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战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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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国开熹元年，战事方熄，新皇即位，大将凯旋。
“老臣以为，当以国之大典龙门宴祭此盛事，非此国宴不足以慰军心，难以抚百姓，乃至不能安社稷。”
大殿中央，文臣与武臣分向而坐，空出中间奏事的长道，话音刚落的礼部侍郎自笏板后缓缓抬起头。
年轻的君王面南而坐，闻言微微一笑点头。
身形已然佝偻的李侍郎，也正是刚才奏事之人，见此心中稍安，躬身退回坐席。
“嗤”，本该肃穆的朝堂上却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放在往日乃是大大的逾礼不敬，然而此时百官却好似早已料到般，连眼神的波动都无，都只心照不宣地眼观鼻伫着。
而高台上的皇帝也不恼，依旧是噙着淡淡地微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才道：“孟卿以为如何？”
被唤做“孟卿”的，自然便是刚才嗤笑的逾礼之人。
但见皇帝目光所向处，一人身着正二品金绣火莲服，坐在文官次座，仅次于当朝宰相。长发冠得有些松散，甚至朱雀服左衽也没扣全。然而即便是形骸放浪不修边幅，亦让人觉他身如峻骨，暗藏锋芒。
本以为大殿公然逾矩已足哗然，谁料皇帝点名，此人也不知站起来到过道上行礼奏事，反而依旧斜靠在椅子上继续把玩玉笏，半晌才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笏板一抛，懒散道：“我能如何，只能求陛下可怜我孟家男儿世代为国而死，在这龙门宴上好生操办我哥的葬礼罢。”
大不敬。
大不敬！
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龙门宴乃是国之大典，整个南明最高级别的宴礼，宴者，犒赏嘉奖之庆会也，此次礼部提议龙门宴，也正是欲庆祝贯穿二十七年的战争以南明大胜结束这等的盛事，而眼前这人却公然将此与丧礼并谈，更为吊诡的却是满朝上下包括皇帝在内，竟无人反驳他。
无事退朝。
礼部侍郎将笏板收回袖中跟随众官依序离殿，他刚抬腿要走，便被一只有力的胳膊勒着脖子捞到那人胸前，侍郎闭着眼睛暗骂倒霉，身体却抗不过这人力道不由自主地往后面倒去，他只得哀呼道：”孟大人！可饶了老朽罢。”说罢连连扶腰咳嗽。
孟濯轻蔑一笑道：“侍郎老骥伏枥，怀千里之志的人自然是不朽的，我一介晚辈想侍郎过个招讨教讨教，侍郎大人是让着我，还是搪塞我？”
李侍郎暗自叫苦，他自然是不敢惹眼前的青年的。孟家将星云集，世代男儿几乎全都战死疆场，到孟濯这里，已然是孟家唯一存世的后人，千恩万护都来不及，谁敢寒了忠烈之后的心？连皇帝都耐着心子好生容忍，他一介侍郎，怎敢惹这瘟神。
南明和西极的战争你来我往27年，两国国力相持，僵持不下，因久战而起的哀情民怨数不胜数，不论是天家利益还是百姓生计，都在漫长的战争中消磨得一片晦暗。
而这一切却真真正正结束在孟濯的兄长孟清大将军的手里。孟清于南明而言，称千古功臣亦不为过，最关键的是：在最后决战中孟清以身殉国，彻底为这个国家牺牲了从文武艺到身性命的一切，如此忠将良族，谁敢轻慢。
再说，今日情形，孟濯虽过于狂浪，却于情于理都是合该如此的，甚至某种程度上众人都巴不得他如此。他亲兄长孟清十年戎甲苦戍，如今一朝为国战死，扶灵归京的将士们还没到，朝堂之上就开始讨论要如何庆祝。他若一点脾气没有，反倒令人怀疑是不是恨极了要谋反。他多闹腾一些，百官多受他点气，倒好像是弥补了些，光是猖狂吵闹是好对付的，若他不声不响，冷不丁开口要些“大的”，皇帝百官又不得不满足，那才算是难缠的很。
毕竟，话说回来，庆祝什么呢？庆祝为举国太平劳心劳神的将军终于赴死然后换来了这一群躲在庙堂中安享成果的人永世的安宁么？李侍郎不由摸了一把汗。
孟清唯一的亲人，他的亲弟面对如此荒诞又在所难免的宴会，如何不心生厌恶和轻蔑。所以上到皇帝下到百官，没有一个人敢应他的声，全由着他嘲弄罢了。
龙门宴在某种意义上，其实也就是孟清的葬礼。孟濯也没说错什么。
