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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行 按照云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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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云镇的规矩,我们还需在这里住上两日才可离开。
说实在的,我觉得既然这边的人并不欢迎爷爷这一家的人,作为代表,我们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但是父亲认为礼数应当尽到位,毕竟守灵的那几日我们并没能尽到义务,后面的事情该做好的还是要尽力做好。
于是第二天,父亲又带着母亲去老祖屋处拜访了,但由于我之前已经同那些老家伙们起了冲突,因而我也落得个清闲,守在民宿里无所事事。
就这么在房子里闷了大半个上午,快到中午时也不见他们回来,估计又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看来今日的午饭应该自己解决了。我走下楼,在一层的门口寻了一把藤椅歇着。
老伯和他的妻子都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整个人瘫在藤椅上发呆,目所能及之处皆看到一些不甚清晰的划痕,在房梁上,在木头门上,在桌凳上……但我的眼睛分辨不清楚这些到底都是什么,只当是无聊人士的捣乱而已。
我正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却听得门口“咔啦”一声响,再转过头去,只见一个黑影立在门口。中午阳光刺眼,一下子看不清楚此人长什么模样,反倒是把我吓了一跳,缩在藤椅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谁!”
“是我,皮猴儿。”这黑影笑得放肆。
皮猴儿?这是骂我呢还是说他自己?我下一秒就想起身拎起藤椅往他身上砸,好歹最后忍住了。
此刻我已然认出了他。不论是那长发还是过分出众的五官,皆如一枚石子猛地扔进心湖,带起阵阵波澜。我不知是该站起还是该坐下,只好愣愣盯着门口,过了半晌,傻乎乎回了一个字:“哦……”
他往门里走了几步,避开了太过刺眼的阳光。
我这才仔细看清他今日的装饰。依旧是那身乌鸦黑的宽松棉麻衣裤,脚上踩得一双草编的人字拖,脚型修长,脚趾……
咳。
整体来看,这人舒展的就像一个大衣服架子。
此时这衣架子已经倚在门边,歪头看着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龇牙一笑。
“走吗?”
走?我猛地回头往后看去,却不见有人来。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谁…你在对我说话?”我试探道。
“嗯。”略带鼻音,懒懒回应。
竟然有一丝凉飕飕的风从门外钻入屋内,牵动衣摆。我抖了三抖,不敢再直视他。
“呃…”很难拒绝这样一张脸,这样一种声音。即便我已明白贸然答应陌生人出去走动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有所迟疑。
如果他真的不怀好意,我也只能说他是个很优秀的猎人。“我…不……”
“别急。”他的笑容不算太明显,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放肆。“我是受你父亲之托来带你的。”
带?带什么带?小孩子?
“带我干什么?去老祖屋吗?”莫非又要见那脾气古怪的老头?可饶了我吧。
“不,带你走走。”
“为什么?”
我仰头。
“因为……这地方太无聊。”
这话倒是轻飘飘。无聊?在我看来可并不是无聊这么简单,这地方简直就不正常。
会动的山,折磨人折磨到神经衰弱的铃铛声,还有各种举止怪异的镇民,若不是要尽礼数,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你敢说这里无聊?”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对了,那天感谢你帮我解围——你到底是谁?”
