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团长我的团]曛风向晚轻衣暖》風雨故園

13、番外·出湖 “逃都逃了

　　天边刚刚亮起来，水色的光透进军帐时，虞啸卿睁开了眼睛。
　　旁边的铺位已经空了，虞啸卿坐起来，有些恍惚。他坐了一会儿，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他去找海正冲。海正冲只穿了件衬衣，扣子应付地扣了两个，衣袖挽得高高的，坐在河边的树根上抽烟。他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崽”虞啸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碰了碰他：“想什么呢？一大早就出来抽烟。”
　　把烟头拿下来，夹在手上，仍望着那潺潺的河水，“这阵子总梦见我爸。好险的滩，好大的雨。船被掀进江里，撞碎了，我爸抱着浮木，一个浪打过来，就把他淹进水里去。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冲我喊：宁崽，你要发狠读书，走出湖南去。”
　　虞啸卿向他要了一根烟，一边点烟一边说：“叔知道你打到湖北，肯定会高兴的。”
　　海正冲沉默了一会儿，又抽了一大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痛苦地说：“他什么都不懂。”
　　他的父亲爱抽旱烟，老一辈的湖南老倌都有一个旱烟斗。后来时代变了，青年人不爱那笨重的烟斗，那都是旧时代的东西。西方的卷烟流行起来，尤其是在军队里。凡读过军校的，兜里都有这东西。海正冲从学校一出来，进了军营就成了个烟鬼。虞啸卿不大喜欢那东西，他有洁癖，不愿让自己染上烟味。每次想抽烟，就找海正冲要，他兜里总揣着烟。
　　抽完一支烟，海正冲问：“你也早上起来抽烟——失恋了？”
　　虞啸卿掸掸烟灰，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海正冲却喃喃道，“逃都逃了，竟然还是没有逃过……”
　　虞啸卿还是苦笑，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风把水面吹皱了，水中那个英气的少年模糊了，他看见一个细妹子清澈明丽的眼睛，在月光下像荧荧皎珠。他忘不掉那双倔强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望见自己的倒影。
　　他开始了想念，在擦枪时想起她射击的身影。她背着毛瑟枪笨重的枪托，她纤细的胳膊不足以抵抗毛瑟手枪上跳的后坐力，可她射击时目光却沉得像洞庭湖的水。他觉得她很可爱，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觉得她可爱时她正在杀人。他又觉得她很可怜，她站在树林下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倔强地不肯再落下一滴眼泪。他情不自禁地把她抱起来，让她栖身在自己的怀抱里。她就是他的妹妹，女儿，情人，他想保护她，让她远离一切困厄。
　　他坐在营地里，手里拎着自己的手枪发呆。地面上还留下她用小树枝写的字，十分生疏地写他的名字。他想要她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他讲话，吃他给的糖果。他想要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流转的目光追随着他，在那样皎洁的月光里，他情愿把自己燃尽。
　　打进武昌城时，何绍周喊了一帮人去喝花酒，他拉上海正冲跟着去了。陪酒的是日本艺伎，她们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华服，低眉顺眼地弹唱、跳舞，就像漂亮的绢人。席间有人喝高了酒，开始对艺伎动手动脚，虞啸卿看不过，动手把两个人教训了一番，就离开了酒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从这种虚幻如同泡沫的春梦里获得快感。
　　海正冲始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他动手时帮了他一把。他原本就不爱讲话，离开湖南以后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开始变得像他的影子。今天晚上他喝了那么多酒，虞啸卿以为他醉了，但是他没有。他跟他一样，想把自己灌醉，却一直都是那么的清醒。
　　他们一直走到江边，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长江，江面宽得几乎看不到头。月光被捣碎在粼粼江面上，被来来往往的帆船和巨型火轮切割得支离破碎。海正冲望着那些船，喃喃着说：“或许我应该成为一名水手。”
　　“为什么你想成为一名水手？”虞啸卿借着醉意望着他，发现他眼睛里有某种藏的很深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海正冲摇摇头，“我中酒了，摇摇晃晃的，好像回到了船上。如果我是一名水手，现在船靠岸了，我就该回到吊脚楼的火塘边上去睡觉了。”
　　虞啸卿于是知道他是真的喝醉了。
　　海正冲又说：“武昌城里没有山，我们要到哪里去唱歌呢？”
　　“那我们就到有山的地方去。”
　　他们便沿着江边走，来到了教导团的营地。
　　“你说的山在哪里？”
　　“山就在这里。”虞啸卿说。这里有一座他无法翻越的大山，那就是他的岳丈。他不能确定林琰是否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自从他逃了婚以后，他的父亲就对这桩婚姻抱着十分消极的态度，只有林玄之还像以往那样坚持着。
　　海正冲看了看辕门外巡逻的卫兵，笑着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唱歌，会被当成流氓抓起来的。”
　　“为什么要唱歌？”
　　海正冲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带着醉意，再不似往日那般严肃。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回答。
　　虞啸卿站在辕门外，他盼望着林慕川能从营地里跑出来，她向来是最淘气的，所以他才总是有机会碰见她。
　　可是除了月光，再也没有人能够了解少年的心事。
　　海正冲醉得太厉害，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轻轻唱起了一首歌。虞啸卿并不知道那是侗人求爱的歌，这支歌出了湘西的大山，调子再没有了群山之间回荡的高亢嘹亮，而是像溪流一样低沉婉转，像说不尽的少年心事。
　　他们开始一曲接一曲的唱歌，歌声也搅碎在江水里，传不到辕门里那个同样在思念着他的少女耳边。
　　海正冲是在水边长大的侗人，每到他的生辰，他的父亲就会在船上唱起歌来。他的生辰就是母亲的忌辰，在他生长的地方，男人都是通过唱歌来向女人求爱的。
　　如果他还在辰溪，现在也到了唱歌求爱的年纪。他会遇见一个女人，在她住的吊脚楼下唱歌。如果她也喜欢他，就会唱起歌来应和。这样他出船的时候，就会有个女人在火塘边等他回来。他生长在水边，也把命交给了水。或许水会把他带走，就像带走他的父亲一样。
　　他并不害怕死亡，对水手来说，死就像生一样，是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一旦离开水，就像婴儿切断了脐带，他再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他离开辰溪，遇见了另一个人。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夜已经深了，回到营地，海正冲说：“我应该留在那间吊脚楼里。”
　　“为什么？”
　　“我害怕我们会走到回不了头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纯纯是看额尔古纳河右岸上头产物，实在太伤心了。有些人不能离开生长扎根的土地，外面的世界太复杂。湘，我在外头搞不赢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