于上风国那年的寒冬,那个整整死了一座城的季节。
      在长公主云天泽失去母后的十一岁的冬天,十三岁的伏江也失去的自己全部的亲人。那时绝无仅有的一个寒冬,整个上风国面临着饥荒、雪灾、冰冻,就连帝王也束手无策。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伏江的这座城被放弃了。于是,那座城里尚且苟延残喘的人,在短短十几日里,接连死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活在一座死城里。
      某日,一场大雪将他的半个身子也埋了进去,他就快要死了吧,要不然,怎么还会听见有人在唤他呢。
      “你瞧,还是我先找到你!”
      那位女子着一身黑衣,款款而来,她的样貌极美,像是仙子一般。但此时,伏江却害怕极了,在他心里,竟是把她当成了冥府的勾魂使者。
      他试图挣扎,转头就冲她的手掌咬了一口,像是饿狠了,要吃她的肉。
      可她却不在意,轻而易举便制服了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她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闹,这不能吃,我带你寻好吃的去。”
      一句话,便让伏江彻底失了气力。
      一场温饱,他便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我错了。”
      这女子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笑意嫣嫣,一副坦然无谓模样。从此,这位女子便再没离开过他。
      后来,上风国新帝继位,他发誓要为死掉的那座城报仇。整整十年,苦心孤诣,他和她之间开始交杂着各种权谋诡计,无端猜测。
      一年又一年,他先是依赖她,诸事皆听她的吩咐安排,心中眼中全是信赖;
      接着,他开始疑惑,为什么她总能猜到事情的发展走向,一步一步算得这般精准无比;
      然后,他有些害怕了,身边人也在窃窃私语,说她智多近妖,能力诡异;
      后来,他开始防着她,也不再那般亲近她了。他会私下调查她的行踪,越来越觉得她不对劲;
      再过些年岁,他终于大权在握,身边聚集了各色各样的人才,他不再重用她,两相对峙;
      几年后,他势如破竹,一路之上,打进了上风国的帝宫,除了掌权的云氏兄妹二人,坐稳了江山;
      天襄开国三年,他终于确定她不是寻常人,从此任她为“第一国士”,尊她避她。也是在那一年,他遇见了故城故人,幼时曾与他一起念私塾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长成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彼时,不知为何,对其一见倾心;
      天襄五年,他执意立那女子为后,被她以旧日盟约为由阻拦。从此,他们三人,苦苦僵持,各立一方,活成不相干的模样。
      伏江犹年盛张狂,扬言便要耗下去,定要赢过她!
      一僵持,便是这许多年。在这场爱里,他们非死即伤。
      终于,现如今,连他都老了。
      临了了,报应终于来了。
      卿天抬头,看着裹挟在云层之上的天兵,只剩下疲惫无奈,“我一生都在追寻一个答案,可这一辈子那么短,又那么长。现如今,连我自己竟都不知道,我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那些被你所害之人的鲜血和眼泪,终有一日,必将变成利刃和诅咒,千倍万倍地返还到你的身上!
      她以前从不信这些妄言。可是现在,卿天却不得不信了。
      “你自由了。”她轻声说。
      伏江仍伏在她的肩上,他似乎哭了,卿天便像他幼时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人生聚散,有时真是要靠天意成全。”
      如今,天意已明,她亦自由了。
      “走吧,阿江,去找她吧。”卿天又抬头看了看天,那边的天兵似乎就要等的不耐烦了,“我也该走了。”
      伏江的帝冠早已散落不知何方,花白的发四散而开,一身狼狈。他看不见天上的神仙,只看到眼前的黑衣女子化为万千光芒,渐渐消散于空气之中,“卿天!!”一声嘶吼,苍老如斯。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天襄国的第一女国士卿天,那位人如其名的奇女子。
      天襄国的这位帝王,也至死都没再见过她。
      世人都说,她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她的业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