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花录》十七笔y

13、难耐寂寞的美名 我也不想，

　　“苏文和，还来吗？”
　　这一场打得连过瘾都不曾，祝萧还没来得及松动松动筋骨，苏文和已经躺在地上翻滚得死去活来，怎么也不起来了。祝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样，你还要进去吗？”
　　苏文和坐在地上不起来，磨蹭得衣裳上蒙了一层的灰，全然不似之前高门公子的一尘不染，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此时灰头土脸的左暼右看，怒气冲冲的盯着好似无事发生的祝萧，眼睛里简直像要冒出火来，“祝萧，你欺人太甚，我只是要进个寺庙罢了，你为何拦我，放眼江湖之上，你这种人就是恃强凌弱，是为正道所不容的，就算你修为超群又如何，还不是为人不齿，被世人唾骂！”
　　眼见着自己无力反抗，苏文和只得搬出正道人士的那套说辞出来，往常爹爹与别人虚与委蛇之时，这种说辞是最为管用的，那些自诩正道之士，最在意的便是自己在外的名声，是万万不肯做出自降身份的事来的。
　　可惜，苏文和没有料到的事，祝萧这个人，从未自诩正道，也从不在意名声这事儿，这套若是放在凌榷身上，或许还没起点作用。
　　放在祝萧身上，那就是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能给你化得一丝不剩。
　　“你觉得，我在乎？”
　　祝萧的反问让苏文和一愣。
　　暗叹自己察未入微，祝萧看着就是个纨绔子弟，浪荡公子，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呢？
　　“哼，祝萧，我看你平时和凌榷走得挺近的啊，怎么，他如今有了新欢，便不要你这个旧爱了，你就一点没有愤愤不平？换我，可忍不了被人冷落的滋味。”
　　若是在个无人的山谷，祝萧肯定要仰天长叹，放声大吼，这都什么跟什么事儿呢，才来人间多久，他就被误会了这么多次，万一哪天有姑娘看上他，他的桃花岂不是就要被这些流言蜚语给吓跑了！
　　不过这些祝萧都没有放在明面上，反而是换上了一副色迷迷的表情，绕着苏文和走了几圈，被人这么围观，苏文和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捂紧衣衫，将自己好好地包裹起来，警惕地盯着打量他的祝萧，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你干什么？”
　　祝萧的眼神让他觉得熟悉，平日里，他这个苏家公子与人鬼混得多了去了，勾栏瓦舍去得不少，对他暗送秋波的姑娘也不少，这种眼神他最熟悉不过。只是，换成别人这么盯着自己，他就非常地不自在。
　　自己脑子里遐想了一番那些良辰美景下的情不自禁，苏文和吓得浑身颤抖起来，“我，我告，告诉你啊，不要轻举妄动，我好歹是苏家二公子，你要是敢对我做什么，苏家肯定不敢轻易放过你的。”
　　祝萧摊手，语气颇为无奈，“我也不想，也不知道方才是谁说我受不了冷落的，他非要这么说我，那我迫不得要给他证明一下了，不然，不是白白让我担了这难耐寂寞的美名？”
　　“美名”两个字，祝萧咬得格外得重，将苏文和吓的一愣一愣的。
　　见情势不对，苏文和只是抬头望着天，眼睛余光偶尔瞥一下祝萧，坐在地上动都不敢动，“谁，谁啊。”
　　才说了几个字，就显得格外地不利索，“谁方才说了那句话来着，我一直在这儿，怎么没听到呢，祝公子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故作天真的样子落在祝萧眼里，倒是让他生了趣味，这苏文和不算太笨，还算识时务，也不知道是真心忏悔了呢，还是缓兵之计，暂且随他去吧。
　　“还不走？”
　　一个锋利的眼神扫过去，苏文和霎时往后退了一步，方才还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人，瞬间变得活蹦乱跳的，一歪一扭的，跳着就离开了祝萧的视线。
　　祝萧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朝着面前的天光寺的深深地望了一眼，叹道：兄弟，我都帮你到这份儿上了，接下来的就靠你自己了。
　　鲜少见到如此温顺的夕雾，平时的她，像是浑身沾满了刺，把旁人推得远远的，自己永远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若非遇到要事，从不长篇大论。今日倒是让他讶异得很，与他的话，比平时加起来的都多了许多。
　　只是，她昨晚究竟做什么去了？这才上午，怎么如此困乏呢，实在是不合常理。
　　他为夕雾叫了一份斋饭，自己去了寺庙的大堂，“看”着那尊金色的大佛，手中作拈花状，小小的眼睛里带着慈祥的光，仿佛就在和善地看着自己，不知是这灿烂的金色晃了眼，还是这尊佛本来就带着耀眼的光晕，让他有些恍惚。
　　他不禁想，世人跪在这里，虔诚许愿的时候，真的相信这些神佛能让他们愿望成真吗？他们可曾怀疑，神佛并不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他们也会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
　　也许，不曾想过吧。
　　就如现在的他，沉寂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让自己的心变成了一潭死水，可是一遇到她，依旧能泛起波澜。
　　百年前的心愿，他已经达成了，靠的是他的一意孤行。
　　如今，站在这里，他也想弯下腰去，对着这尊佛拜上三拜，只要能让他如愿以偿。
　　可是，他这个神仙，心如明镜，这满天神佛，有哪一个，会有有空闲来管这些人间琐事呢？
