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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少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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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拉着她一路小跑,绕过潺潺的流水,有三五个妇女正在河岸浣衣,大声聊着村口的稀罕事,说来了几个白净官兵。绕过榕树神坛,一棵参天的古树中央不知道是人雕的还是自己长出了一尊神灵的面孔,村民们常年来祷拜,树前放了蒲团,石桌和香案。绕过晒干粮的公用竹楼和村长家的大鸡圈,踩上崎岖的山中小路,从后门溜进少女的家。
她的房间里常年熏着香料,笼罩着一股女儿香。少女全程微笑着,从新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条裙子,粉色的上衫绣了鲤鱼莲花,蓝色的下裙飘逸如仙,饰有田田的莲叶。
少女说:“我换上给你看好不好?”
尹无衣呆呆地应了一声:“好。”
少女冲她甜甜地笑了,脸上露出了一丝羞赧,随即转过身去换衣裳,白皙的皮肤在轻薄的衣衫之间闪动,就像一只雪白的鸽子翩飞于花丛之中。
她换好后,双手展开回过头来,说:“怎么样?”
尹无衣笑了,由衷道:“采采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说出了这句话,甚至她才忽然想起来眼前的少女叫夏采,尹无衣与“尹无衣”好像是一个人,又好似不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被动地跟随着“她”,尹无衣睁大了眼睛,看自己的手和脚,都缩小了很多,视野也矮矮的,就像少时的自己。
夏采脸上宛若霞光初现一样闪过一抹绯红,道:“你尽爱瞎说!”她眼珠子一转,说:“那,要不你帮我送个忙?”
尹无衣想也不想就答道:“好啊,什么忙?”
夏采从包裹里拿出了很多糖果,递给尹无衣,尹无衣连连不好意思地摆手,说:“不不不,我不能拿。”
夏采强硬地塞到她怀里,说:“你帮我邀请大家,就说你要过生辰,一定要邀请林儒圣哦,别的都可以不请,我必定要他。然后啊,你换上这条裙子,”夏采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裙子塞给尹无衣,道:“然后请大家瞧瞧你这条裙子如何,记住,要最后请我瞧,怎么样?”
尹无衣迟疑道:“可是我的生辰还早着呢...而且...”她打开看了夏采递给她的裙子,极其俗艳的大红色配紫色,又肥又大,想想就知道她穿上去不会好看。
夏采柳眉倒竖,突然撅了嘴道:“你嫌难看?还是你记我的仇了!”说罢,眼睛里又忽而盈了泪水,说:“这件裙子可是我阿爹给我买的,给你我还心疼呢....还是说你上次还没消气么,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没有红绳,怕你是忘记了,谁知道你阿娘早已去世,我也没有坏心,不让你进学堂去不过是逗你玩玩,谁道他们真来嘲你,欺负你,都是他们的主意,我真真一点都没打算过。”
尹无衣一见她哭就不由手足无措,只好道:“我不记你的仇,我早就忘掉了,那我,那我邀请他们就行了。”
夏采眉开眼笑起来,道:“真的吗,伊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伊伊?谁是伊伊?
“尹伊!谁允许你说谎骗人的!”忽然画面一转,夏采,红紫的裙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简朴的庭院,男人站在台阶上怒目相向。
“父亲,我...”
“哼!”男人一摆手回过身去背对着她,想来气极。
庭院内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长过荷花,但是现已连残荷都不剩,光秃秃地盛着清澈的水,连杂草都不生。
男人站的台阶上,是她无比熟悉的屋檐,这里是她的家,走进门去左拐就是她的房间,直走是厅堂,右拐是父亲的房间。
这男人是父亲,而尹伊。噢,尹无衣突然想起来,尹伊是她,是她很久很久以前的名字,久到她明白,恐怕再也没有活人会这样叫她了。
尹伊上前去,在父亲身后固执道:“我错了,但是我不是为了收礼物才撒谎说我生辰,更不是为了私会,私会林儒圣!我只是,我只是帮别人的忙。”
父亲略微回头道:“帮谁的忙?!谁会如此荒唐!”
尹伊低下头去,说:“我不能说。但是我答应了她,便要做到。”
父亲怒极反笑,道:“就为了穿那一条人不人鬼不鬼的裙子?那条如此!...如此放肆的裙子?”
尹伊一步不退,道:“我也不想穿的。”
父亲拂袖而去。
尹伊一掀裙摆,跪在庭院中样,大声道:“父亲,女儿早就知错,但知错却不能改,只因早已允诺他人在先,女儿知道父亲生气,这便自己罚了自己!”
