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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伐(中) 再见虞啸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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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军很快扫清了追兵,一个人从树后跑过来,我几乎要以为那是我爸了,直到那个瘦高的身影跑近我的面前,我才看清那是个英气逼人的少年。他一边向我跑来,一边问:“伢崽,你是哪个部队的?”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又起了一身的冷汗,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我张了张口,很艰涩地发出声音,报上了部队的番号。
他已经跑到我的跟前,看清我的面容,却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顿住了。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月光跃过树梢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林团长屋里头的细妹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在问我,更像在确认。
他跟那些追我的人是一样的口音,我听不懂,但那服色分明是我们革命军的。我看他似乎有几分面熟,他却像认识我很久一样,走上前,把拎在手里的枪挎在背后,弯腰把我抱了起来,擦掉脸上的泪。“你怎么在这里?没有人跟着你吗?林团长在哪?”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我似的。
我看到他背上挎的那把刀,终于想起了他是谁。在长沙他帮我追过贼,他就是我那个逃了婚的fiancé。
那个时候,妈说他是个挥刀纵马的少年英雄。如今他真的成了少年英雄,可妈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妈妈被他们炸死了。”我告诉他,却并没有哭腔,我已经哭累了,哭不出来了。“我要炸掉那个炮巢。”
他望着我的目光像是被火烫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看了看我手里一直攥着的枪。
二姐姐总跟我说小姑娘应该抱着洋娃娃,打仗是男人的事情,叫我不要总玩我爸那支驳壳枪。可是现在,这把枪却成了我与这世界唯一的系联。我要给妈妈报仇,只有靠手里这把枪。
虞啸卿抱着我走回他的队伍里,经过的人都看着我,有人围上来,虞啸卿没有说话,把我放在地上,叫来了卫生兵。
有跟他熟络的军官凑上来看热闹,你推我搡,还嚷嚷起来:“哦豁!好嬲塞的细妹子!”“连长你还蛮会捡的咧!”
虞啸卿踢了他们一脚,于是他们都安静了。离虞啸卿最近的那个人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投过来的目光冷冰冰的。
“你待在这别乱跑,我去帮你炸掉那个炮巢。”虞啸卿抚了抚我的脸,溅在脸上的血和泥土却已经干涸了,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递给我。
我接过手帕,想了想,又抬起头,倔强地告诉他:“我不用你帮我!”
他眼中神色一动,又问:“多大了?”
“十四岁。”我扯了个谎,只好扬起下巴掩饰自己的心虚,可是却骗不了他。
“冇得那么大。”
“……十二岁。”这还是个谎。
“林淑衡?”
听到这个名字我下意识皱眉,纠正道:“我不叫林淑衡,我叫林慕川。”
他轻轻笑了一下,口舌辗转,念起我的名字:“林慕川——听着像是林团长起的名字。”
“就是我爸爸起的。”
“你爸爸知道你跑来这里吗?”
我噎住了,偏开目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先让卫生兵看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开了。
虞啸卿开始组织进攻。他一边检查冲锋枪,一边问身边的人:“你晓得她是哪个啵?”
海正冲端着枪,冷淡地回答:“林琰屋里的妹崽,你的小童养媳。”
虞啸卿默了一下,纠正道:“她叫林慕川。”
斥候从前线来回报,阵地上已经开始组织反击,甚至将炮从炮位中拖出来,准备向我方轰击。
“全体都有,进攻准备!给我拿下这个阵地!”
