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录》十七笔y

34、大男子风范

　　夕雾的脑袋晕乎乎的，她使劲敲了几下后脑勺，才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里是哪里？
　　一个男子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看见她醒了，喜上眉梢。发现她有挣扎着想起身的意思，又连忙过去把她按住。在男子一连串温煦的关怀之下，她竟连一个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只是这个男子，看着竟是有些眼熟。
　　按下心中的重重疑惑，夕雾佯装镇定，只是人之初醒，神识尚不清明，只能哑着声音道：“你好，请问这里是？”
　　男子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话音里带上了掩不住的失落，勉强勾起嘴角，朝她漾开一抹笑，“你好？小紫，你又调皮了，我是小青啊。”
　　小青？
　　方才的一幕幕情景在脑海中迅速掠过，小紫化成人形，与小青同处世间，又因救了凌榷，被贬回原形。
　　“小青，”夕雾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小心斟酌着言辞，“凌榷，他怎么样了？”
　　“凌榷？”小青莫名一笑，有些诡异莫测，“你说什么呢，谁是凌榷？”
　　“我不是救了凌榷，然后被他带回去了吗？这里又是哪里，我明明……”
　　夕雾还未说完，便有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小青歪头思考，嘴里喃喃着，“没烧啊，难道是被吓到了，到现在还没清醒？”
　　“小紫，我早就和你说过，最近外面很乱，你怎么就自己跑出去了呢？还好我及早发现了，这才把你及时找回来。我都不敢想，万一，我去晚了，你会怎么样。这几天，你千万不要再出去乱走了，世道太乱，快年底了，掌柜的还等着我去做账呢，我可能这两天忙，就不回来看你了。”
　　献宝似的端上来一盘油爆虾，灿烂的金黄，看着就非常有食欲，小青还特地把它端到了夕雾面前，挥手吸了吸香气，然后笑着说道：“你身体还没好，我就给你做了粥，不过，你那贪吃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另给你做了一份虾，不过仅此一次哦，这几天绝对不可再贪嘴了。”
　　夕雾探了探身体内的力量，竟是半分都使不出来。
　　“小青，我怎么……”
　　小青懂了她的话中之意，仍是微笑道：“无妨，你只是用了太多的妖力，所以现在体力匮乏，修养两天便好。你下次可不许说我小气了，你看，虽然你青哥赚不了什么钱，还是去给你找了个伴。”
　　走进来的女子，步伐缓缓，低首在小青身后站定。
　　那个女子低着头，夕雾看不清她的面貌，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也有些眼熟。
　　她的头很痛，像是要炸裂一般，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种翻涌而来的感觉，有一团东西被紧紧地束缚住，无论怎么也挣脱不开。
　　小青敏锐地察觉到了夕雾的不寻常，冰凉的手指再次贴上她的额头，“怎么回事？”
　　他将她这一百多年的记忆封印住，方才，肯定是她下意识地想冲破这层障碍，便变成了这般模样。
　　突然变得忧心忡忡，他不想这般，只是若是不这样，夕雾未必会安安稳稳地呆在这里。
　　头疼稍微缓解了些，夕雾一时间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喃喃着“凉”，小青吓得立马缩回了手，双手覆在背后，不断地摩擦，寒冰似的手心里才生出了些微的暖意。他伸出手想探一下她的额头，却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毫无顾忌地触碰，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妖了，非人非仙，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能被称作什么，也许什么也不是吧，不过为了等到她，这些又算什么。
　　小青把容月往前一推，让夕雾仔细打量一番，自己倒是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小紫，这可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怎么样，你还满意吧，前两天你还睡着，我特地花了两天教她做油爆虾，就算这两天我不在，你也不用太想念我了。”
　　夕雾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走，心里竟无端生出一股欢喜，还有一种无奈，说出的话也不像她能控制的一般，“小青，不愧我们多年的交情，你还是很靠谱的，也就只有你这时候还想着我了。”
　　“不过，这个人，叫什么啊？”
　　小青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还有些得瑟，“我可不像你，给人起个名字如此草率。我都想好了，这个小丫头，就叫容月吧。”
　　“容月？”夕雾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这个名字，我怎么好像听过呢。”
