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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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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一斟酌,道:“不知陛下有何打算,下官不敢擅自揣度。”
若是在往日,说这种话无疑是找死,皇帝既问臣下的意见,臣下还敢把问题抛回来问皇帝,那养臣子做什么,看着玩么?但结合魏机提议被否决,和这鹿蘅的小官来看,皇帝显然已经有了主意,却苦于没有十足的把握,才召集三人商讨。
倘若皇帝的目的真的是娶尹无衣,魏机妄言妄断,难免不引皇帝反感。
赵远深当时被皇帝一举相中又陪伴至今,并非一点小聪明就可以达成,相反,正如现在一样,他可以从蛛丝马迹中揣度出事件的全貌。这一点远胜魏机,也正是皇帝选他的原因。
年轻的皇帝转动着茶杯,下巴微扬示意鹿蘅来的小官抬起头来,那小官略微行礼后看向皇帝。
皇帝问道:“百嘉九年前后,鹿蘅第二次被攻破的时候,你是否在鹿蘅城内,当时的战俘情况如何?”
“臣在,当时男丁都被格杀或发配去当苦役,鹿蘅城中的少女都被发入军妓和女奴。”
“有没有被选送给当时的西极王的?”
“这个,臣也不清楚。”
皇帝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远在归京途中的军队中,长长的马队拱卫着中间的一间马车。
由于京城的补给使还未接上,物资紧张下就连一个马车都找不到好的,四处破口漏风的马车让人难以想象其中正躺着拯救了整个国家的功臣。
她的呼吸微弱极了,冷汗宛如石瓦漏水一样细密地渗出来。胸前腹部都被裹了药的纱布缠住,右腿紧紧地绑在夹板中间,纤瘦的身形由于伤病一消再消,憔悴得宛若风中垂木,被暴雨洗刷去了颜色而泛着死寂的苍白。
夜风带着早春的寒气,马车的帘子被一只敏捷的手掀开后又迅速拉上,似乎是害怕这一掀会漏了寒风进来。
来人铠甲血迹未脱,“铿”响一声,自怀中探出一个暖壶来递给床边服侍之人,才轻声开口道:“她怎么样?”陡然一开口,这人声音涩哑,早已疲惫不堪。
“将军形毁骨立,如今已不成人样了。”盘香把暖壶塞到床上女子的手里,说这不由哽咽起来。
谁料庙堂帷幄中,被君臣轮番评功判过的人,如今只在一房车马中生死颠簸。床上之人,正是决战后就重伤昏迷的尹无衣。
盘香强咽泪水,道:“纵能死里逃生,京城风云已变,她如何又不是步步临渊?”
洛泽陂抬手卸下胸甲,叹道:“回京之旅,山高水长,只盼她梦里想起将军嘱托,快快醒来,只要她活着,就都还有机会。”
盘香沉默良久,道:“她刀尖亡命这多年,还不够么。我倒宁愿她死了!”
说罢盘香恨恨一抖裙摆起身就往外跑走,掀开马车那一瞬又生生收住了力道,轻轻一钻出去,也怕寒风凛冽上了床上的人。
她出去后,坐在马车外沿,早春无雪,但恰恰是有草木上凝就的冰棱挥发后是最冷的。架马的见她赌气出来,知道她多半是不忍将军受苦,安慰道:“你又是何必,外面风大,你若病了,谁照顾她?”
盘香气地头也不回地骂道:“我若病了,正好拉她一起死,黄泉路上也好说话。总好过让她到京城那个豺狼窟里去再受折磨,如今没有大将军护着她,想要她命的,想踩着她上位的,想把她当刀使的,可都在京城虎视眈眈等着呢!”
架马的篆烟一扬鞭子,疲马发出了低低的嘶声,她叹道:“是洛郎将与你说的?知道你心疼小将军,但她若不能振作起来主持大局,我们这一群人,还有千万将士们该如何自处。你说的对,孟将军走了,没有人会撑着天护着咱们了,你我一人存亡无关紧要,可孟将军拼了命才换来的太平盛世紧不紧要!难道要任了那群肖小鼠辈去糟蹋大将军毕生功绩么!要百姓重回危难,前功尽弃了才好么!唯有好自振作,才不枉费他...”
篆烟说到这里,已是哽咽,强行忍下去继续道:“塞北军必成承大将军遗志,唯此而已!”