军号吹了起来,虞啸卿端起冲锋枪头一个冲了出去,一往无前奔向他的战场。
他是那样锐利张扬,一身铮铮傲骨,就像锋芒毕露的利剑,出鞘必会见血。他是一面旗帜,旗帜飘到哪里,部队就会跟到哪里。纷乱的脚步踏过树丛,尘与土扬在空中,伴着军号声和震天的呐喊。枪弹密集地倾泻在敌军身上,那样的气势,再牢固的阵地都会在这冲锋里被践踏成泥。
卫生兵终于给我裹好了手臂上的伤,我重新把枪托装好,架着枪跟着冲了上去。
前线激战,炮弹果真落了下来,在我们中间炸开。我愣了一下,快速跑过燃烧的弹坑,冲到了激战的最前线。
我很轻易就在混战中找到了虞啸卿,他比同龄人都要高,挺得像一杆长枪。虞啸卿正靠在树后换弹匣,一个枪手趁机举枪瞄准了他。我举枪就打,连瞄准都来不及,大脑反应过来时枪已经响了。那个人应声倒下,击发的子弹擦着虞啸卿的胳膊飞了过去。
虞啸卿抬头朝枪响的方向望过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月光在他背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射击。
我起了一身冷汗,贴在树上喘息着,我的手又开始颤抖。
枪太重了。
我休息了一下,又开始打。冲在头里的已经开始跟敌军拼起大刀来,夜色里很难分清敌我,我只好抱着枪摸到前面去,看见和我军缠在一起的敌军就给他补一枪。
我们攻进指挥所,战斗结束了。
引信燃烧的声音从头顶划过,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虞啸卿扑倒在地上。爆炸声就在不远处响起,我的耳膜都要被击穿了,溅起的半人高的泥土哗啦啦倾倒下来,埋住虞啸卿的半边身子。
“连长!”
中尉冲过来,伸手来摸虞啸卿的颈脉。他整个人都盖在我身上,紧紧把我按在身下,呼吸之间都是泥土的腥味。我想喊他,却一下也动不了,也发不声音。
虞啸卿动了一下,那个人松了口气,动手拍掉落在他身上的泥土,掌心却沾到黏腻的血液。
“你受伤了!”中尉紧张起来,迅速清理掉虞啸卿身上的泥土,看到他腿上被弹片撕开的裤管和里面血淋淋的伤口。他把虞啸卿扶起来,虞啸卿动了动那条腿,“没事,没伤着筋骨。”他坐起来,伸手过来拉我,我已经爬了起来,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眉眼。那双好看的眼睛正望着我,黑眸映着我的倒影,我眼眶一热,蓦地抱住了他。
虞啸卿怔住,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我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隆隆跳动着,那样年轻而磅礴的生命,我忍不住哭出声来。
死与生之间隔着重重天堑,可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个转头的须臾。
我抱着他,哭得把什么都忘了。那是一方稳健有力的怀抱,被他搂在怀里时,所有的困厄都被隔断在外面了。
温热的掌心落下来,他小心搂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别怕,乖崽,没事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落下来:“炮声停了,他们的增援部队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虞啸卿的动作滞了一下,我抬起头,看见那双眼睛变得很沉重,好像被铁链锁住的鸟。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对他的部下说:“把那几门炮带上,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中尉挥了挥手,便有工兵去做这件事情。他仍望着我们,沉黑的眼睛冷冰冰的,我下意识往虞啸卿身后缩了缩。
“细妹子,跟你一起来的人呢?”他问道。
“没有人跟我一起来。”
意识到我可能要被虞啸卿带回他们营地,他望向我的目光里带上了明显的厌恶,连鼻尖都皱了起来。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那一秒里,他看见了我们所有人的宿命。
虞啸卿对我说:“敌军正在向战地增援,你先跟我们回去。”
我点点头,中尉又说:“让卫生兵看看你腿上的伤。”
我们回到营地,虞啸卿又把我从马上抱下来,牵着我的手来到一顶帐篷里。“饿了吧?我找糖果给你吃!”他拉我坐在他身边,又从背包里找出一块牛皮纸包的巧克力塞给了我。
天气热,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了,丝丝缕缕粘在牛皮纸上。我凑上去舔,拉着丝的糖又粘在了我脸上。
虞啸卿忍不住笑出来,嗔了一句“宝崽”,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来给我擦脸,又问我:“好不好吃?”
我点点头,吃了巧克力,把糖纸也舔干净了。虞啸卿拉住我的手,用帕子给我擦粘在手心的巧克力。擦干净了,他把那块脏兮兮的帕子和糖纸丢到一旁,用指尖在我手心写字。
我回头问他:“这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我的名字。”
我脸红了一下:“我不认得这个字。”
“那我再写给你,你要记得。”他果真又把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字在我手心里写了一遍。
“这是哪个字?”我又问。
“虞,虞啸卿的虞。”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写这个字。“你要记得。”他郑重地对我说,我照着他的样子在地上写了起来。
帐帘掀开,海正冲走进来,看见满地的名字,火气蹭的窜了上来。他一把将我拽起来,把我扯到一边,攥住我腕子的手用了极大的力道,像是要把我的骨头都给捏碎了。
“回来也不去报到,团长到处找你!”
