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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亡命 “伊伊你记 ...

  •   他歪打正着揽了战功,受朝廷嘉奖做了个左都尉,后来战事接连失利,他随着大部队撤回内部,他又着实不会打仗,虚衔没两天就给他弄丢了,上面的念他还算忠勇,在京中给他谋了个差,教西极语,也算是物尽其用。
      谁知道这么个曲折身世,也让皇帝挖出来,带到了这儿来。
      赵远深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心中纳闷,他原先的消息也说这尹无衣是奴隶解救而来,此刻合计一看,断然不是,当初是这假身份却做得是天衣无缝,原太子对其党羽的庇佑倒是福恩深重,看来蹊跷之事,现在才露了一冰山一角。
      皇帝转动着茶杯,道:“龚卿可曾见过西极王?”
      龚少华战战兢兢垂首道:“回陛下,见过。”
      皇帝却摆手,道:“要说几次?我还未去孝,休得僭越。”
      龚少华不由伸手去擦汗,按礼法,上一任皇帝去世,继者须得服孝一年,这一年内都不算正式称帝,须以“殿下”相称。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虚礼做做样子罢了,除了开国几任皇帝,都没有按这礼法来。谁知道这位新帝却看重得很,几次三番在朝堂强调。
      原本龚少华还以为他不过是做做谦逊的样子,博一个新皇恭谦孝顺的名声,谁料他私下也是如此,念此,龚少华不由得更加恭敬了。
      “殿下恕罪,是老臣糊涂。”他当即改了称谓。
      皇帝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龚少华道:“这西极王年纪并不大,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最多三十岁出头。好奢华美艳,身边常有成群的姬妾,常常一时兴起就把奴隶放在一起决斗。我在鹿蘅的时候打探到,他原先是西极三族中最弱的一支——奔狼族的后人,在混战中他叔父得势,斩原来的西极王自立,然后把王位传给了他。”
      皇帝道:“那些姬妾你可都认得?”
      龚少华道:“认得,但是其中也没有尹将军。”
      皇帝深深蹙起了眉头,线索又一次中断,让他深感将这一桩被重重掩盖了的陈年往事穿起来是如此的艰难,但这不足以让他心生无力,他又问道:“姬妾当中有没有年龄在十三到十六之间的?”
      “有,但这范围太广,足有十几个。”龚少华摇头。
      “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比如被藏起来的,或者特别对待的?”皇帝摸了摸下巴。
      “这个…殿下不说臣还想不起来,当时有一个叫做夏采的少女,很是能歌善舞,刚来的时候受了很大的宠爱,但是很快就被折磨至死,而后又把她的尸体放在烈日下曝晒,供狼犬撕食,还要众姬妾共同观看,因为总共她才活了两三个月,臣当时也没有受用,所以对她了解甚少。而其他姬妾也大多和她不熟。”
      “夏采…”皇帝若有所思起来。

