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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妙手偶得 丫鬟皮匠献 ...

  •   妙手偶得

      还有一件小事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对林殊的一生影响很大,且听我娓娓道来……
      这一日,黎崇太傅在讲完正题后,出了几个对联给学生对,让学生们舒缓一下。林殊和景琰都觉得很有趣,一直到出了书房到前院还你一联我一联地对个不休。
      忽见前面一群人向里行来,正是祁王的随从和护卫。二人目力极好,远远望见有四名护卫抬着一张软榻,上面躺着一人,看衣饰正是祁王,秀童姐姐在一旁护持。兄弟二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景禹哥哥受伤了,难道有刺客?两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忙奔过去相问。却见秀童姐姐把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对他们做出噤声的动作。二人会意,缓步走近。
      秀童压低声音说:“别吵,王爷睡着了。”
      听得只是睡着了,两兄弟放下了心,只见景禹哥哥一脸憔悴,闭目躺在软榻上,都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和秀童姐姐一起护着往内院走。
      秀童边走边轻声说:“王爷去年赈灾发现河道官员贪墨,导致堤坝修建偷工减料,经不起大水冲击。各地豪强又巧取豪夺侵占土地,隐匿人口,导致赋税减少。本已奏请陛下处理这两件事,陛下也是支持的。不料事情才开个头,就赶上太后大丧,只得搁置。这不,守灵期一过,王爷就赶快召集人手,重新抓起。说是事不宜迟,不然今年夏汛秋汛又要有地方生变。可调查河道官员贪墨之事还相对好说,陛下授予王爷临机专断之权,相关人等不敢不从。那个清丈田亩之事就阻力重重,各地豪强都在托门子走关系逃避,还想办法给王爷施加压力,王爷难呀!这些天夙兴夜寐,忙得脚不沾地的,守灵时身子本就亏损了,还没养过来,这样下去可怎么撑得住?王妃姐姐很是担心呢,又身子重使不上力,便叫我多操点心。今日我在府门守着,王爷车驾回来,我去迎接。谁知王爷已经在车里睡着了,我叫了一阵,一直没醒,王爷是太累了,我索性命人抬了软榻来,干脆让王爷好好睡一觉……”说着秀童眼角已渗出泪来。
      景琰和林殊看着榻上的景禹哥哥,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形容憔悴得很,眉头却皱着,仿佛睡梦中也在忧虑。两人对视一眼,第一次感觉到景禹哥哥也很难呀!一直以来在两个小兄弟心目中,景禹哥哥是天神般的存在,学问出众,才干过人,父皇宠幸,群臣拥戴,天之骄子,仿佛没有他做不成的事儿。今天才知道,景禹哥哥做事也有人阻挠,也得耗尽心力。可是景禹哥哥做的是泽被万民的好事呀!他们凭什么要阻挠?两人默契地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不需要说话,他们懂得彼此的心意:快快长大,学成文武艺,扫荡群魔,执手辅佐景禹哥哥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两兄弟随着秀童姐姐将长兄送入寝殿,在床上安置好,又点上安息香,这一路上祁王都没醒,只模模糊糊有几句梦话,显是累得狠了,让人心疼。
      因着早晨林殊就和母亲说好要和景琰一起回府吃午饭,怕母亲等待着急,看景禹哥哥睡安稳了,两兄弟就辞了秀童姐姐回林府。一路上两人谈及祁王哥哥的难处都是愤愤不平,然而毕竟年幼,想到有皇帝的庇护,又大感放心,觉得有陛下罩着祁王哥哥,没什么好怕的。之后话题又转回到今日先生出的对联上,开始你一联我一联的对起来,看谁先对不上来,就罚举石锁。
      结果直到回到府中拜见了母亲姑母,也谁也没难倒谁。晋阳长公主适才练了字,正净了手准备传饭。听他二人对得有趣便笑道:“我来出一联,你们两个先对上的有赏,对不上的便要罚举石锁,可好?”
      兄弟二人连声称善,晋阳想起方才写字的情形吟道:“羊毫笔写红绫纸,”
      “这有何……”林殊一句这有何难还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托大了,这个上联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果然母亲才女之名不是白来的。这第一个字是动物名,倒数第三个字对应表颜色的字,还真不太好对。他紧张地抬头看景琰,只见他也皱眉沉思,一时对不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直到开始用饭,两兄弟还在凝神细思,却都没对上来。饭也是有一口没一口地胡乱扒拉。晋阳见这情形,有点着急,
      忙道:“好了,好了,别再对了。下午你们还要习武练骑射,不好好吃饭怎么成?只是玩乐,不要太在意。”
      谁知景琰却认真地道:“我们都没对出,下午要去校场举石锁的,言必信,行必果,说到就要做到!”
      林殊见这认死理的人已经开了口,没法子,陪着举吧!