　　他盯着那尊佛看了许久，终是没有下跪，他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道：若有人能听到，只愿让我百年前那些战死的兄弟，能够安然轮回，不受前世束缚！
　　我自己的劫，便让我自己受吧。
　　天界，文昌星君正在他那药炉子里倒腾各种草药，至今仍然卡在瓶颈，无法更进一步，他身边的童子也快看不下去了。只是看自家星君这般执着的样子说了千次百次，无一次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半点用也不曾管过。
　　文昌拿这个棍子在药炉子里搅啊搅的，半天搅不出个名堂来，他那白色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两缕在风中飘啊飘的，眼看着就要被他吹上天去，文昌殿猛地摇晃起来。
　　第一反应，文昌双臂一横，小心地护住了自己的药炉子，警惕地眼神看着四周，朝着童子吼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童子一脸茫然，摇摇头。
　　他不过是在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两句，怎么文昌殿就晃起来了，要是被星君知道，不会把他打一顿吧。
　　暼到那边的大光圈里边，慢慢显现出凌榷的身影来，定格在他看向那尊金佛的瞬间，明明是一双灰暗的眼眸，却偏偏冒出锐利的光来。
　　童子一见着那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星君，星君，那，那，那好像是战神啊，他怎么去您的庙里面了？”
　　“什，什么？”文昌星君吓得一个踉跄，这尊大佛怎么去他的小庙里头了？
　　“战神，好像是说，要让他百年前的兄弟们都要安然地进入轮回，否则……”后面的话，童子并没有听清，只是这人可是战神啊，怎么去了人间，还去了自家星君的庙里？
　　文昌星君扶额叹息，这，这不是为难他吗？虽然战神的兄弟，肯定是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浴血奋战的英雄，不过他们手上毕竟沾了太多的鲜血，根本入不了轮回，况且，百年前的邽山之战死了那么多人，他还得一个个找出来，再将他们放入轮回，这这这，这可怎么办呢？
　　要不去问问天君？
　　“文昌，这种事儿，你应当是能处理的，何必来我这里多跑一趟？”
　　天君忙着批阅奏折，连头都没抬起来，便将文昌星君接下来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事儿，实在太过棘手，若他隐瞒不报，或是处理不当，这背锅的还得是他。
　　天君暗喜，这凌榷，都去人间了，还不忘为他敲打敲打这文昌，整日里就知道炼药，完全将本职抛开了去，“凌榷与冥界交情颇深，你应当知晓。”
　　文昌就更纳闷了，既然交情颇深，何必还来他这边多说一遭？只要战神去冥界说句话，谁会不给他面子，谁敢不让他兄弟轮回？
　　“你便去冥界走一遭吧。”
　　文昌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所预谋的，似乎有人在冥冥中掌控了一切。
　　夕雾有些头疼，也不知睡了多久，睁眼看到的一切都有些陌生，好像她和凌榷来了一座庙，然后，然后，她就睡过去了？
　　也怪落羽，给她出的什么馊主意！
　　落羽与她说完之后，她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该怎么面对呢？
　　她身边也没什么知心的人，便只能问问落羽这个丫头。
　　只怪她太过相信于人，落羽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问她，能问出什么好方法来。
　　她：“落羽，若是有人有恩于你，你该如何报答呢？”
　　落羽想了半晌，道：“对她好。”
　　她：“如何对她好？”
　　落羽：“时时刻刻守着她。”
　　她：“时时刻刻？”
　　落羽：“嗯，时时刻刻。”
　　于是，她昨天晚上真的傻乎乎地守了凌榷一夜，没想到今日他竟醒得如此之早，当他推开窗的时候，她落荒而逃。
　　今日，本想出来喝个水，再回房间，谁曾想，又正好遇到了他，便又赶忙跟了出来。
　　就算在天界，事务最繁忙的时候，她也不曾这么久没合眼过，昨晚，当真是挑战了她的极限。
　　此时，凌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碗斋饭，看见夕雾醒了，便道：“今日还不曾用饭，你定是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夕雾有些不自然，却还是接过筷子，闷头扒起饭来。
　　方才凌榷进来时，应是用了灵睛术的，而且时间并不短，她注意到，他一坐下来，便有些微微的喘气。
　　她没有抬头，只是闷声道：“一会儿我搀着你，你便不要用灵睛术了，免得伤元气。”
　　凌榷有些微微的错愕，这话的语气，可不像平日里的夕雾。
　　落羽回去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和自己的主子讲清楚，究竟该如何报恩。循着夕雾的气息，找到了这天光寺，寻到房间便一头栽了进去，语气颇为兴奋，“主子，我又去给你问了一圈，我……”
　　后面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因为她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凌榷，和睁大眼睛看着她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