他愤怒,虞啸卿也愤怒,跟着站起来,伸出手来捞我。海正冲又将我往后一扯,反手掐住了我的脖颈,对虞啸卿怒道:“你绊哒脑壳咯?为这个巫女贻误军机?”
他下了死手,完全阻滞了空气,我完全不能呼吸,只能用力抓他的手,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虞啸卿由惊讶转为了愤怒,拧住中尉掐住我的手,逼迫他将我放了出来。
我弯着腰喘息着,抬起头,看清了那个想要杀死我的中尉。他是个跟虞啸卿差不多大的少年,也跟他一样结实,风雨烈日磨得粗粝脸上仍带着一脉江南水乡的俊秀,可那双眼里的狠戾已将心底的杀机展露无遗。
我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当时在长沙,他是跟在虞啸卿身后的那个男同学。那时他还是安静内敛的学生模样的。
虞啸卿一手拉住我将我挡在身后,愤怒地质问:“你要何解咯?”
“这个巫女给你下哒蛊咯,我帮你驱蛊噻!”
他们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方言争吵,只好低下头来骂我。那双沉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着,那里面写满了愤怒和厌恶,还有不加掩饰的杀意。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眼神,像地狱里的恶鬼,很久之后我再想起来还是会怕得要命。我下意识地往虞啸卿怀里缩了缩,他又把我搂紧了几分,对那个人喊道:“你有够冇得?!”
他只好收敛起怒火,眼底的恨变得更冷,也更锋利,像太阳燃烧后留下的余烬。胸口的痛热辣辣地灼烧着,那双眼睛就像黑洞洞的枪口,里面随时会射出毒箭来,叫我怕得要命。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恨我,因为他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结局。他比虞啸卿更了解虞啸卿,也比我更了解我。他知道我会把他们都带到回不了头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所以他不愿遇见我,也不愿让虞啸卿遇见我。他知道我会把他们都带到回不了头的地方。
有个少校走过来,虞啸卿立刻站起来给他敬礼。少校看见我,惊讶得连还礼都忘了,捏了捏我的脸,好像在确认我是个活人而不是玩偶:“这细妹子也是你缴获的?”
虞啸卿很难为情地红了一下脸:“林琰团长屋里的崽。在路上捡到的,她迷路了,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林琰,那不是你岳老子吗?”少校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我,一脸难以置信地问虞啸卿:“这细妹子就是你堂客?”
虞啸卿还是很难为情,但只能答了一声是。
“啊耶!难怪你回来到也不报就往屋里头跑,原来是金屋藏娇!”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少校忽然一拍脑袋:“正事都忘记了!团长找你,让你带队去增援前线!”
虞啸卿又看了我一眼,少校说:“细妹子我给你看着,回来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虞啸卿只好又领了个礼:“是!多谢李参谋!”然后又对我说:“你在这待着,别乱跑。等打完仗,我再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他风一样地卷了出去。
“细妹子,跟我去指挥部等吧!”
我摇摇头,“我就在这里。”
“那你莫乱跑。有什么事,就让警卫去找我。”他说着,让自己的警卫站在营门前守着。“你爷老子还不晓得你在这吧?我去给他发电报!”
我听到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着:“小川!”
我跑出去,看见我爸跑过来,军装都打烂了,肩膀上都是血。我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你怎么跑到这了?伤着没有?”
我却只是哭着喊:“妈妈被他们炸死了!”
他眼里的神色蓦地黯淡下来,再也说不出话,把我抱了起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细妹子能找回来,多亏你那个好女婿!”
“女婿?”
“就是虞连长噻!”
爸想了一会儿,想起他确实有这么个准女婿,脸色忽然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很久才说出一句:“请代我谢谢虞连长。我团里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当面道谢。”说完,抱着我就离开了。
爸也是骑着马来的。马背上很颠簸,我趴在他怀里,哭累了,就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