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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   我们就这样在云镇住了一晚。
      年纪捉摸不清的那位领路人一路晃着她那令人头疼的铃铛把我们带到了一处民宿。夜幕沉沉,顶多能看清楚这是个三层的小楼,有个不大的院子,其间不外乎种了点花草,至于具体都是什么,晚上皆看不清,唯一有点意思的是院子的西南角栽了棵松树,那松树周身仿佛蒙了一层星辉凝结而成的霜露,在月色的笼罩下平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我顾不得欣赏许多,一天到头总在跑来跑去,进了屋子只想倒头大睡。
      母亲和我很快安顿了下来,父亲却一个人走到院子外面,领路的女人也没有走,我朝屋外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问母亲,她却显得毫无兴趣。
      “那人到底是谁?”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母亲敷着面膜,冷漠道:“爱谁谁。”
      他们都是认识的,而且关系很不好。我这样想。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们都穿上了和昨天的领路人一样的衣服,下到一楼吃饭的时候,才看到民宿的店主。店主是个老伯,也是一身乌鸦装扮,只不过走起路来没有那么烦人的铃铛声,于是我看他便顺眼了不少。大早上的,就我们这一家坐在一层用饭,店主就端了一锅煮滚的汤上来。
      “最近生意怎么样?”父亲问道。
      “端午刚过。”店主笑呵呵回应道,“再者……”他声音沉了下去,“刚刚不是——”他朝着门外努努嘴,“这些天就不招待太多外地人了。”
      我想要发问,母亲在桌下狠狠踹了我一脚。
      “明天就该结束了。”父亲低头喝汤。
      “唉,是啊,这么大年纪,也应该算喜丧。”老伯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啊,这大儿子——”
      父亲咳嗽了一声。
      “——这么多年了都没了音讯,另外几个儿子也是瞎折腾——”
      “折腾不折腾吧,不是早已经定下人了吗?”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筐鸡蛋。大概是阿伯的妻子。“这几个儿子没一个靠得住的,人老太太清楚得很。”
      “那可不是,我瞧着九——”
      “算了吧,诶呦。”妇女掀起一处门帘,走开了去。“那才正经是个没谱儿的。”
      老伯复而把谈话对象又转移到了父亲这边:“她不懂。什么叫没谱儿,平白冒出个年纪轻轻的能做曾孙子的孩子做小儿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没谱的?”
      父亲放下筷子:“吃饱了。”

      “今天要做什么?”出了门,我问父亲。
      “今天奶奶就出殡了。”他面色凝重。
      “咱们……能进得去老祖屋吗?”许久未开口的母亲突然问道。
      父亲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母亲突然爆发。
      “忍过这几天!”父亲沉声道。
      “我不想。”母亲脾气却越发大了起来。
      “你再忍忍——”
      “你又不是没看到她昨天的样子——”母亲声音猛地拔高一个八度。“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凭什么到了现在都还得看她脸色——”
      “孩子还在这儿——”
      于是声音又戛然而止。母亲继续沉默了下去,父亲脸色也极其不好。
      我们往“老祖屋”处走去时,父母间的氛围几乎能凝结成冰。
      老祖屋,在云镇这边就是指一家之长住的地方,也就是曾祖父祖母生前的居所。我们走到老祖屋前的时候,我还被这气派的阵仗吓了一跳。那根本不是简单一个屋子,称之为庄园也不为过,总而言之能瞧得见的只有一个院门,门外站了许多人,男女老少,各路人等,好不热闹。
      见我们走来,一个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我不用看那是谁,单听那铃铛声便暗道不好。
      昨夜的领路人此刻便站在我们面前,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对着父亲说了声,你们在外面候着就行,便又转身走开了去。
      于是我们只好在人群外等待,从大清早一直等到烈日高悬,从外面可恍惚听到院内的人在高声唱着什么祝词,这样吹吹打打反反复复了许久,直到艳阳高照,院门大开,院内的一众应当是我素未谋面的老家亲戚们都走了出来,阵仗就这样摆下了。
      一行四五个青年男女,皆着全黑的粗布衣裤,走在路的最前端。身后便是年长的老人们,即便是行动不便也蹒跚着行动着,我看见一个老妇人,她脸上的褶子几乎要把她的五官全部淹没了。所有立体鲜明的五官都在这岁月的刻画中慢慢磨平棱角,变得相似。衰老。就是让坚硬的部分被剥离,只剩下柔软滑腻的触感,还有苍白的躯壳。
      我们被挤到无退可退的地方去。我们似乎不能走入这个队伍。父亲好像是个知情人,但是我不是,母亲也不是。他的表情从看到这个队伍行进的开始就没有好过。
      母亲和我更算是外人,对此只能僵立一旁,默不作声。
      我就是在这时第一次见到了那个长发的年轻人。
      从第一眼见到此人,我就认定,此人看上去和我年龄相仿,或者比我还要年轻些。但其心智应当远比我成熟。
      那人走在人群的最后,与前面略显阴郁的氛围相比,实在要算从容不迫。
      我虽不十分确定他的性别,可从他身形及走路的姿态来看,应当算是一个男性。
      有趣的是,没有人催他,即便他总是一副慢条斯理的样子,走在前面的那群老人们也没有一个回头催促他。队伍中的人似乎都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与这个人保持着一种合适的距离。
      就在我仔细观察他的时候,队伍中却另有人注意到了我们。一个老者推开身旁搀扶着他的年轻人,冲出吊丧的队伍,直直扑到我们的面前。他那满脸的皱纹几乎要把那双露出凶光的眼睛挤没,可他的声音却一点不差地传达出他对我们——至少是对父亲在场的不满。
      “你来这里做什么!”