人们不过是拿他哥的死换来的众人的欢乐苟且，祭奠他九泉之下的英魂罢了。
只不知一代忠烈之最，对此能否满意安息。
“行了，我就说一句，我哥的葬礼，好好办。”孟濯见李侍郎那老长的脸都烂成了一条酸黄瓜，松开了手便走了。
李侍郎擦了一把汗，重重叹气。
“李兄切莫太过忧心，孟大人向来喜怒无常惯了，这次他心里，未必不清楚明白，不会迁怒于你的。”王郎中向来与李侍郎私交不错，二人是同年的进士，下朝后也时常一通回去，见孟濯走远，他才迎上来。
李侍郎苦笑道：“他是喜怒无常，我却是上下难行啊。”
谁不知有愧功臣，可是逝者已已，而日月如梭。他们这些在其位的，不得不继续谋其事。
退朝后皇宫南阁议事处。
换上常服的皇帝与三名青年围坐。其中一个官位最低，这次有幸受皇帝青眼留议，不过是因他家来自鹿蘅，然而究竟鹿蘅与这位年轻的新帝有什么关联，这小官却着实不解。只得战战兢兢地坐在一群素日躲着的“大人”中间，唯恐说错做错。
然而不光是他，剩下两人也不解皇上为何要留这么个毛头小子参与如此隐秘的对话。
“那位要回来了，不出十日便要进京。” 其中一个紫衣的青年开了口，官服中央乃是文官正三品银线火莲。他言毕就去观察皇帝的脸色。他名唤赵远深，是新皇一手提拔的上来的，原先新皇尚潜邸的时候他不过七品小官，一次献计令他深受倚重至今，成为新皇的核心智囊。
皇帝从容地转着茶杯，道：“嗯，可有拟好的品级官职？”
“虚衔倒是好拟，她不过就是孟将手下只会杀人的一条疯狗罢了，何况现在伤重难治，能不能清醒过来还难说，不足为虑。”坐右侧的蓝衣青年接话道，此人官服为武官的正三品银线朱雀，名叫魏机。
然而皇帝闻言却皱了眉，缓缓将杯盏放下，抬眼道：“谁让你拟虚衔的。”
不怒而威。
一方窄室，十面拂冰。
方才还算放松的气氛倏然紧张起来，魏无机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僭越，黄豆大的汗粒自额边孵出，赵远深心中一面冷笑这魏机到底是武人莽勇，一面又不得不谨慎思索起来。
“那位”乃是孟清大将军的副将，姓尹名无衣，据说名字是孟清将军后来给取的，原名不详，鹿蘅人。以神速善骑著称，领先锋军，作战悍勇无匹，锋锐不可当。
依目前赵远深手里的消息，只知道鹿蘅被占后她被西极虏为奴隶一路带到翠仙附近，将军收复翠仙时得救，她受恩于将军，又于西极结下国仇家恨，当即束发从军，誓死效忠孟将军，自此以“凶忠”著称，杀敌如此，杀自己人也如此。谁对孟将军不利杀谁，前两年京官下去视察，三个中有两个被她当场砍死，后来入京协议，差点没带兵冲入那几个反对派家里开大杀戒。
然而当时毕竟战争时期，这人又是史无前例的良将先锋，外加上当时掌事的乃新皇的兄长太子伯庸，一力压下弹劾，以至于无人管顾得了。
孟将军战死时，哀兵激愤竟然全军请愿要她接管帅印，而她确实也不负众望带领了决战的大胜。虽说这功劳多半应该还是孟将军治军之威，不全然是她带兵如神的效果，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与将军出生入死多年，在军中威望仅次于孟将军。
虽是女儿身，颇有木兰姿。
南明不是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敏练公主当初就一度在数十年前官拜宰相，不过是因女子难免为生育束缚，往往难以普遍罢了。
赵远深皱眉心想，尹无衣虽然骁勇，却着实不是为官御人的料，她是刀，不是拿刀的人。可难就难在，一来她是目前活着的战功最高的人，不可能不大封，二来她乃孟将军遗部中话语权最大的，不可能不厚待，但若一应全了，她这人不擅长为官权衡，若被人利用，或者对朝廷怀恨在心，迟早要成大患，因此——最佳的办法还就只能是予虚衔，荣其身而夺其权。
可是皇帝的意思是，不情愿亏待了她？
联想到皇帝还专门找了个鹿蘅籍贯的小官来，紫衣青年心中冒出了一个想法：难不成。。。。
有道是：制而御之，未若化而用之。
除却制衡尹无衣，落得个猜忌忠良的恶名，有一种办法是即可以给她荣光，又能拉拢她的。
有一种办法。
念此，赵远深心中有了论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战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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