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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断前尘 从此,山河 ...

  •   今年人间的九月初三,在那遥遥天穹之上,一场极其浩大的流星雨降临了。
      那么多、那么急,就好像天上所有的星星,都坠落了。

      在高高的天界之中,润玉几乎是浑身战栗着睁开双眼,那颗浮生梦境的珠子被他捏得粉碎。
      在这场浮生一梦中,邝露作为凡人的一生就这样坦露在他眼前,那般痛,那般伤。润玉低眸,看着她眉目间残留的哀伤,轻轻叹了一声,“邝露,醒来吧,一切都过去了。”
      这声叹息,夹杂着同样细碎的痛苦,这痛苦也很坦白,一路传至她耳,叫邝露下意识想要打断它的延伸——
      “陛下。”
      邝露无意识地低吟一声。
      润玉依旧稳稳地坐在床边,他没了先前的焦虑紧张,此时安静得就像是崩裂后的高山,坍塌无声。只有那双眼尾,残余旧时红晕。
      “醒来吧,邝露,你睡得太久了。”润玉轻声应道。
      她确实要醒了。
      先是眉间轻蹙了两下,像湖水打过涟漪;
      再是眼帘微微颤抖,睫毛如蝶舞轻扬;
      接着,唇角朝上弯了一弯,清风滑落;
      最后,眉目自光影中绽放。
      她醒来得像幅画,眼中有凛冽冰霜,直到见到眼前人,才消融化露。
      “陛下……”
      邝露显得疲惫极了,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却什么力气也使不上。
      润玉见她这般,却动也没动一下,一身锦衣白袍坠地,依旧安静地看着她。
      邝露努力撑起手肘,总算支起了自己半个身子,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闭上眼睛,深呼吸了数下。
      此间,他和她都没再说话。
      这是很短暂的时间,也是很漫长的时间。
      短暂到不过一盏茶,漫长到足以她回忆一生。
      等到邝露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的周身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这变化如此细微,不过是她眉眼的弧度微微收敛,眸色流动暗藏晦涩。
      可她确实在改变,也确实变化了。
      “陛下。”
      这一声,邝露总算喊出了往日的沉静、周到、稳重。
      “魇兽刚才来过,我…都看到了。”润玉如实应她。
      邝露并不惊讶,她这段时间虽过得浑浑噩噩,如今醒了过来,倒是一点没忘,“邝露…多有不敬,请陛下恕罪。”
      润玉扭了头,躲开了她低垂认罪般的态度,将目光落在了床位的柱子上,“为何要下凡历劫?”
      邝露沉默片刻,也学着他将目光落在远处,苍白的脸颊闪过无奈,她摇了摇头,“是邝露失算了。”
      她啊,也是不想的。
      “为何?”润玉继续问。
      他的目光转了回来,直直落在她的眼底,像是非要讨一个说法。
      邝露被他如此坦白的眼神看着,心下反而静了下来,她坐直身体,一头墨发便随之倾泻而下,遮住了她半张侧脸。
      “邝露…不想说。”她回道。
      邝露说这话时的神情,坦然而坚定,甚至有些…骄傲,像是当初那位站在高高城墙之上,对敌宣称不会投降的长公主。
      润玉忽然愣住了,他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她的回答,“邝露”他下意识地急急喊她,想要将那位长公主的余韵从她身上驱逐。
      “请陛下恕罪。”邝露似乎慌乱起来,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或是跪下。
      “别动!”润玉轻声喝道,随之他的语气便柔软下来,“我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邝露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被另一只细腻洁白的手轻轻覆上,那只手的主人此刻离她很近,最后在她耳边低声留下一句话,“你受苦了。”
      不知怎的,邝露忽然想起这几日自己痴傻时,润玉在一旁照顾自己的模样。她努力想要笑一笑安慰他,顺便告诉他——邝露没事的,邝露很好。
      可她却没能做到。
      很多年之后,当邝露再想起此夜,她想,或许对她和他来说,很多事情,便是从那时开始不一样了。
      那样漫长的一夜,在润玉离开后,上元仙子在一室黑暗中,独自站于窗边,看着同样一片漆黑的夜空。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一座了无生气的雕塑,于黑夜中站出了几近永恒的姿态。

