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录》十七笔y

39、“我不要！” “她要去便

　　“小青，你这两天回来得很勤啊，怎么，账都算好了？还有，怎么风扬这两天总是带人回来呢？”
　　夕雾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问了出来。
　　容清一屁股坐了下来，脸色并不好看，连眉头也紧蹙，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仍是面色沉重，“哎，掌柜的账总是算不平，连带着我也被骂了好几顿，我偷了空跑回来，好歹可以逃掉些。我看这账再不平啊，我这活计也要保不住了。风扬吗，他这两天接了些活，帮人家弄情报，所以可能要抓人吧。”
　　夕雾道：“小青，你这掌柜的，也太不讲理了，你带我见见他去，非把他揍得不能见人了不可。”
　　容清把“气得跳脚”的夕雾给摁了下来，眉眼一弯，无奈地笑道：“小紫，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可怎么办？”
　　“你怎么可能不在我身边呢？小青，你可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夕雾下意识地反驳，抬眼便看见一双幽深的眼眸，那里面是一汪沉凝的静渊，像有什么魔力，稍有不顺便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如入淤泥，越陷越深。
　　收回眼神，夕雾有一刹那的无措，却还是甩甩头，将那些顾虑都抛开了去。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那人的眼里，他就这么看着，盯着她，一动不动，百年的光阴，你遗忘地一干二净，却让我承载了这般沉重的记忆，踽踽独行，黑暗太沉太重，现在我终于守到了自己的阳光，让我怎么舍得放手。
　　“小紫啊，你还想吃什么吗？我看你这两天身子好多了，我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给你再做些去。”
　　夕雾咬牙切齿，又是斜眼又是不想计较的，那般的天真与活泼，像极了百年前的小紫，容清愿意相信，他的小紫，是真的回来了。
　　“好，小青，那我，等你。”
　　只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如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轻易就驱散了他心中的霾，久违地让他感受到一丝愉悦。
　　他去到厨房，并没有用妖术。厨房十分简陋，墙壁上已落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随手一抹，满手尘味，一个钉子突兀地立在那里，挂着一件粗制的布围裙，容清也没有嫌弃，拿过它就挂到了身上，熟练地系了个结。
　　寂静的厨房里，突然显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他着一身黑色，脸上带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瞳孔，藏着无边的汹涌波涛，耳际纹了一朵夕雾，身形修长，背姿挺拔，张口本要说些什么，瞧见容清的那般专注，眸中掠过一丝难掩的讶异，只是瞬间便消逝了去。在门口寻了个地儿立着，从头到尾，半点声响也无。若是没有特意观察，很难发现这狭小的的空间了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小青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头也不回，娴熟地拿起一块砧板，将洗好的菜置于其上，那着一把略显迟钝的老旧菜刀，只听得嚓嚓声连续响起，一边问道：“风扬，出什么事了吗？”
　　那天，被小紫姑娘一句话就骗走了，当时，小紫姑娘肯定进去了。公子明令禁止，那个房间绝不准她进去。如今他犯了大错，也许求公子手下留情的机会都没有。
　　“风扬知错，没能挡住小紫姑娘。”
　　与他想象的不同。
　　容清专注于自己手下的菜，听着油在锅里刺啦刺啦地冒着气，可能事先没有将水除干净，那些油翻腾地格外厉害，偶尔抬起手挡一下溅起的油珠，除此之外，顾风扬的话，并没有给那人多大的刺激。
　　“我知道。”
　　公子知道？
　　也对，幻境就这么大个地儿，发生的事，哪还有公子不知道的。
　　难道，是公子故意放她进去的吗？
　　不过，今日这幻境里，天朗气清，微风徐徐，看来公子的心情甚好。
　　“她要去便让她去吧，”大约是方才的那句话让小青甚是愉悦，竟然在这件事上松了口。
　　“还有，”顾风扬本打算告退，听到这两个字，后退的那只脚又默默地收了回来，“公子，还有何吩咐。”
　　“风扬，你来给我尝尝这菜做得怎么样，我和小紫的口味不一样，怕她吃不惯，你吃得清淡，来给我参谋参谋。”
　　看着那一本正经的男子，穿着布裙，一盘菜还在那里冒着热气，他执着筷子，夹了一口，诚挚地望向他的眼神。
　　顾风扬有一瞬间的错愕，这，这，这真的是他的公子？
　　脚步忐忑，顾风扬还是硬着头皮上去尝了一口，放在嘴里都是缓慢咀嚼的，不敢有丝毫怠慢，咽下去之后，才道：“挺好的。”
　　“那你再尝尝其他的吧，林嫂之前给我的菜谱，被他儿子不小心烧了，我也不太记得到底怎么做的了，小紫她以前除了吃，也没别的爱好了，你就在这儿给我多尝尝菜吧。”
　　“啊……”
　　整整两个时辰，酸甜苦辣，各种菜式，各种花样，各种口味，顾风扬真真切切地尝了个遍，以前做人的时候都没吃过这么多种菜，没想到在做鬼的时候实现了，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只是这胃里，似乎不是特别舒服，甚至有点想吐。
　　呕……
　　夕雾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的菜，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口水，她还真没看出来，小青还有这么大的本事，而且这桌上的摆的，都是她似曾相识的食物。