      尹无衣又开始梦呓。
      盘香凑近了用湿巾去润她的嘴唇,却被她陡然攥住手,她微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冲破了病痛和伤弱的阻碍倏然大喊道:“父亲!”
      她是如此的虚弱,却在梦里迸发出这么大的力量。足以见梦见的场景对她而言是多么的刻骨铭心。
      “伊伊你记住,人死如远游,归来便是活在人心上,一朝有人记得,他便是从没离开过。”父亲把用灰布包好的当垆剑塞在尹伊手里,道:“你是我的女儿,我要你永远不屈服!”
      尹伊预感到父亲说这种话预示着什么,惶急的少女推开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剑,死死抱住父亲的胳膊,“我不走….父亲….求你了….别赶我走….我和你在一起!”
      乌红的血液不断从父亲的腹部冒出来,每一滴都带着父亲的生命逝去。
      “奔狼不会放过我,你走吧,留我在这里拖延,你就还有一线生机。”
      “尹伊!我原以为你是一个勇敢坚毅的孩子,怎么突然软弱幼稚起来!”
      虚弱的父亲忽然焕发了一丝生机,严厉的喝止也填补进去了几分中气,把尹伊吓得一时噤声,本能性地对父亲的批评感到畏惧,又因不明白为何会如此而委屈。
      “肠子里的血流出来是黑色的,伊伊,别让我的死毫无价值。”那一吼好像把父亲的精力都消磨殆尽,他疲惫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难得地,他慈爱又悠长地道:“你是我的女儿,是她的女儿,不论你身在何处,面临何种艰难苦痛,我和你母亲会永远注视着你,你将会一往无前,攻无不克。”
      他说完咳了起来,就连咳嗽都微弱得如同快要熄灭的星火。
      尹伊小声地啜泣起来,她死死地看着父亲,一向坚毅的眼睛里溢出了孩子气的祈求。
      “我爱的孩子,神明拥抱的星辰之子,你是严冬赠给繁春的清风,是烈日留给寒夜的火焰,你是最珍贵的鲜花与美酒,你是爱与果实。”
      他唱起了另外一种语言的歌曲,在他低沉沙哑的嗓音下,断续的歌曲渺远得像从圣山上飘杳而来,歌声所到之处仿佛有悲悯的风扬起单薄落叶,一时天地苍茫,飞花流飒若灵魂启程。
      “父亲…”尹伊已然泪不成声,父亲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冲她少见的释然一笑,轻声道:“去吧,我的孩子。”
      把怀里的当垆剑递给了她。
      她艰难地伸手接过剑,一柄轻剑恍如重如山岳,令她幼弱的骨骼难以承担而抽条疯长起来。她缓慢地将剑攥紧,急雨似的眼泪不断打在包裹剑的灰布上,晕出黑暗的深渍。
      她咬着牙道:“父亲,我杀了他们,为你报仇!”
      “去吧。”哪怕是为了报仇也好,即便父亲不愿让她背负着仇恨度过一生,眼下只希望她快些走。
      “我要杀光他们所有人!”尹伊哭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尖锐到破开,话音未落她抱着剑朝山林深处跑去,眼泪像是从她身体里抽离出的上一刻的她一般,随着跑动往身后飞驰,她无数次想停下来回头和父亲一起死,却都付与闷头继续前行,她一次都不敢回头。
      她听见父亲的歌声,宛若辽远的平原上回荡的群鹿的呼唤。歌声沙哑断续,却好像回旋在群山四壁之间,一荡就是很多年。
      “祝福她,赠无双的骏马和鲜艳的红缨与她,赠晶莹的烈酒和锋锐的宝剑与她,
      祝福她,给她无所畏惧的勇气和坚不可摧的意志,给她同情弱者的仁慈和帮助贫人的善良,
      祝福她,让她双眼如明月般纯粹,看破诡计与黑暗,让她心如寒铁般坚韧,不受诱惑与挑唆,
      祝福她,让她正义
      祝福她…”

      “祝福她,让她如她本来的模样。”父亲闭上了眼睛。

      尹无衣看着奔逃的尹伊,忽然错乱起来。
      她感觉到头疼欲裂,她低吼道:“回去,回头,不要走!”
      她好像附身到了尹伊身上,她看见自己和尹伊一起停下了步伐,她转身回去,她像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中的一样,回到父亲的身边,父亲的表情从错愕到无可奈何,她靠在父亲怀里,静静地等待着穿着奔狼纹章服饰的武士到来,她奋力而搏刺伤了其中的一个,最后不敌和父亲一起死在了山岗上。
      林木飞鸟相伴,她永远长眠在十岁的时候。
      再也不要有逃亡,再也不要有厮杀,再也不要有血和铁的仇恨纠缠。

      忽而她睁开眼,看到浑身脏兮兮的尹伊坐在乞丐堆里,比起之前,她身形稍微长了一些,面上的稚气也褪了不少,一只手死死地抱着当垆,一只手拿着馒头啃。
      这时周遭一阵响乱,有人高声道:“快跑啊!!西极人杀过来了!”
      尹伊跟着人群没命地奔逃起来,身后传来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就像夏日乌云压顶骤起的冰雹雷霆。
      身后不断响起刀戈金属碰撞的声音,撕裂人体的声音,还有放箭的声音。
      背后一凉,她回头一看,跑在她后面的乞丐被刺了个透心凉,身后只见四只马蹄扬的尘都快比她高,人怎么跑得过马,她心一横,掀了当垆表面的布,照着马腿狠狠一劈,发足狂奔的马长嘶一声,带着马上的士兵应声而倒,连带着他身后冲锋的阵型也略微散开了些。尹伊抓住时机闪身跳进一家早就空了的酒肆里,凭着身形小藏进了酒缸。
      一夜过后,全城已然戒严。
      尹伊惦着脚尖在酒肆之间摸索想找点吃的,听到身后有一声响动,立刻闪身躲到桌子下,警戒地盯着发出响声的方向。
      接着那方向几个酒缸顶谨慎地缓慢探出几个人的人头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老者道:“女娃子?”
      尹伊这才松了口气,道:“你们是?”
      那几人纷纷从酒缸中爬出来,均是瘦的皮包骨,灰头土脸眼窝深陷,还是那老者道:“我们都是周边村镇流亡过来的,昨夜趁乱藏了这里。”
      尹伊点了点头,却见其中一个女孩分外眼熟,比起她来要高些,如果不是这破衣烂衫和满面尘土的模样,她一双柳叶眉,杏仁眼,生的极为好看。尹伊在打量她,她也盯着尹伊看,良久,这女孩试探道:“伊伊?”
      尹伊愕然道:“夏采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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