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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伐(上) 少年英雄 ...
民国十五年,我军出动十万兵力挥师北上,要统一全国。
那年我的父亲也离开了中央军校,投身到北伐战争的革命洪流。母亲也作为军医一起随军,不管什么时候她都不会离开父亲的。我和崔世平也在随军的队伍,鞍前马后过着打仗的瘾。
部队打进湖北的时候,我军遇到了阻击,对面山上的炮兵不时将炮弹打到我们的阵地上,母亲把我赶出了战地医院的帐篷,她说父亲让我和崔世平去帮着工兵挖防空洞。
挖防空洞做什么?又不是持久战阵地战,明明还没来得及挖好防空洞就把敌军收拾干净了嘛。
阳光穿过树梢,枯叶随风飘落,金色的光线像一缕轻纱打在我的脸上。秋风清凉,我又想起了在梁城的时候。初秋的午后,我应该才刚刚开学,每天放学后都跟崔世平爬到树上勒槐花,奶奶牙不好,只吃得下蒸槐花。我不爱吃,但放在房间里会有很好闻的清香。
我挖着挖着土,扁扁嘴,拿工兵铲把挖出来堆成小山的土拍得平平整整。崔世平默契地把我拍平的土堆儿刮成一个四棱锥,然后我俩一起在锥面上刮出一条一条的纹路,打上交错的竖线,垒成一座高高大大的金字塔。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震动。
“躲炮——”前线观察员扯着嗓子大喊报警。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工兵已经在各处挖好了防空洞,大喊,“进洞!”
轰得一声巨响,我眼一花,红十字军帐笼起一团橘红的火焰,带着黑色的硝烟。
崔世平拉着我要跑,眼角的余光却映入一截血淋淋的残肢。
他的手僵住,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火焰很快熄灭,灰色的烟云升腾而起,蘑菇云下,只剩下残余的火焰还在烧着,很快就熄灭了。
什么都没剩下。
我和崔世平很快被人提起来夹在腋下,我哭着,挣扎着要跑,他却带我们跑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个人把我们塞进防空洞里就走了,他一走我就跳了出来,崔世平也跟着我跳出来,炮弹在我们身前爆炸,我扯住他向阵地后方迂回。
终于绕到红十字军帐原先的位置,敌军不会把炮弹打进同一个坑里,所以我们很安全。
火焰还在燃烧,残存的肢体在火中被烤得焦黑,我哭着,围着废墟转圈,想进去却一伸脚就被高温烧回来,我边哭边跑,在焦尸里寻找我的母亲,视线一次又一次模糊了,我一遍又一遍揉出眼里的泪水。
崔世平从树林里跑出来,拉了拉我的衣服,我转过身,视线再一次模糊。
他捧着一片白色的衣角,衣角上溅了血花,书写着一个小小的“M”。
我动了动嘴皮,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呜咽。
崔世平搭着我的肩,哀求着叫了一声,“姐。”
我却推了他一把,“去找找还剩什么。”
崔世平看着我犹豫,我大声吼他,“去啊!”
支开崔世平,我攥着那白色的一角狂奔了起来。
后勤补给站,浑身是血的士兵奔跑着进进出出,搬走一箱又一箱的武器弹药,我终于明白了眼下战况的严峻。
我找到正在派发弹夹的军需,抹干眼泪,一把把他扯过来对着我,大喊:“我爸说让你给我一把手枪,还有一扎手榴弹。”我松开他往前一推,“快拿给我!”
军需虽胖,却不笨,见我红着眼圈,情绪激动,很显然不愿意相信我。
我大骂,“战况紧急,误了事把你拖出去毙了!”