      ——“浣鱼,今夜没有星星呢。”

      上元仙子邝露“大病初愈”,这个消息让天界许多神仙都松了口气。
      那些来送奏疏的仙官,总算能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踏入璇玑宫了。守门的那位武将也终于闲了下来,照常老老实实地守着殿门。
      太巳仙人接连跑了好几趟璇玑宫,明里暗里地各种感谢天帝陛下,就差把自家女儿直接送给润玉做回礼了。
      就这样,闹了几天之后,众仙才终于缓过劲来,又过得如同千年来一般悠哉模样。
      倒是邝露的玄洲仙境中,依旧显得有些沉寂。
      “上元仙子又去了?”一个着粉色宫裙的小仙子对着另一个仙子小声说道。
      “嗯嗯,今天便是第七日了。”另一个仙子回道。
      她俩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信四下无人,才敢小声交谈。
      “咱们把殿门关了,免教旁人看了去。”说完,她们便结伴离开,果真要去关殿门了。
      大门即将合上,一道白影突然闪过,转而又消失了。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过去了?”
      “没看见呀!”
      “莫不是我看走眼了?”
      ……
      邝露向润玉告假回了玄洲仙境之后,便一直没有出去。只太巳仙人见了她两面,旁人拜见,一律被拒了。
      今日傍晚,邝露又去了后山,她已经连续七天这么做了。没别的,只是凡间养成的习惯罢了,邝露想。
      在那做什么呀?
      ——烧纸钱。
      给谁烧啊?
      ——是给她…自己烧的。
      邝露回去的第一天,玄洲仙境的后山下便多了一个矮矮的小石堆,真是又小又矮的模样,不过一凳子高,就像是孩童堆着闹着玩的。邝露却不嫌弃,甚至堆得很是用心,直到石堆上最后一块石头落下,她才稳稳地呼出一气。
      第二日,她又在石堆两旁种了两棵同样矮得可怜的小松树,一左一右,算是做个伴。填好土,她便继续颇有耐心地引燃一堆黄灿灿的纸钱,饶有兴致地看着它们一点点在温热的火光之中化成灰烬。
      那晃晃悠悠的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明亮而诡谲,将她的眉目照得忽明忽暗的,只剩下漆黑双眸中点点星火闪动。眼看黄昏已落,夜幕自天际开始舒展蔓延,不久之后,黑夜便会再次降临。
      邝露在黄昏时来到,直到星辰初起,她才离开。
      一连六日,日日如此。
      今天,便是第七日,她照例又站在了小石堆前。
      邝露的白衣长长坠地,长袍拖至她的身后,绽放成如花瓣般的弧度。她蹲下身子,墨发便倾泻而下,黑色的丝缕,顷刻便似完整了一朵莲花。
      这石堆本是很小很矮的,却在她蹲下后,显出足以对峙的高度。于是,这朵莲花,便落在了一座“山”上。
      此刻,这朵“莲”说话了——
      “我也是糊涂,凡人才会烧纸钱,祈求神鬼护佑。我呢,我烧纸做什么?”
      她低头,虽自嘲着,却也不忘继续朝火堆里又撒了些纸钱,“求自己保佑么?”
      邝露或是忘了,或是故意这般,她亲手堆砌的这个石堆,该是座矮墓的,却始终缺了一块碑。
      一块刻上它主人姓名的碑。
      她不立碑,不刻字,不知是不想,还是不能。
      那时,就连邝露自己,都不知道,这里面埋葬的,到底是那位长公主云吉,或是这位未亡的神。
      “凡人总说,人死了,得过了头七,才算尽了礼数。我瞧着,也没什么意思,到头来不还是化成一抔黄土。”
      邝露继续说着,也继续撒纸钱,一叠纸抛进火堆,那光更亮了些。火光笼罩下,石堆的角落边映出一块略显光洁的灰白色石块,微微泛着亮光。
      邝露瞥了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下意识歪了歪脑袋,似乎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便站起身,伸出右脚,脚尖对准那块暗白色的石块,踢了一下,直直把它踹回了墓中。
      “连抔土也化不成,真是没意思。”她嘀咕道。
      似乎还嫌这声嘀咕不够,邝露又说了一句,“死的还难受。”
      能有什么意思,做个凡人,生老病死,全由不得自己拿捏,那所谓的命运一来,人便可以折在任何一个位置上,管你是平头百姓,还是皇亲贵胄。
      她这般说着,却又将自己紧紧抱起,缩成小小的一团。黄昏已尽,火光渐渐灭了下去,邝露便也落入了昏暗之中。
      人间那年的九月初三,是她死去的日子。
      凡人想的周到,对逝去的人每年还过忌日。那年年的九月初三,便算是她的忌日了吧。
      可这实在是一件极其不公平的事!
      生而为神,邝露她不该死在凡间的。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于上元仙子邝露而言,那日日岂不都是忌日?!
      人间每一次的九月初三,都是天界黄昏落尽的时刻。邝露用她的头七,过完了人间七载忌日。
      记得啊,在日月交替之际,捎上纸钱,祭奠——未亡的神明。
      “死也没意思!”邝露埋首于膝上,声音听上去也闷闷的,“没有人会在乎,没有人会帮我们。”
      “上风国是真的亡了,再也不存在了。”
      “我们被欺负得那么惨,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拼命了。”
      “这才十数年,在那片土地上,我熟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
      她断断续续地小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像是梦呓一般,落地无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的声音迂回绕转,于是,里面的情感便被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叫人轻易便听出了哀伤的流转。
      没人注意到,在这里某棵古树背后,有着一袭白衣锦袍的青年,他似乎站在那里已经许久了,却始终动也不动,只一双皓月般的眸子将视线稳稳地落在不远处那道白色身影上。

