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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世因果 缘生缘灭 鱼的选择 ...
邝露昏迷的第四日,璇玑宫静得可怕,众仙家走路都静悄悄的,连喘气都要看天帝的眼色。
守门将那厮最近除了守门,还开始代为呈递奏疏了。他看着威武壮实,于是诸位天官便也觉得他胆子也大,纷纷将奏疏硬塞给他,然后一溜烟地飞得老远。跟逃命似的,头也不回一个,让守门将颇为无奈。几次下来,他便也就认命了,只每次进璇玑宫,总要颇为正式严肃地整理一下自己的银盔铠甲。
“启禀陛下,这是今日众仙官上呈得奏疏。”守门将躬身,双手呈上。
内殿没有回音。
守门将只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外殿里,等天帝回话。他转悠着一双眼,偷偷大量殿内环境。宫内许多得东西都换了新的,新的案桌,新的屏风,新的烛台,以及新的……地砖。
这里他守了两千多年了,简直比自己家还要熟悉,可天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一阵强力就把璇玑宫恨不得掀翻天。
那一日,他值守宫外,竟听见里面有打斗的声响,强大的力量冲击,让他根本进不去宫内,只能眼巴巴干着急,等那股威压散了,才闯了进去。等他匆匆赶来,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措手不及。
璇玑宫内一片狼藉,地砖上洒了血,尽数裂开。那方太平天官脸上到处是血,气息竟几不可闻。
再往一旁看去,天帝陛下和上元仙子都瘫坐在地上,抱在一处,也都似受了伤。
守门将呆在那处,对眼前的情景完全没了主意。片刻,其他的守将也赶了过来,同样也愣在了当场。他们举着剑,连以为有敌人闯入时那恶狠狠地表情也没来得及卸下,就这么懵着,只有耳边传来的凄厉话语叫他们心神震荡——
“陛下!陛下!!”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那是天界的上元仙子,在喊救命。
润玉听她这般痛苦地喊叫着,好似此刻正遭受什么切肤的酷刑一般。他实在也慌了,不知该怎样才能让她舒服些,只好死死地抱着她,紧紧抱着,恨不得自己能分担些她那不知名的痛苦。
他和她就这样狼狈地瘫在地上,像是水坑里相濡以沫的两条鱼。
邝露确实痛苦,可她的痛苦却不是此刻才有的。
她的痛苦来自于她的记忆,当她的记忆恢复时,她的痛苦便也随之而来。
邝露是个很怕痛的人,她的娘亲去的早,所以,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人会在她受伤的时候,替她呼呼气,告诉她不痛不痛了。也因着这般,她总是一副很小心谨慎的样子。
千年来,一直如此,克己守礼,小心翼翼。
可现在她是这样的痛,记忆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不,该是连鲜血也都流尽了,此刻纷至沓来,叫她在短短时间内,重新又受了一遍。
痛啊!痛啊!
她的灵魂都在扭曲,在拼命嘶喊着。
邝露也确实在呐喊着,“陛下!救救我!”
“邝露,邝露!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好受些!怎么做才可以!!”
润玉被她压倒在地上,白袍和青衣全都混杂在一起,他的发冠早就不知落在了哪方角落,额前的几缕碎发落在了他发红的眼角。
邝露呐喊到了极致,一口鲜红的血就喷了出来,正正落在了润玉胸前的衣领处,几滴还溅在了他的脖颈上。
似乎是终于熬不过去了,邝露总算晕了过了。
“来人啊!快来人!”润玉也大声地喊出来,“来人!!”
三界至高无上的君父,天界最尊贵的帝王,此刻都不是他了。
这些凄厉的哭喊,叫得他一下子又成了三千年前的润玉。
无助、慌乱、手足无措。
水坑里有两条鱼,却没有水。它们为了尽可能地活下去,便互相吐水沫,解一时之渴。可时间慢慢过去了,其中一条鱼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也就死去了,只留下一条鱼还活着。
这条鱼,该怎么办呢?