      整个下午两兄弟都在林府府兵训练的校场上,先练基本功,又练了拳法兵器和骑射,已是大汗淋漓。往常就该回去休息了,今天不同,景琰又拉着林殊把百斤石锁各举了五十下,说是练基本功时举过的不算,罚的要另外举。最后两人彻底累趴,躺在地上再不想动了。林殊幽怨地看着旁边的景琰,心想跟着这个死认真的人就落不着个好。心底却也对他的认真守信暗暗佩服。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林殊送了景琰出府,就掉头慢慢往内院溜达。
      沿着主路向里走去,林殊脑子里又琢磨开那个上联“羊毫笔写红绫纸”,依然对不出合适的,这让赤焰少帅着实懊恼。路过一个院子时,林殊耳力极好,又正聚精会神想要对上这个上联,于是立刻就注意到院中有人正在说这个上联。他好奇地轻轻走到院门口,抬手示意后面的侍从不要跟过来。
      只听得一个年轻的女声正在兴奋地说:“阿牛哥,今天夫人给咱们公子和七殿下出了对子,他们都没对上,我却对上了!只是不敢说。”晋阳长公主贤良淑德,下嫁给林燮后,从不摆公主架子,为表示对夫家的尊崇,府上一干下人除了她从宫里带来的,都让称呼她为夫人而非公主。
      一个充满不屑的男声响起:“牛皮也不怕吹破,公子是什么人?那是文曲星下凡,三年前才那么小,就对倒了翰林。他对不上的你能对上?就凭你?大字不识一个!”
      林殊渐渐想了起来,听那女子的声音像是母亲房中管浣洗衣服的一个粗使丫鬟,好像叫红玉。听那男子口音与她非常相似,想是这丫头偷闲来找同乡聊天了。而这院子里住的是府中的工匠,负责修理府兵的盔甲和皮靴等物。那这个男子多半是府中工匠。
      又听得红玉气愤的声音“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原来我是目不识丁,可这两年在夫人房里做事,每日里跟着夫人和各位姐姐,耳濡目染,肚子里也装了不少墨水呢!我要对上来怎么办?赌你这个月的月例,敢不敢?”
      那男子也杠上了:“赌就赌,谁怕谁呀!说来听听,别对的驴唇不对马嘴,还唬人呢!”
      “你听着啊,夫人说:羊毫笔写红绫纸,我就对鹿角叉晒紫罗裙。怎么样?这个月月例,我替你领吧!”红玉得意的声音传了出来。
      “羊毫笔写红绫纸,鹿角叉晒紫罗裙”动物名和颜色名都对上了,果然妙对!林殊听了,恍然大悟,自己一天抓破脑袋没想出来的下联,竟被一个丫鬟对上了!
      再听那男子急了,一个月月钱,心疼呀!只听他叫道:“哎!算你对上了,了不起!那我要也对上了,是不是就对顶了,谁也不用输月钱?”
      这回轮到女子不屑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一个臭皮匠?”
      “臭皮匠怎么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想想啊!……”
      “啪!”听得那皮匠一拍脑袋道:“有了!夫人说羊毫笔写红绫纸,我就对马蹄刀切黄牛皮。怎样?服不服?”
      羊毫笔写红绫纸
      马蹄刀切黄牛皮
      这一联竟是更妙!
      林殊没有继续往下听那二人絮叨家常,重新回到主路缓缓前进,心中却思潮翻滚。
      他出身高贵,对仆役下人,工匠农夫,贩夫走卒这些底层的民众,虽不会欺压虐待,但从心底是瞧不起的,觉得他们蒙味粗鄙,胸无点墨,实不可交。但今日之事确是当头棒喝,这丫鬟皮匠确是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有生活有体验,对上了他和景琰都对不上的对联。看来留心处处皆学问,对任何人都不可小觑。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开蒙时便学过的名句今日方有深切的体会。自此,林殊对工匠艺人等等下层人士也尊崇备至,虚心求教,自是受益匪浅。
      回到母亲房中,一进门,一道黄影扑来,稳稳落在他的肩头。却是那日收养的麒麟猫小怜,这猫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甚是招人喜欢。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已让母亲养得长成一只大猫,毛皮油光发亮,与刚收养时那副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可怜样“判若两猫”。此时它卧在林殊肩头,正惬意地发出呼噜声,因为小主人正在挠它的下巴。这是最近它和小主人都非常喜欢的娱乐活动。
      晋阳见状笑道:“我们小怜真是聪明呢,昨日还上树抓到一只鸟儿呢,而且还是智取不是单凭力敌。边上树边学鸟鸣,学得惟妙惟肖的,那鸟误以为是同类便不作防备,被小怜一击而中,真不愧是我们林家养的猫,竟通兵法呢!哈哈……”
      林殊听罢也是大笑,爱怜地把小怜抱在怀里抚摸,那猫似乎听懂了主人在夸它,越发挺胸抬头,咪眼环顾四周,一副睥睨天下的气势!果是猫中上品麒麟猫,气势不凡!
      林殊又将听到的下联与母亲说了,晋阳也是拊掌称妙,却甚诧异,道:“你又不曾洗衣切牛皮,怎对得出这样的妙句呢?”林殊红着脸把刚才的事与自己的感悟对母亲说了一遍,晋阳听罢动容,拍着儿子的肩膀道:“母亲随口一联,能让我儿得此领悟,真是意外之喜。”
      次日到祁王府求学,又与景琰说起此事,景琰沉默良久,也是感触颇深。后来,大梁从武靖帝起工匠百业之人地位提高受到重视,国力因之大盛,便是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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