那晚下了大雨,小池塘的水漫过了矮矮的堤,淹到尹伊裙边的时候,尹伊之内的尹无衣好像闻到了此处很多年前的荷花香,这是她年少时候,作为尹伊的时候都没有闻到过的,带着荷叶的清和莲藕的甜,还有夏日的淡淡腻味。
“伊伊,起来吧。”父亲撑了伞,清晨的细雨蒙蒙,连呼吸都是潮湿的。
她跪了一夜,或者只是一会儿。
尹伊抓住父亲的手勉强撑起来,早已酸麻的膝盖却又拖着她坠了下去,父亲稳稳地将她扶住,托着她的胳膊领她回了屋子。
父亲一面给她泡脚,一面说:“我让你认罚,是想让你记住,有的忙可以帮,有的忙帮了就是愚蠢!”
尹伊说:“我知道。”
尹无衣想起,当时她其实一直知道夏采姐姐一直都在利用她,拿她来当幌子,拿她做比较凸显自己,但是夏采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平日也会对她好。这次夏采让她当众扮丑,她也是知道的,只是谁知道那条裙子中间是破的,让她出了大大的洋相,连同尹家的颜面也尽失了。
父亲给她上药,她愣是一声疼都没喊,只是沉默地任额角溢出汗滴,她一向习惯了坚韧。
父亲叹了口气,说:“我真希望你娘在,我怎么会把你养成这个样子。”
门外斜风将细雨送入窗棂濡湿了屋内的空气,尹伊冷得有些哆嗦,父亲连忙从衣柜里拿出被子来围住她,被子拉出来后带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
尹伊朝摔出来的物事直勾勾地望去。
父亲把它捡起来,是一柄古怪的长剑,七尺剑身呈晶莹的银灰色,不似纯铁打造,剑身比起一般的剑窄了许多,几乎近似锥形,前后左右都各有棱柱一样的刃,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剑和锥的结合,材料很轻,握在少女手中亦不算重,剑鞘上镂着一座苍茫的雪山。
“你想学剑吗。”一向从不准尹伊碰这把剑的父亲低声道。
尹伊闻言一个激灵,难以置信道:“可以吗!”
“但你先告诉我,如果你学会了,你想杀掉什么人?”
尹伊愣了一秒,摇头道:“我谁也不想杀。”
这答案似乎出乎了父亲的预料,他怔了很久,才如释重负笑道:“看来,你母亲的灵魂一直在。”然后把剑横过来,对尹伊招手:“先识剑。”
“这把剑叫什么?”
“当垆。”尹伊的手抚上了剑,她曾经如此梦寐以求能够碰一碰这把剑,如今心愿得偿,她心如潮水般涌动不止。
马车内。
“好些了么?”好说歹说被劝去歇息了的盘香又起了个大早过来看小将军,她爬进车中,见洛泽陂揉了揉太阳穴,倦道:
“前半夜一直在做梦,不怎么安生,后半夜平静了些。”
“她都梦些什么….”盘香忧心地替床上的小将军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这一小半生太苦了,想必连梦都是怖人的,才令她不得安宁。
洛泽陂擦了擦手,道:“呓语琐碎,只听到在叫父亲,和’夏采姐姐’。”
“夏采姐姐?那是谁?”盘香疑惑道。
洛泽陂皱了皱眉,说:“我还以为你和篆烟跟着她的时间长,会知道一些。”
“想来是小将军从军之前的事,也许年少时候的事往往会在梦里挤得更清晰一些。”
“鹿蘅被攻破后,整个城的百姓沦为奴隶,龚博士当被强迫做记录奴隶进出增减的工作,却从未见过她。她并不在奴隶之列,换句话说,她根本就不是原文书中记录的那样,是奴隶营中受将军解救出来的。”
南阁议事处,赵远深缓缓出言。
这龚少华龚博士,即是皇帝召来的鹿蘅籍贯的小官,如今任从六品太常博士,平日在太学里作助学,教些邻国番邦语言。
说来也巧,百嘉九年,西极自西北角故逢郡攻破南下掠城,一路烧杀,据鹿蘅为寨。这龚少华原先是鹿蘅的京派学官,因鹿蘅与周边国家接壤,他自幼学了一口流利的西极话。故而当时城中的男子都被格杀或者充当苦役的情形,偏他独独幸免,被拉去当翻译文书,苟活一条性命。
若他完全效忠了西极,到今时没被以叛国罪诛杀就算了,谁还要他做官?偏偏这人虽然胆小怕事,骨子里还有几分气概,他借记录一职,暗中网罗了城中尚有战力的奴隶,趁夜起事,毁了西极大半个后营,正巧那夜军队夜策划了偷袭,里应外合赢了个十足的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