守门将回过神来,内殿传来话,“知道了,退下吧。”
“是。”他将奏疏妥善放在案桌上,又抱拳一礼,这才轻步出了殿外。
润玉此时正站在窗边,外面花开正盛,满目繁华,叫这天界成了人人惊羡的“桃源”。他就站在那处,静静独立,向过往的千年岁月一样,无喜无悲地站着。
那些让他痛苦的事,他渐渐学会闭口不言。
两天前,润玉传召缘机仙子,询问邝露下凡历劫一事,谁知缘机仙子竟是毫无察觉,连道此事毫不知情。看她那副慌乱模样,不像说假。于是,他便命她彻查此事,定要查出此事的前因后果来。
可是两日过去了,缘机仙子来报,还是一无所获。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感到奇怪的事,哪有神仙转世为人竟能躲过天机轮盘的?实在怪异!
润玉隐约觉得其中有什么一样,却也总找不出具体方向来。他皱着眉,苦苦思索着,想着过往诸事,直至夜幕降临。
润玉站得有些累了,他回身,室内灯烛之下,恍然出现一道欣长身影。
“你来了。”润玉语气很是平常,可见对方是极其熟悉之人。
那人着一身黑色暗纹锦袍,发间斜斜插了支黑玉簪子,一身漆黑,像是踏着暗夜而来。
黑衣人歪了歪头,走向前几步,站定到润玉身前,“陛下,让我试试吧。”
润玉一愣,随即抬头看他,“今夜,你没有布星。”
那人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也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夜空,“我既要来,哪还有心思布星呢。”
此人,不偏不倚,正是天界那位极喜欢热闹的新晋夜神。
润玉不是没有想过从邝露入手来查这件事,可他心中总是忐忑不安,只好寄希望于其他。可如今,千头万绪都没了根源可查,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你许久未施展此法了。”润玉的话叫夜神的步伐慢了一拍。
“陛下放心,天生的本事,哪那么快就忘了呢。”夜神站定,回了一句。
他缓步走至床榻边,那上面躺着一位安详的美人。夜神站在那儿,便似一片夜空笼罩在了她的面前。
这么多年来,夜神从未见过这样的邝露,憔悴,苍白。
遥想多年以前,他跟在她身边,随她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有时,他犯懒,便偷偷找个舒服的地方,大睡一场。等她找到自己了,再呼哧呼哧地跟上去。这些年过去了,便是连神仙的时间也真是经不起用啊。
夜神的右手伸出,隔空覆在邝露的额头,他闭上眼,施展术法,将仙力注入梦境。
浮生梦境,是他千年来修的最好的仙术。浮生一梦,生死悲欢,尽在此中。
隐隐的,似有无数细碎的画面从邝露眉心涌出,它们如星芒般一点点汇聚,凝结,形成一颗小光球。画面流出得越来越快,这颗小光球也在不断变大,其中的画面也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可随之的,是夜神越来越暗沉紧闭的眉眼。
不过片刻,光球已近丰盈,光芒尽敛。夜神右手一转,收握成拳,手心便多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手心的珠子微凉,但相较于夜神此刻心中的震荡,这珠子竟似散着温热的温度。