孟清大将军保家卫国,虽身死而志存,每一个受他照拂的人都应该铭记,他为了保护身后的土地付出了一切,而他们应该守住他赢来的这些。
盘香沉默,半晌才道:“她从后背到前胸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刀伤,剑伤,弩箭,火铳,还有中的毒,受的寒,浑身上下都挑不出几块好皮!为了继续作战服用大量雪迷陀这次一旦昏迷就怕是醒不过来!她已经千疮百孔。”
“我知道。”篆烟轻轻说。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夜空,冷月溶溶,宛若冰质银盘,盛浓愁烈恨无疆。
马车内,洛泽陂给尹无衣擦了擦额边的冷汗,又把被子往里拱了拱,往日提剑飞砍的手如今像一缕白蒿一样无力地垂在床边,丝毫看不出曾经的力量和锋芒,他叹了口气,蜡烛映出他的影子也摇晃,就好像照进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
正不语间,床上人忽然咳嗽了一声,嘴唇不断地翕动起来,好像迫切地要说出什么紧要的话。
洛泽陂连忙凑近轻轻拍她的脸,面上浮出一丝挂着希冀的焦急,道:“无衣!怎么了,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的嘴唇就像是飞蛾的灰白翅膀,欲飞不飞地颤动,好几次都快要发出声音,又生生地归于沉寂,让一旁的洛泽陂心焦不止。
她额上的冷汗像是开了闸一样越来越多,连手指都开始抽出,洛泽陂掀开马车喊道:“把大夫叫过来,快!”
盘香闻言二话不说一个翻身跳到后面的马车上,三步一跃往大夫大马车去,篆烟也一提缰绳把马勒住,往路边将车停好。刚停好,盘香就已把尚着中衣显然早已歇息了的大夫拖了过来,三人一同进车,便看到床上人不停发抖,原本就无血色面上已近乎黑青。
大夫一见,心中也沉了三分,不敢耽搁连忙上千诊脉。未几,他一边快速地掏出药针一边道:“小将军服用太多雪迷陀,此物寒凉,郁结体内不利于伤势恢复,又因其药效导致梦魇重重,她入梦太深神智错乱,故而引起发热,咳喘等症状。我先祛热。”
话毕便开始施针,盘香和篆烟一左一右帮着大夫除去衣物,洛泽陂则稍加回避。军旅袍泽虽然早已不忌男女,但他究竟也不忍去看她那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
半个时辰过后,尹无衣稍显平息,大夫叹道:“小将军旧伤添新伤,就怕伤口感染,万望各位小心待着。除却外伤,最严重的是她常年服用雪迷陀,虽然战时可保她暂时精神亢奋感觉不到疼痛和疲惫,却永远留下了病根,这一昏迷就是万丈魔魇,再加上会使浑身感官都变得迟钝,若是平时哪里痛了、热了,她都表现不出来,我们一时也难以发觉,唉...”
篆烟将尹无衣穿戴好压好被子,道:“也辛苦大夫了,这么多将士都劳您照料,这大半夜的,您快休息吧。小将军的情况,我们也清楚,大夫不必为难,尽力就好。”
大夫点头道:“不辛苦,只盼她好,老朽就无愧祖宗了。她若再犯病,就再来叫我罢。我写一个方子,今晚每个时辰喂一次。”
闹了半宿,才将药煎上,一道喂过后,洛泽陂嘱咐二人去歇息,自己留夜。
他将就着几床破被在床脚的地上躺下,才闭眼一刻不到,便听到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句的言语宛若破碎的丝线一样。他原以为是他迷糊了,接着这声音却渐渐清晰了起来:“我不走...我不走...”
洛泽陂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原本安睡的尹无衣此时不安地扭头,双手无力地摆动起来,就好像要推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眉头紧紧地皱着。
“杀了....杀了我.”
洛泽陂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温度平稳,不见有发烧的征兆。想来果真是如大夫所说,陷入了某段梦魇之中。
浓黑。
如烤焦了的皮肉绽放出的发臭的黑色,边缘带着血肉模糊的红艳。
她一直在奔跑,却不知道要去到哪个方向,身后是哪里,面前是何方。
她好像倒下了,坠入了沉睡,好像听到了不远处一个女子的呼唤和啜泣,却想不起来这个声音是谁,好像听见了剑吟声,听见马蹄如雨点般踩着雷霆而来。但是她怎么也看不到他们,只是不停地向前走,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伊伊!我阿娘给我买了新的裙裳,你来。”少女细白的手腕带着光影晃动,银铃般的嗓音就像刚刚啜饮过来自山涧的清泉,她朝尹无衣伸出手,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但是她粉色的唇正掀开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尹无衣木然地伸出手,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伸出去,面前的少女却一把就抓住了她伸出的手腕,说:“好啦,还生气呢?也不关我的事啊,是他们的主意,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