　　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灰头土脸的，像是人间的那些矿洞中的工人，才在洞里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来不及擦拭肮脏与灰尘便急忙赶来。
　　“小青，你……这是怎么了？”
　　容清胡乱抹了两下，嘻嘻笑道：“不还是为了你吗，你赶紧尝尝，都喜不喜欢？我瞧着啊，这地儿僻静是僻静，是不是太没有人气儿了，等回头我工钱下来了，再给我们换个大点的宅子，一定让你住的更舒服。”
　　他究竟知道些什么呢？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里这么多菜，我又不是大胃王，怎么会不够呢，要是把我养胖了，我可怎么办？我看人间话本里都说，天赐姻缘什么的，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以后我可是也要找到那样一个人的，不能天天都和你一起啊。”
　　听到小紫说“以后我可是也要找到那样一个人的”时，容清的表情凝滞了一刻，瞬间又恢复正常，连夕雾也不曾发觉，他低着头，也学着小紫的模样，大口大口扒饭，“你这种臭丫头，哪里找得到，你看看你，又不好看，脾气又臭，人家话本里的女子，个个都是书香门第出身，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大闺女，见了男子都要羞怯的那种，你啊，学都学不来，还妄想攀上人家能遇着的翩翩公子，我看你，还是直接做梦去更快一点！”
　　夕雾当即扔了筷子，指着他的鼻头，“小青，你现在看不起我是不是？”她站起身来，捻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哪里不如那些官家小姐了，哼，我看你就是嫉妒，自己找不到姑娘，便要诅咒我，我看你这人，心思坏得很！”
　　将她提着裙摆的手拉下来，认命地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我家小紫这么好看，又这么和善，将来啊，定能像那人间话本里一般，找到能护你一生的人，再不让你颠沛流离，也不让你住这种屋子，两个人牵着手，能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就这样，再也不分开。”
　　明明是极尽美好的祝愿，却无缘多了一抹苍凉与悲戚，小青笑着看她，却像要哭出来似的，她困惑地皱起眉头，“小青，你怎么了？你在，你在，哭吗？”
　　容清侧过头去，用手撑着头，手掌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晦暗难测，夕雾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有，没有，”容清又转过头来，一个劲的往夕雾碗里夹菜，“想想以后，小紫要是真找着了那样一个人，估计就再也不能这样吃饭了，所以，你趁现在赶紧多吃点，以后怕是就没机会了。”
　　夕雾想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足了勇气，“小青，你把将军放了行不行？”
　　小青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往嘴里扒饭，还夹了点菜放到夕雾碗里，“这菜我做了许久，你尝尝看。”
　　夕雾有些生气，这个小青，竟然敢不理她。
　　“小青，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
　　他慢慢地放下筷子，然后擦了擦嘴，转头，凝神看了她半晌，“为什么？”
　　冰冷，寒寞，不带一丝感情。
　　“什，什么为什么？”夕雾被他这气势吓得竟然结巴起来。
　　“为什么我要把他放了？”
　　夕雾不明白，他抓了将军，究竟意欲何为，“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他放了？”
　　“小紫，他放火烧了邽山，还把你变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我们百年不得相见，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都，都过去了，小青，我们不……”
　　一把打开小紫放在他肩上的手，用足了力气，手上突然传来的疼痛让夕雾猝不及防，这不像是她认识的小青。
　　“不能什么？他做的，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夕雾下意识地退到了床边，那边的气息冷得似个冰窖。
　　小青压下心中的不快，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软温柔，像一片羽毛挂在残枝上，摇摇欲坠。
　　“小紫，我们找个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不管，你跟我走，好不好？”
　　——好不好？
　　小紫，只要你能答应我，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那些过往，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我们两个人，能永远在一起，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半晌，对面的人都没有传来她的回答。
　　他盯着她，手中的温暖逐渐变得冰凉，浸出涔涔的冷汗，他想摩挲着擦掉一点汗渍，却连动的勇气都没有，他怕万一他放开了，便再也抓不回来了。
　　终于，她还是抽出了被他紧紧握着的手，斩钉截铁：“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