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阳光》林兮溯风

5、一纸“合约”

　　“呜哇——”

　　体活课的喧闹声中，突然传来一阵鬼怪神哭。

　　又是“活阎王”罗焱在欺负人了，大家早已见怪不怪，望都懒得望一眼。安小隅和蒋婵恰巧路过，见被欺负的正是陶媛。她蹲在墙角，将头埋在手臂里面，哭的很夸张，偶尔抬起头，但见满脸“泪痕”。安小隅知道，那是“干打雷不下雨”。她曾多次撞见她将唾液偷偷点在脸上伪装泪痕。

　　“罗焱，你就只知道欺负我，凭什么不欺负蒋婵她们俩？” 陶媛眼球一转，突然将战火转移到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

　　“我愿意欺负谁就欺负谁，你管得着吗？”罗焱显得理直气壮。

　　“哼，不敢就说不敢。” 陶媛轻蔑一笑。

　　这下可把罗焱惹恼了，安小隅当即看见罗焱带着几分戾气的目光投过来，背后一凉，向蒋婵望去，却见她面无惧色。

　　班里的男生都知道，欺负谁都好，就是不能欺负蒋婵，否则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各位小兔崽子，你们给我听好了！” 曾几何时，蒋婵妈妈站在门口满嘴飞沫，气势汹汹，魁梧的身材将教室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唬得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我告诉你们，蒋婵的表哥可是警察局的，我们谁都不怕，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谁敢欺负她，把你屁股撕八瓣，有你好看！”

　　说起来或许有些骇人听闻：开学近一个月以来，蒋婵的妈妈几乎每天都要来学校，不为别的，就为震慑住其他小朋友。

　　在蒋婵妈妈的大肆渲染下，蒋婵的那个警察表哥被传的神乎其神，不但高大威猛，三头六臂，甚至有透视眼，可以监视到每个敢欺负蒋婵的人。至于他究竟长什么样子，大家无从得知，连安小隅也没见过。

　　蒋婵妈妈的恐吓果然很奏效，现在哪怕是最淘气的孩子，见到蒋婵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罗焱也不是好惹的。罗焱比这里的所有人都长一岁，生的五大三粗，力壮如牛。真要打起来，班级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他是开学后一星期才来到这个班级的，一来到这里便将本来平静如水的班级搅的天翻地覆。日常以欺负女生为乐，素性天不怕地不怕。耍起性子来，阎王老子也要让三分，否则也不会连冯老师的侄女也敢欺负了。

　　安小隅心里暗自衡量着局势，如今究竟鹿死谁手，她也吃不准。

　　“罗焱，陶媛是你什么人，你就那么听她的吗？”蒋婵扬声道。

　　“对呀，我凭什么听你的。”罗焱醒过味，发现自己竟是被当枪使了，恼羞成怒，三两步走上前，一把揪起陶媛的小辫。

　　“哼，活该。”蒋婵乐了，就差跳起来给她鼓掌了。

　　“罗焱，小心我给你告老师！”

　　“闹着玩的，闹着玩的……”一听见陶媛要告老师，罗焱语气一秒变得谄媚起来。

　　蒋婵白了陶媛一眼:“小隅我们走”。

　　“站那儿！”刚要踏上教室的门槛，罗焱忽然在背后冷声道。

　　“你想干什么？”蒋婵回过头。

　　罗焱丢下陶媛，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站到教室门口，摆成一个“大”字。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冷哼了一声，“想玩我？你们两个也跑不了！”

　　“哥！这说的哪里话。”蒋婵嘻嘻一笑，“谁敢玩您呢？好哥哥，就让我们进去吧！”

　　蒋婵几声甜美的哥哥，任谁听了心也要软上几分。罗焱显得十分受用，凶恶的眼睛逐渐眯缝成一条“慈祥”的线，挥挥手，装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算了，进去吧！”

　　“多谢！”蒋婵霎时笑得比花还灿烂，回头冲陶媛吐了吐舌头。

　　“站住！”

　　安小隅刚要跟在蒋婵身后进去，却被罗焱粗壮的胳膊拦住。

　　罗焱踩在门槛上，居高临下，瞪着眼球望着她，唬得她霎时矮了半截。

　　“叫哥哥，叫哥哥就让你进去——”罗焱拉着长音，恐吓道。

　　“教室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不让进就不能进啊。”安小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跟一个流氓据理力争起来。

　　什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竟然敢反抗自己，要造反吧！罗焱的眼睛瞪的愈发圆了，咬牙砌齿：“叫不叫。”宛如野兽大战前的低吼，令人不寒而栗。

　　安小隅虽然看起来十分柔弱，骨子里却是十分倔强。面对罗焱的气势汹汹，竟凭空生出几分凛然之气，决定誓死不为五斗米折腰。

　　“好呀，既然你这么喜欢站在门口，我不进去了总可以吧。”

　　既然打不过，又不能丢份，安小隅只好选择以退为进。心想，看你能拦多久，难不成上课了老师来了你也拦着？

　　看见安小隅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罗焱气得想骂娘，倚在教室门口抱起胳膊，同安小隅打起了持久战。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散落在教室周围的同学犹如海水退潮纷纷赶回教室，罗焱便让开一只胳膊。安小隅想借着人流挤进去，以失败告终。

