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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太后薨逝 莅阳长公主 ...

  •   太后薨逝
      开文十七年冬,腊月二十八,当朝太后谢氏病逝。国之大丧,举国同悲。
      国都金陵,为新年准备的各种喜庆装饰忙不迭地被撤下来,恰逢大雪,整个金陵城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昔日五彩缤纷繁华似锦的金陵城只剩白色一种色彩,一片悲声。
      大梁进入国丧期,梁帝依礼缀朝守孝三十日,宗室随祭,三品以上官员入宫陪祭,全国禁乐宴三年。
      林殊是皇室宗亲也入宫陪祭,只是他与太后的感情远不如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向关爱后辈,林殊又是她最喜爱的重孙辈,一老一小感情很深。而谢太后却与晚辈们不甚亲近,林殊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多少次,见到时也是在一些仪式庆典上,远远地望见,话也说不上一句。这样下来能有什么感情?所以林殊除第一日突闻噩耗,随众哭祭尚有几滴眼泪外,后面守灵哭祭也只是低头抠砖缝,随便哼哼几声应付了。
      这样一来漫长的祭礼便甚是无聊,什么也做不了,唯一的消遣就是听旁边人悄悄议论些闲话加胡思乱想了。
      这日他听到一起守灵的宗亲中有人在悄悄议论他的小姨莅阳长公主。
      于是他的思绪也就飘到了这位小姨身上。
      莅阳长公主是太后的幼女,太后无子,只生了两位公主,长女永宁公主早年已远嫁北燕,终身不得见了。幼女莅阳便是身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至亲。可是听说一月前,太后缠绵旧疾忽转沉重,最后的一个月里,莅阳小姨也只是探望了几次,还是随其他公主王妃一起进一起出,亲生母女并未单独叙话。至于衣不解带床前侍奉就更是没有了。于是不少人便悄悄指责公主凉薄不孝。但林殊却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因为原来的莅阳小姨并非如此。
      他记得在小姨未出嫁前和出嫁后那是判若两人。出嫁前的小姨是京城一道靓丽的风景。与母亲美丽温婉,雅好文事不同,那时的莅阳小姨就像现在的秀童姐姐一样,喜好武功骑射,桃花马绣绒刀,一袭火红披风,在猎场上纵横驰骋,年年春猎秋猎都与诸皇子争锋,战绩不俗,巾帼不让须眉。那时的小姨给人印象就是爽朗利落,性如烈火,嫉恶如仇。如果说母亲晋阳是公主中的才女,那莅阳小姨就是公主中的侠女,一文一武,都是光彩照人。而且那时小姨和太后的关系也是母慈子孝亲密无间,远非后来的冷漠近乎路人。
      皇室公主成婚多由太皇太后或太后指婚,自己父母的姻缘就是太奶奶指婚的,夫妻恩爱,传为佳话。而莅阳小姨是太后亲女,婚事自然由太后来定。太后爱女心切,自是精挑细选。但也正因为挑得太认真了,反倒迟迟定不下人选。然而小姨十八岁那年,太后突然就将爱女指给自己母家的一个侄儿谢玉为妻,而且婚期压得极紧,只给礼部不足一月的筹备之期。想当年母亲晋阳公主下嫁,听说筹备了足足一年有余呢。所以这桩婚事一开始就透着古怪。
      小姨大婚那日,林殊看得是眼花缭乱,兴奋不已。记得那日莅阳小姨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与新婚夫婿在武英殿前拜别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帝皇后。之后登上迎凤楼,接受万民朝贺。小姨夫的长相是没的说,芝兰玉树,一表人才。二人并排站在高楼上,人人都说是一对璧人,天作之合。那迎凤楼上更是装饰一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下得楼来。小姨上了花轿,小姨夫谢玉则骑马在前,沿朱雀大街缓缓而行,街道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且用无数红绸装点,周围民众欢呼雀跃,真是红红火火,热闹非凡!