在那老头面前称兄道弟,旁人不敢近身……这人来头不小。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半边蒙在阴影里半边映着阳光:“你以后会知道。”
“哈…?”我拖长了调子回应他,没动。“您还卖这层关子啊。”
“再这样待下去迟早会发霉,请屋子里的小丫头走出来晒晒太阳吧。”
“我都快20了,还小丫头。”我笑道。
“那……你现在19?”他挑眉。能够细致地捕捉到“快到”这个词,可以。
我点头。
“那就是小丫头。”
嚯,话说的不错。直叫人心花怒放,尤其对我这种根本不想长大的人来说。
“得嘞,走着。”心情好了许多,便有了继续交谈的兴趣。我伸了个懒腰,从藤椅上舒舒服服地站起来,朝着他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等走到门口的光亮下,他打量了我一番,自己倒先笑了。
“干嘛。”我叉腰。“不是说当向导吗?把人堵门口算怎么一回事儿?”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似乎忍不住笑。
“怎么啦?”黑色棉麻质地的宽腿裤和长衫。这几天这边的人都打扮成这样,我们一家也置办了一套,免得自己出去老被人围观。“这不…入乡随俗嘛。”
他再没说什么,但似乎还是觉得我这身滑稽,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
“我看到你在笑了。”我冷声道。
“哈哈哈哈。”他毫不客气,仰天大笑了四声。复而,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语气:“走吧。”
如果脸上能写标点符号,我必定一半问号一半省略号。
此刻天气好了些,不像刚才那般太阳那么刺眼,不知哪位天神心情大好,从别处裁了朵云放在这儿遮住了太阳,天瞬间就转为了灰白色。我心情也好了许多,也不再计较他方才嘲笑我穿这种乌鸦服的事情,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还哼了几首歌。
云镇多山,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宽阔的很,且往来无汽车,甚至连摩托车和自行车也不见踪迹,路上只有寥寥几个穿着同样款式乌鸦服的行人,见到我们还会微笑示意。路旁的屋子也极少,走不多时,两旁已经没了房子,竟然全部低陷下去成了水田,只有这条笔直的路直直通向那远处几乎要与天际融为一体的群山中。
“你在唱什么?”当我哼到第四首歌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哦,云中君。”
“云中君?”他疑惑道。
“一个朋友写的。”
“朋友写的?”
“我有个朋友在玩乐队,她写的一首曲子。”
“为什么要叫云中君?”
“觉得这名字好听。”
他轻笑出声,指着那朵巨大的,遮住了太阳的云对我说:“你是觉得这云是云中君带来的吗?”
“不知道。”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谈话进入到了一种魔幻的境界。“不过从科学的角度上来说显然不是。”
接着这段尬聊就戛然而止,他继续走着路,我继续跟在他身后走着,我们从方才宽阔的大路拐进了一条两边灌木丛生的小路上,远远地能听到有人吆喝卖货的声音。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他。
他懒洋洋地回应:“好玩的地方。”
“云镇的镇中心?”我紧走了几步,变成了和他并排前行。
“啊……可以说是吧。”他回道,复而又对我说,“这边的小孩子都喜欢这儿,这里卖的东西我觉得你在别处都见不到。”
“哦……”那可真是有趣。
“对了,你……长这么大没来过云镇?”
“没有。”天哪,千万别问我这个。
“可惜了。”
“那没办法啊,老爸不给我回。”我摊手。“我从没见过曾祖母。”
“那确实挺可惜的。”他声音骤然变低。“你……”
“我倒觉得不可惜。”我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冲,“早点来指不定就被掐死了。”
两个人就又不说话了,一瞬间只有远处几个迎面走来的老人正以照着某些养生的方子,边走路边拍手,响亮的巴掌声从小路的另一侧传了过来。我和他就这么走在路的这头,那些巴掌声拍得越来越急促,也衬的我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我们的步子很慢,我的心跳,我的呼吸都被那头的声音催促起来,整个人也变得异常烦躁不安。
求你说话啊。
我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转而又开始反思,是否自己说话太过有攻击性?再者……我与他熟吗?到底是我与他真的已经熟悉了,还是方才他的熟捻导致我产生了这种不应当存在的错觉。实际上我们对彼此根本不存在了解一说,他可能就是自来熟的性子,而我正巧也有点人来疯,一拍即合就是刚才的样子了。但实际上,他是谁,他到底是做什么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和她长得很像。”他的一句话突然又将我的意识拉回到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境下。
“哦。”我想他指的就是曾祖母。“对,别人也这么说。”
“可你都没有见过她。”他的语气已经开始带上了责备。
现在是我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根本没有这个选择。”我一生气语速就会加快。“我爸妈没有给我这个回来的机会,我又怎么来见她?”
他不置可否。“她很希望看看你,但是很快,她的身体就已经不允许了。”
我一下子说不出来话。
“当然,这不是你的错,你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突然转头看向我,安抚地冲我一笑。“真正有问题的不是你,他们隐瞒了太多东西,这不应该发生的。”
不知道这“他们”到底指的是谁,我也没有了力气去深究。就算他责备的是爷爷,父亲,母亲,家中这些从不对我提起老家的长辈们,我也没什么想法去和他争辩。如果他是所谓“九叔第二”,我不能担保自己还有第二个脖子能留给他掐。
正这样想着,我们已经走出了那条灌木丛中的小径,来到了他口中的云镇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