夜神作为施术者,在那些梦境流出之时,他便全看见了。
这场浮生梦境,将从她降生于人间的第一眼开始,直到永恒的黑暗来临。
夜神摊开手掌,向润玉伸去,“陛下。”
润玉看了他一眼,像是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点无所谓的安全感。
夜神抿住唇,一双眼睛也暗沉无比。
他们彼此熟悉至此,只一眼,润玉便知道,这下什么也躲不过去了。他接过珠子,低头看着它发出的莹莹光泽,沉默不语。
“陛下,我先出去了。”夜神顾上不行礼,匆匆就要离开,岁月磨平了他的性子,他一向表现得极佳,成长为他和她认可的模样,除了现在。
润玉随他离开,只在夜神即将踏出内殿时,出声叫住了他——
“魇兽。”
魇兽,已经很久没人这般称呼他了。
这些年里,它修成了人形,又增进了仙法,千年磨砺,千年沉淀,总算有了今日的夜神。
它没有辜负他们,他终于长成了这般好的样子。
“怎么样。”润玉垂首,低声问他。
魇兽本可以忍住的,如果润玉不这样称呼他。可润玉这般一叫,便也把他叫成了当初的魇兽。
魇兽努力扯了扯自己的嘴角,它想告诉自己当初的主人,嗯,还行。
可它只能摇摇头,像个孩子般,哑着嗓子,几乎憋出了哭腔,“不好,邝露她,很不好。”它眼角泛起水光,眼底的红总算给他的一身黑色增添了一抹异色,虽然这颜色代表着一种难捱的痛苦。
魇兽离开后的深夜,润玉握着那颗珠子,守在邝露身边。他看着她的睡颜,那本该是与世无争的皎皎模样才对。
“邝露”润玉轻声唤她,“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那时的邝露,沉湎于噩梦中,她喊不出,也动不了。可她是那样的难受,浑身像被滚水浇过,直到一点凉意恍惚间落在了她的脸上,继而慢慢滑落。
然后,又一片微凉的触感,落在了她的眉心。
润玉将浮生梦境的珠子捏碎的时候,殿内的烛光也忽地全数熄灭了,只剩一片寂静的黑。那黑暗一开始十分的静,继而有各种声音开始响起,越来越像,越来越闹,最终,一身啼哭后,光明重新涌现。
上风国的长公主云吉降生了!
上风国,这个曾经伟大的国度,据说曾受神女庇佑百年。传世九百余年,眼看第一千个秋天就要来临了。可千秋基业,竟也渐渐开始衰微了。大旱、洪水、山崩,流民、乱匪,天灾人祸不知为何齐齐爆发,将千年的太平打破了。然而,帝王家的忧虑不止于此。
上风国历来有一帝一后的传统,并无其余后宫佳人。这任帝王也算如愿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作为佳话,也在上风国的领土内,传唱许久。可许多年过去了,这位尊贵的皇后,始终没有为本就人丁单薄的帝王家生下一儿半女,眼看皇后年近三十,竟突然怀上了皇嗣。
十月怀胎,两声啼哭,竟是一对龙凤胎。
天赐恩泽,皇帝云洹赐女名吉,字天泽。
三月后,又赐次子,唤云浣鱼。
此举可谓在朝野间引起了一股暗流,这天底下,哪有在刚出生时就赐女子字的?
天泽,天赐恩泽。重视至此,似乎显得过于重视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在见证到帝王对长女重视异常,叫她识字谋政,习武射箭,而对嫡子却十分冷漠。于是有些人开始相信,帝王云洹莫不是要将帝位传给长公主了?
