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录》十七笔y

8、痴人儿 “你可以试

　　容清突然觉得自己全身都被麻痹了，坐在原地不得动弹。他仿佛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闭上眼睛，却又突然睁开，“容清，你竟然敢骗我！”
　　散魂独自念叨，“千赶万赶，还是没来的及啊。“
　　原来，方才几人谈话之时，贾财的一缕魂魄偷偷进来，上了容清的身，只有一旁始终注意着容清的祝萧发现了。
　　不知何时，容清的头上出现了一根蓝色的丝线，丝线越扯越长，好似勾住了一个非常沉重的东西。容清神情痛苦，双眸紧闭，脸上狰狞之色尽显，嘴里念念有词，“要想我离开，是不可能的。“
　　“你可以试试。”祝萧无甚在意，“到时你的这缕残魂若是被我不小心捏碎了，可不要怪我，断了你的投胎之路。”
　　“你是谁！为何阻我寻仇！”
　　祝萧耸肩，“我吗？“疑问句抛给了夕雾，那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腹诽：这么难的问题，她可回答不了。
　　“我没有阻你啊，不过是劝你用个温柔点的方式罢了。“
　　云子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这是认识了一帮什么人啊，个个身怀绝技啊，动不动就要把人魂魄给捏碎了，万一以后自己不小心说话惹到了他，是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幸好，祝萧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方才他还有些担心，容清会不会被这魂魄夺了命去，只是自己对着鬼魂之说未有研读，是以不敢轻举妄动。如今，倒是能放下点心了。又听得祝萧说“温柔“二字，鸡皮疙瘩更是多起了几层，若论”温柔“，可没人比得过你啊。
　　凌榷坐在一旁，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云子谦看他那样，半点担忧的意思也没有，看来也是座大佛，对这种事情已是见怪不怪了。既然如此，那夕雾姑娘，应该也不是个普通人。
　　思绪百转千回之间，那根蓝色的丝线已快有一人之长。贾财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灰溜溜地随着那根线从容清的身体出了来。
　　“早这样多好，费了这半天的劲。”
　　“容清，我不过是贪财，才允了你的法子，说好了事成之后给我容家一半财产，如今又出尔反尔，你可真是好得很啊。”
　　容清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你你你。”
　　“你什么你，不是你说的嘛，你根本就不是容家的孩子，不过是因贪图财产才假冒了容清，还说，你一直找不到容海天的那份遗书，不能名正言顺地收回那些庄子，所以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容家财产五五分成，怎的，趁我出了扶风，便雇了人把我做掉了，你好独吞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些了！容家一脉单传，如今只剩了我一个儿子，管家在我家做了几十年，我又怎会让你去伤害他！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放屁！要不是为了那笔钱，谁愿意做这样的事。”贾财明显也激动了起来。
　　“哼！伤天害命！你也知道啊。那你当初害的容兄家破人亡，也是有人逼你不成？还好意思在这里大义凛然的，做了鬼魂也不安生！那我且问你，当初那些事若不是你所为，容兄为何平白去了牢狱，还受了这些罪？这难道不是你为了斩草除根布下的局？如今还在这里狡辩，我看你，简直是不知羞耻！”云子谦看不下去了，他知道容清的性子，原先只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连骂人的话也没学得几句，他倒是和祝萧呆久了，一些话，也能顺手拈来几句，只是尚不如祝萧一般炉火纯青。
　　“我现如今都成了这副鬼样子，要不是咽不下这口气，何须又来阳间一趟。“几人显然是不信他的话，“也罢，今儿有这么多人在，我也就不隐瞒了。”
　　贾财盯着容清，似是要把他看透了，“我贾财的确贪财，那也不过是因为小时候穷惯了，所以后来经商发了笔财，便一直心心念念地怕自己有一天破了产，又要回到那阴暗的巷子里头去蹲在路边乞讨。但我从小这样长大，自也是明白，命是个贵重玩意儿，不能随便丢。我喜欢钱，正当的，不正当的手段，我都用过，但我也有底线，绝不害人性命。当初容家家财万贯，自然惹得人眼红，我也不例外。我和几个容家的对头聚在一起，想了个法子，设了个套，容海天果然钻了进去，结果容家自然是损失了不少，我本想就此收手，谁知那些人贪心不足，还想再捞一笔，这次却让容海天把命搭了进去，他妻子与他鹣鲽情深，便也随着去了。“
　　“哼！你竟还有脸说出来，真是，真是欺人太甚！“仇人就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出当年之事，却无半点悔改之心。
　　贾财不以为然，甚至轻笑出声，“这也怪不得我们！商场如战场，是你爹疏忽大意，把自己赔了进去。况且，那第二次的事，我并没有参与，那些人也未曾想伤人性命，最终的结局，不过是你那迂腐的爹，自己受不了打击，觉得没有守护好家产，这才轻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他没有能力，何不交给更有能力的人来利用好这些钱。“