　　她身子前倾，想靠近容月打量个清楚，“容月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夕雾未曾发觉的地方，小青生出一丝警觉，潜藏在瞳孔深处，让人瞧不真切，而那始终低着头的容月却似感觉到了一般，身体更加紧绷，未曾抬头，只是说了两个字，“不曾。”
　　小青松了一口气，瞥见小紫前倾的身体有些微的颤抖，赶忙伸手揽住她，将她拉回安全的区域，“你自己可千万小心着点，如今这副瘦弱的样子，若是不好好注意，可是要雪上加霜的。”
　　“行了行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又不是小孩子，”夕雾颇有些嫌弃地挥挥手，“你赶紧去吧，反正都有人做油爆虾了，我也用不着你了。”
　　小青蓦地捂住心口，眉头一皱，伤恸不已，“小紫，你这个没良心的，油爆虾能陪你一辈子是吧，连我都不要了。”
　　“是是是，”夕雾又添了一把油，加了一把醋，“我就是个见异思迁的，小容月长这么可爱，还要你作甚，你快走吧。”
　　“好好好，我走，我走就是了。”
　　小青很是无奈，翻了个白眼，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丝风声。
　　刚踏出房门，方才的笑靥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顾风扬已经习以为常，他这个主子，大概只有面对房间内的那位姑娘，才能有片刻的笑容了吧。
　　“风扬。”
　　听见小青叫他，风扬上前一步，“主子。”
　　“替我剥两张人皮来，其他的无所谓，关键是手，要留住肉身的温度。”
　　这可让顾风扬犯了难，这人皮一旦被剥下来，哪里还能维持得住肉身的温度，再说，像他们这般非人非鬼，非仙非妖的东西，已经许久没有触碰过温暖了。
　　“无妨，手上的皮多剥几张，叠在一起，总能有点温度。”
　　主子突然要这东西做什么？
　　“主子，我们生性冰冷，人的温度若在体内长期残留，必会对身体有伤害。风扬斗胆，请主子三思。”
　　小青突然笑了，在这有些灰暗的天色下，他的青色衣袂在风中颤动，像极了一座伫立许久的雕像，千万年的风沙侵蚀，已失了原来的模样，破败，苍凉，这一切都刻在了一幅灰色的画里，一触即碎。
　　“风扬，你不懂的，这一刻，我等了一百年了，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要等多久，也许，再也等不到了。”
　　待小青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小紫立马招手将容月揽了过来，“容月，你的这个主子，对我好像很好哎，他是不是喜欢我？”
　　容月明明没有喝水，却像一口水堵在了喉咙里，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主子的事，容月不敢乱言。”
　　“你怎么不抬头呢，老低着头不累吗？”
　　容月倒也没有推辞，大方地抬起头，任夕雾打量。
　　夕雾越看越觉得这个容月她肯定见过，不过任她想破了脑袋，也难以在脑中寻到蛛丝马迹。
　　“容月啊，我觉得你上一世，定是个男人，我怎么看，也觉得你有点大男子的风范。”
　　容月脚下一个踉跄，扶着手中的扫把才勉强站稳。他就奇了怪了，明明容月的残魂还在他的身体里，他自己也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怎么就被这个小丫头看出来了？
　　面上却还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恼怒，得表现得恭恭敬敬的，“姑娘说笑了。”
　　夕雾躺在那里，直盯着她，片刻不离，“嗯，肯定是我刚醒，脑子里还捋不清楚，才会有这般荒唐的想法。”
　　容月瞧着她那副困惑的样子，不似假装，难道，这丫头真失忆了？
　　心不在焉地打扫房间，容月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他好歹也是天界之人，如今在这幻境中，“卖身为奴”，想要逃脱却又不得已困在其中，真真是命途多舛，他不过就想比个武，怎么就这么多考验呢？
　　那人做的这幻境，着实坚固，就连他曾试着逃脱，也是无功而返，他要探探这小丫头的口风，若是有她相助，总能便捷些。
　　“我听公子说，就算是对一个陌路人，姑娘也能舍命相救，如今这世上如此心善之人，实为罕见。”
　　听到容月的这话，夕雾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对啊，我明明记得我救了个叫凌榷的人，然后好像是被他带回去了，怎么方才问小青的时候，他却只字不提呢？”
　　前几天一直在为夕雾作法，难道是消了她的记忆？
　　救了凌榷？这又是从何说起？
　　看来，这两人之间，果然是有一段前尘过往的，还牵扯到了这个小青。
　　这要是放到人间传说里，可是妥妥的话本传奇，饭后谈资啊。
　　点到即止，若是被小青不小心听了去，不免惹祸上身。
　　“想是公子看姑娘刚醒，不想让这些琐事叨扰了姑娘，等姑娘身体好些，公子想是会一一告知的。”
　　这个小青，果真是个狠角色，不声不响地就将夕雾虏了来，苏家那伙人，没了夕雾，怕是在这邽山寸步难行。
　　突然，容月的身体突然猛烈颤抖起来，他在心里出声安抚，“好好好，我不说你家主子，你家主子最善良了，行了吧。”
　　夕雾知道，容月魂魄散去之时，被祝萧留下了一缕残魂，是以刑肃装作容月之时，那缕残魂也被放到了他体内。所以，虽然刑肃扮演容月非常困难，但他还是坚持到了现在，多亏这缕残魂的帮忙，他的所言所行，与容月别无二致。
　　只是，每当刑肃抱怨时，这缕残魂就要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这也让刑肃很是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