先帝驾崩时,他亦只召见了长公主云吉,留下了一道即位诏书。当她走出内殿,面向面色各异的大臣时,将那黄色的绢帛迎风展开,却将她的弟弟送上了帝位。
云吉十三岁的时候,身着盛装,一步一阶梯,亲自扶她的弟弟云浣鱼登上帝位,自己退居其下。文武百官九叩其首,俱是一副虔诚模样。然而,云吉却在他们低垂的眼眸上,看到了震惊的残留。
没人知道先帝留下的诏书中到底写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长公主读完诏书后,便一把火将它烧成了灰烬。
新帝元年,这一年,她和他都是十三岁。
十三岁以前,大约是云吉过的最好的日子了。
那时,她日日跟随父皇习字断事,小小年纪便开始学习如何解决南疆的饥荒,北方的虫害,便是夜里,也要掌灯夜读,从不荒废。而她的“弟弟”,身体却向来不好,经常卧榻不起,一病就是一个春夏。她和他并不经常见面,年少时总是心高气傲,便是亲弟弟她也不愿折了性子去哄他。
九岁生辰的晚上,宫灯初掌,云天泽被叫到皇帝书房,连她的母后也在场。便是那一夜,这对帝后,将一场阴谋铺在了她的眼前,并且告诉她——
“你将会成为上风国的新帝。”
“那弟弟呢?”云天泽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她那不起眼的弟弟。
“他不是你的弟弟。”皇帝云洹坦白道。
云浣鱼,不过是他从外面抱来的一个孩子。
帝王家,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总是需要一个男孩的。
云天泽对于这件事情,只是愣了些时候,便不去考虑了。她不喜欢这个弟弟,小小年纪,性子总是十分清冷,和他讲话,也总是爱理不理的。
不是弟弟才好呢,省的以后还要照顾他!云天泽那时想。
十岁的时候,云天泽开始习武,身姿矫健,剑花挽得极其好看。好看归好看,到底还没有凌厉到可以防身的程度。
那个黑衣人拼了命闯进她的寝宫时,白花花的利剑眼看就要刺进她的心脏。一副微凉的身躯突然抱住了她,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云浣鱼受了重伤,那把剑深深地扎进了他瘦弱的躯体,几乎要了他的命。
云天泽震惊不已,失了往日的沉稳性子。倒是皇帝一脸平静,说是他应该做的。
也是那一次遇刺事件,才让云天泽知道,原来这个弟弟存在的使命,只是为了保护她。
他本该受到严格的军事训练,成为上风国最利的一把剑,最猛的一把刀,可他还未来得及完成蜕变,便在七岁的时候,替她试毒,坏了身体。
没人会想到照顾他们七年的老嬷嬷会对他们下手。先吃一口,以防万一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动作。也是那一口,救了云天泽的命,倒是他,从此时时缠绵病榻。
那夜,十岁的云天泽总算学会了折折自己的性子,笨手笨脚的端了汤药,喂云浣鱼喝。她忘了把药吹凉,他也就这样喝下去,太烫太烫,把他的心也烫到了。
十一岁,云天泽私自出宫,去了北疆,那号称长有神草的湿地。一去五日,皆无消息,将整个皇宫急得团团转。五日后,她快马赶回,笑着将一株血红的药草递到云浣鱼手中,满目灿烂。渐渐的,云浣鱼的身体果真大好,便开始跟着她一起学武习政。那时,云天泽才发现,原来她的弟弟,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孩子。
那年冬天,皇后生了大病,整日里咳个不停。一场大雪后,云天泽便成了没有娘亲的孩子。先皇后出殡那日,满城素缟,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漆黑的棺木过了城门,便昏了过去。往后的七个日夜,她醒来后再没有说话。云浣鱼便也不说话,静静地守在她身旁。
皇帝来看过几次,只叹了几声,他也老了,就连自己的哀伤也没办法纾解了。
于是,这两个孩子,忽然间就成了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
那时很难熬的一个冬天,上风国遭遇了近两个月的暴风雪,把仅有的粮食都冻烂了,冻死的,饿死的百姓人数急剧上升,民间开始不安起来,动乱时有发生。皇帝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在有限的条件下有选择地救济难民。最后,有的地方活了下来,有的地方,无人生还。
十二岁的云天泽出落得很是美丽,却显得十分清冷漠然,倒是和她的那位弟弟有几分神似。他和她长得那么好,好到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上落下了多少刀剑的伤疤,有的是习武时不小心留下的,有的是被刺客刺伤的。
春天的时候,皇帝云洹也病了,来势汹汹,似乎马上也要随先皇后而去了。几次快要挺不下去后,他才终于下了狠心嘱咐云天泽,“继位后,当即诛杀他。”
云洹没说这个“他”是谁,但云天泽就是知道,这个被父皇从嘴里恶狠狠说出来的“他”,是陪伴她的少年,浣鱼。
“为什么?”她问。
于是,那年,天泽终于知道自己的弟弟是从哪里抱来的孩子。
皇帝的老师,太傅的重孙,这孩子一进入皇宫,太傅家便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这些年过去,这场血腥的暗杀,成为身为帝王的云洹的噩梦和污点,至死才肯坦白。
“好。”她应道。
十三岁的云天泽,在稻子成熟的季节,成了孤儿。
她举着遗诏,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上的至尊之位,宣告天下。她读得很认真,表情一丝不苟,只在读到自己名字时拐了弯,将它折合成了另一个名字——云浣鱼。
一把火烧灭所有证明,对于父皇,她到底是违约了。
上风帝国的云家,亏欠这位少年。
上风国的长公主,也亏欠这位少年。
既然亏欠你,便用天下还!
