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录》十七笔y

33、“别无他法？”“也许……有。”

　　小紫在这人间呆了两天才知道做人的不易，不仅要找活计养活自己，还得柴米油盐事事操心，生而为人，便要承担太多的责任，供奉父母，养育儿女，桩桩件件都是不容忽视的人生大事。
　　想当初，做朵花，也算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日子了，比之人间的日日奔忙要好上许多。
　　幸好，小青虽来这人间不久，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落脚处，那屋子地处偏僻，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青找了个老师傅学算账，如今在一个布庄里当个小账房，倒也能有笔稳定的收入。
　　小紫刚化为人形不久，整日就在这镇里闲逛，日子久了，也生出百无聊赖的感觉来。她便又回了一趟花田，哪知，就这么遇上了她一生的劫。
　　邽山已不似之前的鸟语花香，到处弥漫着烽火的气息，铁锈的气味在空中久久不散，袭到鼻尖更是令人作呕。花草被人无情地践踏，蔫蔫地倒在地上，嵌入泥土之中，剩下一缕靓丽的颜色，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在绝望中挣扎着呼救。
　　她突然忆起，前几天小青面色沉重，与她说了一番话：“小紫，如今邽山发生了一些事，这两天，你就安心呆在家里，千万不要出去乱走。”
　　当时她并没有在意，邽山已经存在千万年了，从来都是一片宁静之地，鲜少有人踏足，更别说战争的侵袭。奈何，世事难料。
　　如今，邽山已经成了一个主战场。
　　就在他们离去没有多久，暗月教的残兵败将退守此地，以邽山为掩护，藏于山中，凌榷带兵追赶，于邽山十里外驻扎，按兵不动。
　　那天，凌榷带了一小队人进山探查情况，但表面上并未生出多大的动静。暗月教之人打算以静制动，在这邽山之中韬光养晦，蓄势待发。
　　谁知，那队人不小心触动了暗月教的阵法，将他们的守卫引了过来，凌榷不欲暴露行踪，以防被暗月教抢得先机，便与手下之人分了开来。半路上，由于余毒未清，突觉浑身发软，四肢无力，勉力找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终究还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见状，小紫本打算速速离去，只是瞥见那边的丛林中，有一抹暗色极为显眼。虽是一身漆黑，在阳光照耀下，却隐隐泛出亮光来。
　　小心翼翼地拨开两旁的深绿色，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男子，脸的轮廓如刀锋一般凌厉，像是天之手亲自操刀而刻，一身盔甲偏偏给他穿出了几分文雅之气。现在只是静静躺着，便如书中的谪仙一般，琼枝玉树，卓然独立，说不出的雅致与贵气。
　　小紫不由得心神一动。
　　她伸出手，戳了戳那人的脸庞，手下的力度是从未有过的轻，于她而言，这人便像是莲花一般的人物，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轻微的触碰便能轻易召唤出她内心的负罪感来。
　　“喂，喂，你醒醒啊。”
　　就如此叫了几次，躺在地上人半分反应也无。如今的邽山，与寻常的荒山野岭已无二致，放眼望去，除了燎燎燃起的烽火，再不见半个人影。
　　怎么办呢？小青也不在。
　　她一个人也不能把这个人给扛回去吧，虽然他看着还挺瘦的，不过他身上的那身盔甲……
　　她试着去拎了一下，憋了半天的气，最后还是慢慢的将它放了下来。
　　这人间还有这种布料吗？
　　这么硬，这么重，还穿在身上到处走，难道是人间新兴流行的东西？
　　她怎么没见过呢？
　　要她说，这东西也太不实用了，就像拎了一艘船似的，既笨重，又妨碍行走，这男子长得还挺俊俏的，难不成是个傻子？
　　小紫初涉人世，遇到的新奇之物颇多，若遇上难以理解的，便统统都归咎于那人的脑子有问题，如此便省去了她许多思考的时间，岂不快哉。
　　瞧着邽山如今这副狼狈的模样，若是就把这人丢在这儿，遇上个豺狼虎豹或是凶狠恶人的，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算了，谁让我善良心软呢，就救你一次。
　　奈何小紫错算了一招，她才堪堪化成人形，若是为了救人消耗过多的内力，便再也保不住现在的人形模样。
　　凌榷醒来之时，一眼便看见了身边这朵紫色的小花。方才余毒发作，他才寻了这块地方避难，那些小兔崽子也真是，这么久了，若是躲开了暗月教之人，怎么也不来找找他们的主帅，就任由他在这里自生自灭了吗？
　　他一世英名，竟然教这山野小花精做了他的救命恩人，说出去，岂不笑掉大牙！
　　不过，现在看来，这小花精，修为尚浅，竟也愿散了这仅有的妖力来救他，算是个良善之妖。
　　若是小紫能听见他这一番内心活动，决计要哭天喊地一番。
　　她确实是想要救他来着，但是她没想到，为这人疗伤，竟需要她这一身的修为为代价，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多此一举。