      父亲低头不语。
      母亲却低低抽了口气,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紧接着,母亲的抽气声仿佛一阵惊雷,惊动了正准备对父亲发雷霆大怒的老人。老人把脸直直转向了我和母亲——我这才看到,他那张满脸褶子凶相毕露的脸,右侧有一道极长的疤痕,从眉骨贯穿至下颚——发出了更加愤怒的咆哮声:“这是什么人!”
      就算爷爷一家同老家的人有什么恩怨,我觉得也不至于认不出自家的媳妇,孙辈的身份。更何况我同母亲站在父亲身后,又都穿着和云镇人一样的“乌鸦”服,想不明白他为何会用这种态度冲我们咆哮。
      没等父母回话,我的话已经出口:“你又是谁?冲我们吼什么吼?”
      老者却根本没有理会我的问话,径直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母亲尖叫起来,父亲伸手抓住了老者的手臂,队伍里几个青年人也冲了出来,纷纷聚到这里,但没人敢上前劝阻他,只能围在一旁,看看老者的脸色,又瞅瞅我的面色。
      他没有下狠劲卡我脖子,我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不得不仰着头费力地瞅他。
      “九叔!”父亲喊了一声。
      老者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不为所动。“哼。”
      “千错万错皆是我的错,小女不懂事,还请九叔——”
      荒唐,我何时见过这样低声下气的父亲?
      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他卡我脖子的那只手,我狠狠瞪着他。死老头,好好地发什么神经。
      母亲抽泣:“女儿没回来过,不懂规矩,还请九叔……”
      “外家的女人,没资格掺和我们族里的事情!”九叔直接呛声。
      “妈,报警,报警——”我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跟这种疯老头子废话什么,一出来就骂人,骂就骂吧你骂完人还掐人,围观群众这么多没一个上来帮忙的,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
      “胆量不小!”九叔似乎被我气笑了,“看来需要教教你规矩。”
      父亲冲我急道:“小然,还不快道歉!”
      我死死盯着他,咬牙——这手的手劲并不重,因而我也并不惧怕——“法治社会,我不怕你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一连串爽朗的笑声从队伍后面传来,周边围住的人散了一半,主动清出了一条道来。方才那个我一直在关注的年轻人步伐轻快地往这边走过来,长发飘飘——我开始眯着眼睛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喉结。
      这位掐我脖子的九叔身形未动,此时瞟见我竟然全然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又唾沫星子四溅吼了我一句:“你看什么看?”
      “我看他!”我吼了回去。
      父亲捂住了脸,母亲又低低呻吟了一声,周边的队伍里有人笑了出来,那长发飘飘笑声放肆的人已然走近身前,我却依旧没看清楚对方到底有没有喉结。
      “九哥,还是这么脾气暴啊。”这人的声音听上去——男的?
      我继续死盯着对方的脖子,期望能从他那凌乱的长发中窥得喉结。
      “你怎么来了?”火爆脾气的老头声音放缓和了些。
      “您这儿阵仗都这么大了,我不来得瞧瞧?”这人一面调侃着,一面把正脸转向了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晃神了。
      这脸生得精致,不如说这脸有股妖气。
      鼻挺,面白,桃花眼。
      乍看没觉得有多么惊艳,需等有了充足的时间细品,那便是越瞧越觉得惊喜连连。此人并不过分妩媚,也无多少雄壮之态,倒是很巧妙地生了个中性的路子。
      如果是山鬼,大概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等我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定定地瞅着他的脖子很久,看到脖子上确有喉结凸起,才又一次把眼睛转到了他的脸上。
      他笑着问我:“你方才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有没有喉结。”我脑子转不过来,一时间脱口而出。
      周围皆寂静。
      那脾气火爆的老头此刻撤下了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规矩的野人。”
      他却又一次大笑。“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一面回应着一面揉了揉脖子。
      “这小姑娘敢说话,有趣的紧。九哥,现在的小孩大多都这样,我们也要学会与时俱进。”他伸手拍了拍这老头的肩膀。
      老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日什么事最要紧,大家都明白。”年轻人又淡淡说了一句。说罢他又瞧了我一眼,缓缓道,“我觉得这小姑娘瞧着十分面善,九哥以为呢?”
      老头只转头凶狠地盯着我,半晌,恶狠狠道:“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就欠奉一句“呵呵”回敬他。
      我却不明白另一桩事情: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叫这个糟老头子九哥?
      还没等我再细细想明白这之间的辈分关系,只感到一股大力从右后侧传来,我被父亲直直扯到了一旁。那年轻人眯着眼睛瞅了瞅我,又瞧了瞧我的父亲,复而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朝着我们的方向点了点头,和那老头一起又随着队伍走开了。
      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入所谓的祖屋,父亲像个沉默的忏悔者,一直立在路边,从中午到傍晚,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有银元宝、金元宝和鼎洒在路上,有一排排的花圈立在路边,还有镇子上别的人家的孩子,不懂事的也跑过来看,走过来拣。
      我站了几个小时,先前因为和那糟老头子之间的对峙愤慨不已,斗志昂扬地站了几个小时,等气性慢慢平和了,便觉得小腿酸痛,过了许久也不见有什么相关人过来,便央求母亲带我回去休息。父亲没说话,母亲低声说了句,再等等。
      我们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有雨至。
      父亲这才低声说,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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