      林殊那时六岁,看得是拍手大笑,开心极了。结果照看他的奶娘侍女告诉他,他的娘亲和爹爹成婚时可比这华贵精致多了,排场还要大。林殊顿时郁闷了,那么大的热闹,自己怎么就没赶上看呢?
      后来他还感觉到,小姨的婚礼排场热闹是够了,怎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直到那天晚上睏得不行睡觉前,他才想到,怎么一天没见小姨笑呢?大婚不是很开心的事吗?
      婚后才一月,小姨就有身孕了。娘亲和爹爹成婚六年才有的自己,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姨有孕后,娘带他去探望过几次。小姨彻底变了,眼神冷漠得吓人,再不是那个爱笑爱闹会带他们小孩子到御花园疯玩的爽朗女子了。有一次小姨和娘说了好久的话,他都睏得睡着了,等睡醒了发现小姨哭过 ,眼睛肿得像桃子。
      再后来,小姨生下了景睿弟弟,因为在睿山上的一场变故,景睿弟弟成了两姓之子,有了两对父母,还姓了国姓萧,名字同皇子的排行,真是够传奇的了。
      小姨对景睿弟弟真是疼到了骨子里,几乎抱着一刻都不撒手,连姨丈谢玉抱抱都不行。这时,姨丈就会转而抱起自己,笑着说道:“小殊又重了,长大了啊!”那时觉得姨丈真是个好人,被他抱在怀里逗弄,也挺愉快呢。后来大点才明白,姨丈抱他不过是掩饰小姨不让他抱景睿弟弟的尴尬罢了。
      总之自打大婚后,小姨就从热情似火变成了寒冷如冰,对谁都是,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前后竟是同一个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母亲大约是知道缘由的,但他偶而问起,母亲只叹口气说:“等你长大了,慢慢地就会明白,只记住一条,不要因为你莅阳小姨的冷漠就怨恨她,她是有苦衷的,她……是个苦命人啊!”
      再说这个小姨丈谢玉,本是太后母家长兄安国候的嫡子,虽是嫡子却非嫡长子。他的母亲是继室,他的上面还有父亲的元配夫人生的三个嫡子。除非这三个哥哥都死光了,安国候世子之位才能轮上他。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另辟蹊径。宫里这位太后姑母,因为上面还有太皇太后,且皇帝也非她亲生,所以在宫里也做不了多少主,还不如儿媳言皇后统率六宫来得威风。所以三个哥哥向来对这位姑母不咸不淡的。而谢玉却冷灶烧香,一有机会就去拜见,嘘寒问暖,把太后哄得拿他当半个儿子看。对太后他也算有始有终,病重的那段时日,虽说男子不便入宫侍奉,他也以女婿兼侄儿的身份尽可能地多去探望,还送去不少药材,倒比莅阳小姨还表现得孝顺多了。照这么看小姨丈谢玉应该算是好人吧,可是每次见到他时,为什么老觉得他眼底藏着一抹阴鸷呢?
      也许正因为对太后一贯的孝顺,让太后最终选他做乘龙快婿吧?可是也不对,要选早选了,干嘛非等到那年那么仓促决定,礼部闹了个人仰马翻才勉强把婚事准备好。这事儿真是奇怪?揉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林殊正胡思乱想,魂游天外,忽听礼官拉长的调子:“举哀……”他忙跪好,又照例低下头去,抠着砖缝瞎哼哼。
      三十天的守灵终于结束了,太后葬入卫陵,一干皇亲国戚朝廷大员都让严苛的祭礼折腾掉了半条命,还好只象征性地复朝一日,就放了五天大假,让众人缓口气。
      但这三十天的守灵期也是块试金石,祁王严守祭礼,尊崇孝道,连祁王带出的皇七子也是表现得中规中矩,让人刮目相看。不像别的皇子总搞点小动作让自己舒服一点。这样一场祭礼下来,祁王的威望又上了一层。
      五天后,林殊见到了瘦了一大圈的景琰,其实他自己也瘦了,只是他已属于皇亲,比皇子要守的规矩要松泛得多,所以瘦得并不明显。
      于是每天在一起吃饭时,他就拼命给景琰夹菜,想让他快点“恢复原状”。一定得是弹性形变能恢复,别等时间长了成了塑性形变就回不去了。祁王见两个弟弟相亲相爱,也甚是欣慰。
      从太后入葬到三月春猎,这段时日,发生了两件小事,但后来却对林殊的人生影响很大。
      先说第一件。
      国丧的哀伤压抑并没能阻止春的脚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在春风吹拂春雨润泽下,林府的花园也是一派春意盎然,桃花红,杏花白,柳叶青,到处生机勃勃。在湖中小岛水亭中,一位白衣少年正在“奏乐”,叮叮咚咚清脆悦耳的声音,从他手中流淌而出。
      大胆,国丧期间谁敢演乐?不要脑袋了吗?