　　小紫意识尚存，见那个男子醒了过来，气得牙痒痒，奈何微弱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便就此蔫了过去。
　　凌榷那几个下属兜兜转转地终于将暗月教的人给甩开了，这才想起来找他们的将军。
　　好不容易找见了将军的踪影，却见将军怔怔地盯着一朵紫色的小花看，连掀起眼皮看他们一眼都不曾。
　　几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你看，将军盯着那朵花看什么呢？”
　　“笨死了，这都不懂，都这么些年了，将军都是孤身一人，如今，怕是春心萌动了。”
　　“不会吧，将军不是和祝萧公子，那什么吗？”
　　有人白了那人一眼，呛道：“说什么呢？你亲眼看见他们那什么了吗？他们只是关系好，是好兄弟懂不懂，就是你们这些人老在后面乱嚼舌根，才叫我们将军这么多年了，身边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那人不以为然，“我看不是吧，将军和祝萧公子整天出双入对的，要说他们不是那啥，我都不信。”
　　“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凌榷终于开口，寒冷的目光刷的一下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那些人被吓得瞬间噤了声。
　　“我问你们，你们去哪儿了？“
　　猝不及防之下，有个人被其他几人给推了出来，他自己还是一脸懵，低声咒骂那些不厚道的兄弟们，面上的惊慌也是一丝不减。
　　“我，我们，甩开了暗月教的那些跟屁虫，便来找将军了。”
　　“哼，”凌榷冷笑，“找我？我还不知道你们，是不是顺带去抓了个鱼，生了篝火，吃吃笑笑的，不亦乐乎吧。”
　　那些人一下子便没了声音。
　　将军，果然还是将军，将他们的心思猜的一清二楚。
　　“没有，没有，这次真没有。我们担心将军，解决完那些人就赶紧来了，真的没有去抓鱼，什么的。”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就像蚊蝇一般，绕在耳边嗡嗡作响。
　　其中一人见将军面色不好，赶紧上去把了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将军，上次的余毒没有清干净，方才是否又毒发了？”
　　凌榷点头。
　　其他的人再不顾凌榷方才的呵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不是解释，就是担心，只听那个把脉的人提起声音说道：“你们都别吵了。”
　　说话的人名叫风忌，是随身跟着凌榷的一名医者，师从医仙风霖，乃风霖首徒。风霖闭关不出，天君便将他拉了来为凌榷保驾护航。
　　“凌将军，方才是因这地势复杂，而我脚程又慢，所以拖了他们的后腿，这才来晚了，不关他们的事，将军若要责罚，便降罪于我吧。”
　　其他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都在为风忌说话。
　　“好了，”凌榷吼道，“你们啊，就看准我心肠软，不会责罚你们对吧。方才还拿我逗趣儿，顺着我的台阶就下了，如今可怎么好，倒是风大夫自己当了真。”
　　几人嘿嘿笑起来，笑声中皆是揶揄与意料之中。
　　风忌听到这话，傻在了原地，他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怎么就不懂呢？
　　凌榷终于恢复了正经，对风忌说道：“风大夫，你来看看这花，她还能有救吗？”
　　众人都看的出来，这花的人形是个女儿身，难不成……
　　眼神交换了好几轮，大都憋着笑，不敢露半点喜悦的神色。
　　风忌瞅了半晌，嘴唇一抿，眉峰一蹙，凌榷还以为回天乏术，谁知风忌只说了句，“这位姑娘，修为尚浅，加之耗了太多妖力，所以无法维持人形，便化回了本身。难道，这位姑娘，便是将军的……”
　　凌榷点头。
　　这个小妖能有此般无私奉献的精神，着实可赞可叹。
　　风忌暗暗地为这小妖捏了一把汗，凌榷的修为之深，连他也很少敢用直接输送内力之法，那小妖估计也是个阅历浅薄的，不知道凌榷是什么人，就敢直接上手，这份勇气，也算是天上地下独一份了。
　　殊不知，那几个缩在旁边的，听见“姑娘”两个字，激动地手都在抖。
　　“那姑娘一番倒腾，倒是把将军体内的余毒给憋了出来，如今，将军也再没有后顾之忧了。将军可传些灵力与她，助她维持人形，再带回去好生修养，便可慢慢恢复了。不过……”
　　“风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风忌暼了下凌榷的随从，凌榷会意，将那些人都屏退了，风忌这才说道：“这姑娘才化为人形，便将她的一身修为都给了将军，就算是救回来，可能也只是具躯壳罢了。”
　　——可能也只是具躯壳罢了。
　　这句话，就像个突如其来的雷，将他砸了个晕眩，“就算是我传些灵力与她，也不行吗？”
　　“不行。妖力传入您体中，可被灵力炼化，可妖力却不能炼化灵力，这是根本所在。这姑娘可能也是不懂这层道理，所以冒冒失失地将她一身的妖力都给了将军。”
　　“别无他法？”
　　“也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