于是,十三岁的云浣鱼,竟真成了上风国的新帝。
新帝开元的第一年,是他们十三年时光中最后的好时候。
一位帝王,要做到不负苍生,实在太难。
天泽和浣鱼尚且稚嫩,朝廷官场的暗诡,国土的灾祸纷争,百姓的暴动埋怨,几乎将他们吞噬。这两个孩子,不得不学着一夕长大。在接下来的几年,她和他将成为彼此最强悍的依靠,最坚韧的后盾,上风国也因此迎来了短暂的喘息。
这时间并没有太长,十年已是极限。
新帝继位的第十个年头,被一次又一次压下的流民动乱总算再也压不下去了。等到那群流民打到宫门口,云天泽才苦笑道,“这哪是流民。”
那是一群装甲极为优良的军队,甚至比得上风国引以为傲的护国军。
待看清领头的将领时,她才真的再笑不出来。那位将军,可不就是应该守护上风疆域的那位么。
三天前,她苦苦思索一个说辞,要将这可安天下之良将,留在战场之上。
三日之后,这位良将,兵临城下,铁蹄铠甲,踏血归来,要诛她的国。
云天泽站在城楼上,看着眼前的血腥、混乱、马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讲的故事——
上风曾经迎来一位神女,她固守上风国百年,保上风十世长安。可后来,在某一天,她离开了国都,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人说,神女背叛了上风国,将它舍弃了。
天泽那时却觉得好笑,如果上风是背叛的国度,那出生在这个国家的人,他们身体里,也将流淌着背叛者的血液。可上风是这样好的国家,谁会背弃它呢?
战乱刚起时,国都的百姓忽然间就变了样,他们以前是商人,是铁匠,是书生,是流民……
可当国家需要时,他们便是军人,甚至是悍匪。
所以,云天泽始终期待着,期待着那样清明康盛的上风,重新降临。
直到此刻,她才相信自己必败无疑。
云浣鱼被叛军从帝位上拉了下来,他没有反抗,面色依旧冷冷清清的。云天泽忽然发现,二十三岁的云浣鱼长得是这样的好看,眉眼温润,是不同于他的清冷那般的俊美。浣鱼他偏好白色,此时便如同披月而来。
他走向被麻绳绑住的云天泽,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又捋了捋她额前被打乱的碎发。他弯了弯唇角,难得笑了出来。
“我走了之后,别等我了,我不会回来了。”他轻声说道,依旧笑着。
他很少笑的,只有对她,尚能袒露笑颜。
云天泽也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她摇了摇头,却答了一句,“好。”
那日,云浣鱼将这万里河山,拱手相让,不沾片土。
上风国,终究是亡了。
可那叛军的首领却瞧不上这辉煌帝宫,派人将帝宫一把火烧了个透,连同它的帝王,也一起被焚烧殆尽。
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
他死后,那场大火持续烧了一个多月,什么都没留下。许多年后,后世也会将他的名字遗忘,只剩下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号落在他头上,落在在了史书里。
浣鱼的名字,其实很是好听——
云祥。
吉祥如意的祥。
上风国最后一任帝王,姓云,名祥,字浣鱼。
“听说,那皇帝是被绑在皇宫的柱子上烧死的啊!”在云天泽被送往寿山的路上,她依稀听见有人私下偷偷说道。
火刑,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云天泽长发披散,赤脚走在山道上,按照惯例,她将被作为开国的祭品,献祭于寿山山神。寿山的温泉,终年沁出暖意,那里花开不败,却是人间地狱。名为温泉,里面却都是滚烫的开水。可她一路上只是沉默,就连摔倒,也是爬起来就走,倒不像是敌军赶着她,倒像是——
她赶着去死。
九月初三,新帝登基的大鼓声响彻云霄,天泽几乎都听到了国都那传来的声响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看守她的人都失了注意。
在众人真听那鼓声失神之际,云天泽突然挣脱了身旁人的钳制,直直朝那位叛国的将领扑去,二人急速向悬崖坠落。反应快的士兵一把拉住她,却怎么也拉不住他们的将军。
忽然间,他们的将军就被一个女人杀死了。这个现实让在场的士兵们有些反应不过来,等他们回过神时,云天泽,将面临忠犬们最残酷的惩罚。
身为长公主,云天泽是祭山神的最好用具。
负责此项事宜的士兵,忽然就改了主意,他们要为将军报仇!