      我们再把镜头拉近一些,只见少年眉头轻蹙,拿着两根细长的鼓槌敲击着一排完全相同的梅瓶,每敲几下,就把某个梅瓶添进去些水,或倒出一些水。他又试着奏了一首入门琴曲《采茶》,乐停便问周围侍候的丫鬟小厮听得可还好。这些仆役哪敢不奉承少主,都一脸仰慕地说:“好听,好听,公子弄的这个比正经乐器还要好听!”一片叫好声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有些音总觉得怪怪的,公子,你弄这个东西不行!”
      众人顿时静了下来,顺着声音一看,原来是那个叫蛆生的小厮,这家伙是两年前老爷不知道从哪儿领回来的,派给公子做贴身小厮,和公子同岁,长得也算眉清目秀,打猛看,不知眉稍眼角哪点儿还和公子有点像。这小厮来历不明,名字古怪,也不知姓氏,人却是聪明伶俐又能吃苦,公子很是喜欢,时不时还指点他些武艺。这让原来一直跟着公子的小厮都嫉妒了。已经有人在编排他的闲话,说他和公子有点像,难道是……
      结果这会儿这小子竟冒出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不知道那是公子辛苦了好几天的劳动成果吗?这小子的脑袋大概被驴踢了。不由有人在巴望着他在公子那儿由此“失宠”。可惜这些人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摆弄梅瓶的正是林殊,太后丧期,一切乐器都只能放那儿落灰,母亲一向雅好音律,这下便不免烦闷。林殊灵机一动,想到个主意。三年前他挨了顿胖揍,母亲怕他活泼好动不好好养伤,就教了他抚琴自娱。他在这方面甚有天赋,这一产生兴趣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琴艺已是上乘,吹笛吹萧也功力不弱,新近流行的胡琵琶也能弹两手。一次他偶然发现瓶子里装不同量的水就可发出不同音调的声音,这便想试试用这个原理造出一件乐器给母亲解闷,而这东西又不是通常的乐器,便不算违制。这几日偷空弄了弄,已大致成型,然细微之处仍是不满意。此时听到一片讨好声中只有蛆生说了真话,抬头微笑赞道:“终于有人说真话了!蛆生,好样的!”
      这小子这样也能得公子的欢心?众人一阵气沮。
      林殊一抬头却发现,湖边有人似乎正在驻足倾听。
      只见一名中年男子正站在湖边,看装扮像是府中雇的夫役,一身短打,衣服上尽是泥土,一块条石放在脚边,想来是扛着条石从这里经过来着。再看面容却姿容清朗,眉宇间一股英气,眼底暗藏精芒,浑不似一个卖苦力的贱役。只见他驻足倾听,手指不断比划着什么。林殊看得有趣,派人唤他过来。那人踏着九曲石桥来到林殊面前,也不知林殊身份,只跪下默默行礼。林殊让他起来问道:“你莫非听懂了我刚才弹的曲子?且说说看。”
      那男子缓缓说道:“以水入瓶定音,此法可取,然水量必须控制好,音才能准,现下听来尚有差池。”
      林殊一身贵气,普通庄户见了吓得话也说不利落,这夫役倒是侃侃而谈,毫不怯场,显是见过些世面的。
      林殊一听他言语,显见得是懂乐理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道:“那你能调好吗?”
