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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 ...

  •   接到曾祖母去世消息,是在一个下午,阳光出奇得好。
      那是在六月,端午假的最后一天。
      电话是从外地的表叔那边打进来的。裴姨放下厨房的活计跑去接了电话,过了一会儿,走进会客厅来低声说了这件事。
      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老爷钟的指针缓缓转动的声音分外清晰:咔,咯,咔,咯。
      裴姨攥紧围裙,观察着父母的反应。气氛一时变得古怪起来。我装作对鱼缸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只顾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几尾叫不上来名字的鱼和一只沉在缸底的螃蟹。
      父亲的反应很平淡,至少明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只是点了点头。
      母亲就更不用说了,她对我曾祖母的了解程度基本上和我一样,几乎为零。听罢消息,她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也算是解脱。”后又觉得这样说不妥当,便又补充了一句:“据说前几个月就已经糊涂了。”
      “岁数到了。”父亲对她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爸那边呢?已经接到消息了吗?”
      裴姨摇头。
      “我去联系爸。”父亲起身离开了。
      裴姨回了厨房,我和母亲继续喝完剩下的茶。
      “你可能得和学校请个假。”母亲突然说道。
      我并不惊讶。
      “或许,明天需要回一趟老家?”我从来没回去过。这事情父亲不提,母亲也不提,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没有说过所谓“老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大概,如果想要了解老家,了解自己的家族究竟是怎样的,这件事情算是个契机——说来讽刺,竟然是老辈人的丧事。
      “老家……”母亲轻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听了你爷爷的意思再说吧。”
      不回去才见鬼。我心想。顺手捞起几乎埋在了点心堆里的手机,拂掉上面的点心渣和果壳,先和辅导员打了声招呼,又给死党去了条微信,拜托她开学帮我找老师签个假条。
      事情很快解决清楚,父亲的电话也在我和死党的叽叽喳喳斗嘴声中结束了。爷爷常年在国外养病,且身体行动不便,当然不方便回去。父亲作为长子,自然作为其代表回去吊唁。我一边从碗碟里摸出几枚坚果,一面试探性地对他说:“爸,我已经跟学校请了假……”
      “你请假干什么?”他几乎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你去上你的学。”
      “已经请了假。都托人签好了假条——你干嘛这么激动?”坚果在我的牙齿里咯咔作响。
      “你……”他盯着我欲言又止。
      母亲过来打圆场:“哎,是我说的……”
      父亲瞪了她一眼。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仿佛两个互相冲突的思维突然友好停战,执起双手并排朝我这边走来。
      “那就回吧。”他长叹了一口气。那神情只透露出一句话:“随便你吧。”
      于是我们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老家。我问了关于行程的安排,母亲拦住了,她说父亲会把事情都安排好。于是我就继续投入了与行李斗争的战场。
      去卫生间收拣洗漱用具的时候,我顺便瞧了瞧自己在镜子中的脸。我想起从前不知道哪家的亲戚曾经说过,我长得很像老家的曾祖母。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是。”他们这样说。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也许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她了——但是她已经死了。
      哪怕看一眼照片呢。我又这样想着。或许看着她的脸我便能够描摹出自己老去的样子,又或许有机会能看到她的遗容,我能够看到我在未来死去时的模样……我这样想着,把玩着手里的一管洁面乳。又不知思绪飘忽了多久,我回过神来,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模样,觉得这种想法实在不像话。又想到如果真的回了老家应当如何做,大概要哭?可,怎么哭呢?我伸出双手把自己的眼角努力往下拉扯,把嘴扭曲成一副苦样,做出一副哀容。
      请原谅,由于在平时的生活中基本上没有任何交集,大人们也讳莫如深,这条血缘的纽带并不能让我感到多少哀痛,实际上,一种隐藏的很深的新鲜感在此刻占据了我的大半个内心。我想要谴责自己,可似乎,怎么说都不太对劲。于是我放弃了与自己的博弈。
      我这样想着,继续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表情。但直到晚上入睡前,我依旧不得要领。或许回到老家,这样的做法就要被人批评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先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到达G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坐上机场的城际大巴直奔M市,在M市区下了车,在一个小饭店草草用过饭——既不算午饭也不算晚饭,饭店的店主竟然和父亲认识,店主很高兴地上来打招呼,可父亲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总而言之,我们就这样又钻进了店主自家的面包车,在烂皮革和烟草、汽油混杂的气味中又熬过了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终于到了云镇。
      “老家。”父亲看到我的表情,简单说了一句。
      原来就是云镇。
      进了云镇,天已经黑了。等我们终于把行李一个个吃力地搬下面包车,又同店主说了许多客气话,互相道别之后,目送着远去的面包车,我才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
      太静了,也太……暗了。
      没有灯,倒不是说一盏灯都没有。云镇路上的还是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但也就这几个孤零零的路灯起眼。我看不到商铺的霓虹灯,我也听不到日常县城里可能会出现的那种烂大街的蹦迪神曲,没有晚上出来遛弯的人,也没有孩子的嬉笑打闹声。整个镇子似乎都沉浸在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中……哀痛中。
      霎时间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从路的那一头的黑暗处袭来,猛地压向我,让我一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等,这个镇子是……什么?我突然被自己方才的想法震惊,又回忆了一遍,脑海里能立马捕捉到的形容词就是“哀痛”。
      哀痛?