　　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走进教室，周围已经没有人影，安小隅心急如焚，表面上却强装镇定。要知道，罗焱占据有利地理位置，老师从甬路那边过来，罗焱在老师的盲区里，并不能发现他欺负同学的事实，反倒会责骂自己为什么已经上课了还不进入教室。

　　刚刚打方片儿回来的林诵一眼便看见两人对峙的场面，心中了然。

　　林诵平时也喜欢欺负女孩子，但他懂得凡事有度，适可而止。在林诵眼里，欺负女孩子的真义在于“气恼对方”，而不在于“恐吓”和“把对方弄哭”。如何让一个女生表面上气恼，实际上却似喜非嗔才是最有趣的事情。像罗焱这种无差别暴力欺负的行为，着实让人瞧不起。

　　“罗焱，差不多得了，是男的就别总欺负女生！”林诵冷冷的声音穿过小隅的耳膜，让她的心头涌起希望。

　　林诵在男生中向来很有威望，罗焱面子上霎时挂不住，但口里还气囔囔的：“这丫头死倔死倔的，今天治不了她我就不姓罗！”

　　“行了行了，进教室吧，该上课了。”林诵一边走一边推搡着罗焱的肩膀，也算给他找了一个台阶下。罗焱用手指着安小隅的鼻子，“这次先放过你，咱们走着瞧。”

　　安小隅长舒了一口气，所幸逃过一劫。自从这次罗焱在自己身上没讨到甜头后，就越发纠缠上了自己。堵截、揪小辫子、起难听的外号、用水枪追着呲、揪衣领……无论怎样被欺负，她都努力不让自己落下一滴泪水，甚至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安小隅心里明镜般，这样做，恐怕任何欺凌者都会觉得很没有成就感吧。可她就是不愿配合这场恃强凌弱的游戏。

　　打不过他，不算输。服了软，才是真的输了。

　　当然，罗焱不止欺负她一人。班里所有女生，除了蒋婵，几乎都受到过他的欺凌。向老师告状也无济于事，得到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报复性恐吓——

　　“老子给你闹着玩的知道吗？还敢告诉老师不？想找死早点说！”

　　一时间，民不聊生。

　　受罗焱频繁骚扰影响，班里开始流行交“保护费”。所谓“保护费”，就是各种各样的纸张。由于男生们痴迷于打方片儿，导致纸张供不应求。许多男生甚至将教科书偷偷撕了来叠，反正也不想看。在关于方片儿质量方面，稍微讲究些的男生都会有审美追求，既要干净又要美观。白纸叠出来的则显得素净，彩纸叠出来的斑斓，教科书的纸韧性不错，很耐用。当然，这些“保护费”都是自愿交的。女生交给男生“保护费”的时候会商议好“价格”。比如：三张作业本纸保护一次，五张教科书纸保护两次，公平公正，童叟无欺。但并不是所有男生都有资格收保护费，首先你得有保护女生的能力。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林诵、以铖等人成了香饽饽，几乎所有的女生都或多或少向他们上交了保护费，这也让他们日常化身拉架小能手。

　　看着教室里争相上交的白纸像雪花一样传递，安小隅却始终无动于衷。

　　一方面，她舍不得撕自己新买的本子，也舍不得撕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教科书。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一种示弱的表现，有损自己宝贵的尊严。但她很快便改变了主意。

　　她本不愿撕教科书，让她改变主意的是，她发现不知为什么每本教科书后面都多出来一张白纸。于是安小隅将它们小心地撕下来，而教科书看起来依旧完美无缺。

　　至于自尊，安小隅虽然交了“保护费”，可并未打算在罗焱欺负自己的时候行使这项权利，这样她的自尊也就不会受损了。

　　“给你。”安小隅将一沓白纸放到林诵的桌子上。

　　林诵看去，大概有七八张，同样大小，纸张的一边被撕得整整齐齐。

　　“这是？”林诵抬起头，疑惑地望向安小隅，恰对上她那无比澄澈而又坦荡的眼神。

　　“给你的啊，请你保护我。”安小隅郑重其事地说。

　　林诵讶异非常。在他眼里，她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如今竟也有开化的一天了？于是笑笑：“你想让我保护你几次。”

　　“不知道，我想起来再说。”

　　“这算什么。”林诵的买卖一向做得明明白白，这次自然也不愿马虎。

　　“你不用多想，把这些纸收下就是了，等我想让人保护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帮不帮是你的事。”语罢，潇洒地离去，留林诵愣在那里。

　　“牛X啊林诵，你啥时候连安小倔都收服了？”林壮贱兮兮地凑过来，伸手便要夺安小隅的那沓白纸，却被林诵一掌拍住。

　　“凭本事吃饭懂不？有本事自己去收。”

　　林壮讪讪地笑了笑：“您老人家的本事我可学不来。”

　　完成这笔完美的买卖，安小隅直到回到座位仍感觉心潮澎湃，她开始钦佩于自己的机智。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觉得这样做特别开心，特别有仪式感，至少让他们之间有了虽然微不足道但是与众不同的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