      那人也不推辞,只道:“小人略通乐理,可以试试。”便走到一排梅瓶前,只一伸出手,看到一双手上尽是尘垢,才自嘲又有些悲凉地笑了笑。
      小厮蛆生很有眼色,忙领他去净了手。只见那夫役围着梅瓶、水罐、量器一通摆弄,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试试音给林殊听,果然音调都准了。
      这时湖边却又有一个男子急急忙忙地跑来,一看到那块条石,气愤地骂道:“这个章十三,又在偷奸耍滑,把石料扔这儿,人都跑没影了,这工钱是甭想要了!”
      那夫役见此情景,忙对林殊施了一礼就急急地冲到石桥往湖边走,还边喊:“王头,我这就去干活,今晚加班干活,你别扣我工钱啊!”
      林殊向一个小厮一呶嘴,小厮会意扬声喊道:“王管事,公子叫你过来一下!”
      王管事听得呼唤一抬头才看到水亭中的一群人。这王管事只是林府外围的一个小管事,此次负责一个小的修缮工程,哪里见过公子?那小厮也是偶尔打过一次交道才识得他。王管事觉得公子身边的小厮已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了,如今公子要见他,只吓得腿肚子转筋,刚才的威风一扫而光,猫腰背锅,哆哆嗦嗦走入亭中,头也不敢抬,扑通一下跪倒,话也说不出来,只不住磕头。林殊笑笑,倒也不和他计较,问道:“这是你雇的夫役?是做什么的?”
      王管事好不容易才把舌头捋直了,回道:“回……回公子的话,后院……后院……有间下人住的房子裂缝,还有几个井台损毁,雇了些人修缮。这人租了我家的房子住,哀求我给安排个差使,赚几个工钱。他原来是乐坊的乐师,弹琴吹萧的手,哪干得了这个?我也是看他娘子生了重病,没钱医治,动了善心招了他来。谁知道他不好好干活,一众夫役都扛上石料过去了,独不见他。原来这厮放下石料就躲懒……”
      “知道了。”林殊打断了他的话,又道:“这个人我要了,你再去重新雇一个吧!”林殊刚才见识了章十三的手法,也知他可不是略通乐理,而是堪称大家,送与母亲,时时探讨一下音律,母亲一定喜欢。
      要说国丧期间,最不好过的就是那些艺人了。三年禁止演乐,尤其是头一年,抓住就是杀头的罪,这可断了这些优伶艺人的财路。所以要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最诚心的,就是这些艺人了。他们是真心希望皇帝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上五楼还不累……
      王管事见公子开口,哪敢违拗,只唯唯诺诺地退下,心道这家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竟入了公子的法眼。壮着胆偷瞄了一眼公子,哎哟,那俊的,简直是画上的人,啧啧!回去得和婆娘说道说道。
      原来这章十三祖父原是大梁宫廷乐师,后因族中有人犯罪受到牵连,被逐出宫去。一家人只能靠去青楼乐坊做乐师过活,到章十三出生,家境更是不堪,只依叔伯兄弟间大排行胡乱取了名。他天资聪颖,在音律上甚有天赋,在螺市街的青楼乐坊也小有名气。奈何赶上太后大丧,乐坊关门,妻子又恰巧生了重病,竟花光积蓄,弄到要出来卖苦力的光景。
      林殊把章十三和自创的“乐器”推荐给母亲,晋阳果然心怀大畅,后来发现章十三非但精通音律,而且见识不凡洞悉人心,觉得只做一琴师倒是屈才了,想要抬举他出外谋事。但他却说只愿在府中做一乐师,晋阳便请了圣旨,让他成了御封乐师,不再是奴仆身份,还给他改了名叫章书翰,但林殊已叫惯了十三叔,却是改不了了。章十三对此自是感激涕零,一直以奴仆自居,忠诚一生。林殊也没想到他随手捡来的十三叔若干年以后竟会对他有莫大的帮助。
      还有一件小事,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太后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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