      这镇子为什么哀痛……
      难道是因为曾祖母的丧事?
      我看向父亲,他面对着黑暗沉默不语。我又把目光投向母亲,她也面无表情。两个人都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望向远方。
      远方只有黑暗。尽头还是黑暗。
      “我们——”我刚要出声。
      “嘘!”母亲突然显得很紧张。“一会儿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
      “哦。”我只好闭嘴,保持着和他们一致的队形,傻乎乎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路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声极小的,某种铃铛发出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伴随着一种粗布衣裙的边角的摩擦声。
      铃铛声开始只是一个,慢慢地,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紧接着无数铃铛声像是被唤醒了似的,叮,叮叮——仔细听还有更多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音,我带着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与期待僵立在原地,不得动弹。母亲的手大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在她的力道之下,我只觉得下一秒我的手腕就可以折断。
      铃铛声终于近了。
      它飘到了离我们最近的那盏路灯下。那声音终于聚集成了一个人。
      我看到了来人的面孔。
      那是个似乎中学年纪的女生,她的黑发披在双肩,穿着一件黑色的麻布衫,下着一件同样黑色的长裙,脚踩一对黑布鞋。
      她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个金属光泽的铃铛型物体,我有理由相信这个就是方才那个声音的源头。
      除了那点儿手腕上的点缀,这个女孩子把自己打扮得像只乌鸦。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
      而说她似乎中学年纪,是因为她生的实在矮小,身板瘦削,在那身宽大的衣袍下显得弱不禁风。再加上她那张略显稚气、秀气白皙的脸,有理由相信她年纪并不如我大。
      她就那么站在路灯下,并不再向前走一步,也不带任何情绪,就那么安静地盯着我们。
      我却开始有些不确定自己方才的判断了——她有一双不同于中学生年纪的眼睛。
      她很古怪。
      父亲的表情也很古怪。母亲则是尖尖地抽了一口气,但什么话也没说。
      我歪着头继续看着她。
      “回来了。”
      良久,清冷的一句话飘在几乎凝固的空气中。
      这话显然不是说给我听的,因为我从未来过云镇。
      “嗯。”父亲闷声作答。
      “你父亲呢?”
      她继续不带感情地发问。
      “他在养病。”
      “哦……病了。”
      她声音轻了些。
      父亲清了清嗓子。
      “我女儿。”他突然开始介绍我。
      她把目光笔直地投向我,那目光像刻刀一样游走,仿佛要把我的身体从我身后的空气中整个抠出来似的。一点点一寸寸丈量着,让我浑身不舒服。
      “你好。”我朝她点了点头。
      “你差点晚了,还好赶上了。”
      没有回应我的话。她收回了视线,又看向了父亲。
      父亲没做声。
      “她走得安详,没受什么罪。”
      似乎也没有期望父亲能做出什么回应,她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这句话轻的像呓语。她边说着边转身又要隐没在黑暗中了,铃铛声又一起响起。“过来。”
      我们拎着行李,大包小包地随她潜入前路的黑暗,失去了那盏寂寞路灯的庇佑之后,前方的路一时间并不能使眼睛适应,需要走过一段相对漫长的路,才可以慢慢在黑暗中看得清楚。
      前方的领路人仿佛不在走,而是在飘。天也并非全然漆黑,还可看见星子闪现,但多数都不真切,大概是晚上云雾太多的缘故。夜风凉爽,但由于这镇子的沉重氛围,风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太多的纾缓。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走得越来越慢,父母也不说话,我也没有办法开口问话,而前方的人又是那样一种漠不关心的姿态。
      一群怪人。
      铃铛声在路上飘荡,很快又出现了放在那种感觉,似乎群山皆为这铃声回唱,过了一会儿此起彼伏的铃铛声都开始应和。
      我觉得此时应当不止我们四个人走在这条路上,当然,前面那个是不是个人依旧存疑。
      突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透过隐隐的星光映照,我大抵能看清的远山轮廓竟然有所变动,那模样就像个巨大昆虫拱起的身躯,在缓缓向一个方向蠕动。
      “那山!”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什么?”母亲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山!在动!”我指着那蠕动的山。“看!”
      母亲茫然地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有任何反应。
      领路人和父亲都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仿佛都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沉默而坚定地向前走着。
      我只觉得浑身又酸又累:“还有多长可以到啊!”
      父亲这次做出了回应。他瞪了我一眼。
      突然,领路人沙哑地说了一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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