祭天的礼仪随即改变了——
原本,只要将那皇帝骨灰和这女人一同推下温泉即可。可现在,他们只把那皇帝的骨灰倒进了寿山温泉里,却拿大长勺一勺一勺将混着皇帝骨灰的滚水从温泉中舀出,浇在这女人身上。
没有人能忍住这样的酷刑,没有人!
所有,云天泽也就不用顾忌她长公主的颜面,绝望地哭喊出来,一声又一声,凄厉惨绝,像是世上活着的冤魂。
“啊!啊!!”
“浣鱼!浣鱼啊!!”
“啊!!!”
……
她的皮肤先是被烫得鲜红鲜红的,接着,一个个水泡浮了出来。又几勺滚水泼来,连水泡也被烫得开始溃烂脱落,里面的肉露了出来。接着,是筋脉也开始脱落。有时,浣鱼的骨灰融不掉的残渣,会覆在她的经脉里,等下一泼水过来,又被冲刷掉了。
渐渐地,寿山温泉的水都成了锈红色,里面翻滚着她的血和肉,还有他的全部。
最后,在一片泥泞里,她几近面目全非,黑发覆在她的身上,连同那身青衣一起将她裹藏。
有人猜测这个女人应该是死了。
怎么能不死了,这刑罚,他们连看都不忍。若是受两下,还不如死来得痛快的多。
可她偏偏还是活着的。
痛到了极致,连鲜血也被凝固住,这使得她感受疼痛的能力已经丧失殆尽。云天泽闭着眼,她感受到自己被人抬起,然后又被狠狠扔在地上。似乎有泥土的腥气呢,她想。
这场惩罚太过残酷,连施罚的士兵也后知后觉的感到心悸。他慌忙拿起铲子,拼命铲土,朝她身上扔去。
同样不需要太长时间,上风国的长公主和帝王,将会被就此掩埋。这个越来越高的土坡,将会成为一座孤坟,连墓碑也不会有。
最后,他们都成了没有名字的孩子。
云天泽安静地躺在坟墓里,似乎又听见了远处的鼓声。
九月初三,世人在她死去的那日,举国欢庆。
——“浣鱼啊,下辈子,你不要做鱼,做一条龙,好不好?”
——“好。”
水坑里有两条鱼,其中一条鱼死了,那另一条鱼,该怎么办呢?
或许,它的旁边就是一条河流,只要它用力一跃,就能跳回去;
或许,天马上就会降下一场大雨,能将它们冲回河中;
或许,它什么也不会做,也随那条鱼一起死去。
这章我写的其实挺难受的。预期中,邝露其实还遭遇了其他一些残酷的事情,但写着写着,实在不忍心,就略去了。
本章是邝露凡间历劫的大致经历。以后在文中,会成为一段伏笔,引出一直没出来的那位。
对了,预警一下,下文请期待——大龙在线发疯,天帝一怒,四方俱灭!
哦耶!开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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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前世因果 缘生缘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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