　　贾财的一番话，说的容清无法反驳，连云子谦也挑不出半点的错处。容海天十年寒窗苦读，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是家里世代经商，传到他那一代，只有他一个孩子，无人托付的窘境之下，他只得自己扛起这个重担。可惜，他实在是没有经商的头脑，容家到他手里，已有没落之势。加之后来中了圈套，自觉受辱，不配接任容家偌大的家业，才有了自杀之念。你大可以去问问你家从前的仆人，我甚至还去劝过他。“
　　凌榷的嘴角有些抽搐，你这是劝阻，还是催命啊，这位贾财倒也是个奇人。
　　云子谦也在旁边嘀咕，你都这样了，他还有脸活才是怪事，“你就没想过，正是因为你的劝，才更坚定了他的死念吗？”
　　“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我该做的都做了，是非对错，我心里都清楚。我贪他的钱没错，我不想他轻生也没错，我问心无愧。”
　　容清的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那你倒是说说，我的牢狱之灾，难道是我自己揽的不成！“
　　贾财拍掌应和，“没错，你看你这不是记得吗。”
　　“你说，让我把我家花田烧了，然后陷害你，到时候管家肯定于心不忍，便会将容家财产尽数交出来赎你性命，我这才狠了狠心，烧了我家的花田。你答应与我五五分成，我算了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才答应了你这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谁曾想，你竟找人把我在回扶风的路上给杀了。我死不瞑目，自然要找你问个清楚。”
　　贾财又把容清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没错，就是你！我敢笃定，就是你与我做的这场交易。管家好不容易答应了以你容家财产换你之命，我带了许多人去与他收庄子，没想到啊，容清，你可比你那无能的爹，精明多了。”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一通，真以为有人会相信你的话吗？容兄就算真与你做了这场交易，怎么会让自己以身犯险，他身上的伤，又怎么会养了这么久才好。再说了，当时若不是祝公子他们及时赶到，容兄恐怕连命都没了，难道不是你授意马世堂要将容家斩草除根吗？就算真有这事，恐怕想独吞财产的也是你吧。“云子谦与容清认识多年，容清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贾财如此肯定，他也可以肯定，容清就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容清，不可能会有如此心机的。
　　“放屁！老子都成这副模样了，还有必要撒谎吗！只不过想投胎之前，做个明白鬼！”
　　贾财又看向容清，“容大公子，我知道，虽说这事我没参与，但你爹的死，跟我跟我脱不清干系，我只是要你一句话，这些，是你布的局吗？“
　　容清一手撑着床板，看来是被这贾财的胡言乱语气得不轻，“我容清，也不屑与你这等小人为伍，更不可能与你一同谋财害命，如今你落到黄泉，也是罪有应得。”
　　平时的书生气消失殆尽，化作了缠绕周身的一股怨怼之气与大仇得报的快感，“我真该谢谢那位冒充我的仁兄，让我报了父母之仇，这真是老天开眼啊！“
　　“好啊！好啊！好啊！”
　　一连三声“好啊“，真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当初我与他人谋了你家的财，却也间接害了你家的命。如今，真是天道轮回啊，哈哈哈哈哈哈！罢了罢了，我这一生，也算是来得轻快，去得轻快了。“
　　“容清，我不欠你了。”
　　一声轻笑，贾财便不见了踪影。
　　“方才那位散魂姑娘，怎么不跟着走呢。”却是凌榷开了口，他虽看不见，众人也看得出来，他面向的方向，正是刚才凄惨哭诉的散魂之处。
　　话音刚落，贾财又回了来，“怎的还不走。”
　　“咯咯”一笑，清亮盈耳，还带着些少女的羞涩，“等你来牵我呢。”
　　散魂笑得很开心，贾财过来执起她的手，温言道：“兰儿，走吧。”
　　“好。”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于视线之外，云子谦才反应过来，“那，那兰儿，不是说过来做功德吗，怎么倒是和贾财手牵手走了。”
　　祝萧嗤道：“书呆子就是蠢些。”
　　夕雾也喃喃道：“原来是她。”
　　冥间有桩事儿，倒是在天界流传过一时。听说冥界有个痴女，名叫冯兰心。她本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儿，从小养在深闺，爹娘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入宫为妃，为这家的将来出一份力。她倒好，嫁了个半路出家的商人，偏偏还是个贪财至极的人，离家出走后，与那人私奔就没了踪影。冯家又叹又气，派了许多人手出去，寻了好几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只得放弃。冯兰心的丈夫虽是个商人，却也过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不过几年，冯兰心就在一次劫案里遇害了。即便如此，她依旧对她的丈夫痴情不改，任由黑白无常如何规劝，也不肯过那奈何桥。
　　做件功德？
　　倒是个顶好的借口。
　　冯兰心，终究是等来了她的丈夫。
　　他们应该到了阴间就见过了吧，她怕丈夫去寻仇会遭遇不测，便跟了来。
　　真是用心良苦啊。
　　果真是个痴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