      润玉本不该来的,或是不该这般偷偷的过来。这几日,他竭力说服自己,只当邝露受了凡尘劫难,需要时间缓和,让她独自安静一下,是对的。可当他昨日在天镜中窥探到邝露这般行为后,终究没忍住,今日便这般不安地直直冲了进来。
      只是同样的,他并不想打扰她。
      于是,他便听她此刻这般佯装无事、小心翼翼地痛着。
      她命中本不该有此劫难,却是生生历了,怎能不痛?
      可他竟也痛!
      早已太上忘情的天帝陛下,怎么还会痛呢?润玉想。
      ——或许是洞庭湖里的陪伴让他痛;
      或许是那条强塞入手的红绳让他痛;
      或许是一声声的“退下”让他痛;
      或许是铁链前的苦苦哀求让他痛;
      或许是这两千九百年的时光让他痛!
      ……
      这些痛细碎而漫长,像是早就存在了,暗自酝酿,整整发酵了两千多年,才终于成了今日这般的苦酒,酸涩纠葛尽数弥散,将他的心血都浸泡渗透。
      其实我…也是在乎的啊!润玉想。
      只是他和她相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他心无波澜,余生已温,像是可以就这样度过漫长一生。直到她消失,这恒久的习惯被横加打破,他才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近三千年来,他亦在看她。
      看她低眸转身,看她裙裾飘摇,看她一步一步踏上凌霄。
      一看,便再没移开眼。
      他该是极在意她的……
      润玉想,其实当年,他伸手揭下她的头盔时,也曾被惊艳到的。
      他是在乎的!润玉低首笑了笑,心尖上都溢出苦涩,“那些欺负你的人,我定要他们加倍偿还。”
      六界之中,最不该惹的人,是谁?
      ——天帝。
      天帝一怒,四方俱灭。
      有人伤了天帝在乎的人,那必将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邝露一直等到火光完全灭了,才重新站起,她随手拍了拍裙边的灰烬,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自那刻起,她便在心里筑了一道墙,将那旧日凡尘的烟火,尽数掩藏。
      今日的人间九月初三,她终于送走了遍体鳞伤的自己。
      从此,山河勿念,天下烽烟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断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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