军需终于本着唯上是从的原则一溜烟跑了起来,我追上,拿过我要的东西装模作样往前线跑,跑到军需视线之外,我停了下来。
摊开手掌,白色的衣角被风一吹,飘摇着,就要被风吹散了。我把它收在左胸前的口袋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手榴弹斜挂在左肩上,从背后绕过来扣好。勃朗宁握在手里,压满了弹。
我绕到阵地后面,从侧翼迂回出去,攀上峭壁,握着勃朗宁朝敌方阵地飞奔出去。
黄昏时分,我终于摸上来那个炮兵阵地。适合打枪的地方不一定适合打炮,山坡上有一块地坡度较缓,位于高处视野也开阔,炮兵阵地就设在这儿,阵地上有两门我不认识的大炮还在不停地出弹,一个炮兵班负责打炮,还有一个排的兵力掩护。
我找了个隐蔽的并且能打到那个炮兵的树梢坐了上去,右手边靠着树干,可手还是不停地抖,我花了很久才说服自己平静下来。瞄准其中一个,但距离有点儿远,枪子儿打在他的后腰,我又抬高枪口补了一枪,打在胸前,他栽倒了。
我又开始瞄下一个,他们已经开始还击了,可只要我不再出枪,他们就无法定位到树上的冷枪手。只有流弹打断我身旁的树枝,我沉着气。
有了第一枪的经验,我虽然抖,但还能凭着感觉把枪口举到位,趁着哆嗦的间隙一枪命中。
目力所及的两个炮兵都被我打残了,立刻有辐射手填上去,炮击没有任何中断,但射击位置已经暴露了。立刻就有士兵拉着枪栓朝我跑过来,朝这个方向射来的子弹密度密度增加,像铺天盖地的蝗虫,气势汹汹扑面而来。
我手忙脚乱地还击,慌乱中看见有白光闪动,视线停留,我看到一个狙击步枪的枪瞄,甚至能够看清枪瞄后的眼睛。
我连忙拔下一颗手榴弹咬开环,来不及数一二三就扔过去,然后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子弹打飞了我的钢盔。
落地之后我蹲下就地一滚,缓冲了落地的冲击,根本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林子里跑。
还好已经快到秋分了,天黑得较早,天已经开始暗了,林下能见度很低。
身后的灌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我跑着拔出一颗手榴弹,咬开环,默数了两声,转身狠狠地抛了出去。
我曾在梁城警察局的校场练过准头,但情急之下用力过猛,我怕砸不中,赶紧又拔出一个,哪曾想手榴弹虽没落到他们脚边,但刚好在那群追兵头顶炸开,三具炸花脑袋的尸体直挺挺倒了下去。
我掉头就跑。
陆续又有人追了过来,他们嚷嚷着,声音嘈杂,用一种很野蛮但是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在叫骂。
我拼命地跑着s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枪子儿贴着我的手臂打过来,左臂被刮掉一大块肉,手榴弹也滑脱了。我转到一棵粗大的大树后面后背贴了上去,喘着气,手却没停,把勃朗宁下栓插进背后裤子里,拔出第四枚手榴弹,默数三声,在回身的瞬间抛了出去。
林下起了风,风穿林过,每条树枝都摇晃起来。
喘息时,我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棵树,与此树相伴而生,枝干纠缠在一起,已经融为一体了。
这竟是一棵连体树,我奶奶都管它叫夫妻老树,世间罕有,或许……是个吉兆呢。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拔出了勃朗宁。
子弹噗噗地钻进树干,还有踩动枯叶的声音,已经有人迂回过来了。
我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举起勃朗宁,准备开始决死一战。
踩枯叶的咔嚓声越来越近,我侧过身准备出枪,耳畔却忽然炸起一声枪响,我连忙抱着头缩了回来。
那一声响得像炮仗——可我还不至于傻到把枪声当成炮仗。
我贴着树,眼前是一片树林,枪声密密麻麻响了起来。大致一数,人数超过一个排的编制,在目力所及的每一棵树干后面都有一条喷吐火焰的枪口。
林下夜色昏暗,忽然有人影从我的余光中闪过,我扭头,正是两个偷偷摸摸想迂回到敌人后方去的敌军。
我瞧他们还未发觉,心中闪动起难以言说的兴奋——我有了一个机会,能为我的恩公做一件有用的事情。我赶紧举枪,啪啪两声就把那两个小鬼应声打倒了。
然后我又转过头去看我的恩公,带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得意。
如果只能看到冰山一角,人就会下意识地去猜想海平面下隐藏的究竟都什么秘密。
如果可以想,我想他应该是一位壮怀激烈的青年军官,和我爸爸一样。
我想他一定是个顶好的人,才会这样出手帮我。
我这样想着,就转过头,竟然看见一双错过树梢的眼睛。
那样漆黑的眼眸比夜色还要深沉,比长剑还要锋利,比昆仑山脉还要沉稳,比盘旋的星轨还要深邃——却像一张面具,让你看到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他,只是他希望你看到的模样。
因为我看到眸光闪动,就像推开了一道门,门扇带起的风摇曳了红烛,那一瞬间烛光熄灭,于是我看到隐去的面具之下那个少年本来的面目——好奇。
只有小孩子才会探出头来去瞧让他好奇的东西,他想看看开枪打死两个人眼睛不带眨一下的小姑娘到底是个怎样的模样,还带着很干净的天真。
他是一把锋利的剑,剑身沾满了鲜血,他不该有这样的天真的。
可他似乎……并不把被他杀死的人当作人。
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晃出我的脑海。
他已经换枪了,挺沉挺大的一把冲锋枪,打出的子弹密集像铺天盖地的蝗虫。
少年英雄。我印证了方才的猜想,光凭一把沉稳的枪口就能看出他的傲气与张扬。
我望着那个火光闪动的方向,却连他的样子都瞧不见。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在射击。那真的很好看,我从没见有人把枪打得这么好看的,从容又磅礴,那傲气就算你把他扔到泥坑里他都能纤尘不染,硝烟和尘土都没办法给他染上污秽。
我回过头来,探了脑袋出去观察敌情,瞬间就被一梭子子弹打了回来。他们已经推得很近了。
“你干什么?躲着别动!”
他在后面喊,我没有理睬,探出身子投弹,胳膊上瞬间就被削了几块皮,弹道滚烫,伤口灼热。
可是那冲锋枪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的手榴弹刚拉了一个环儿,身后就有疾风带过,然后我手里的东西就被人夺走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摁住后颈把我摁倒了,另一手丢出了手榴弹。
我蹲着,一只很大的手按住我的头顶将脑袋按低下去,他自己也背过身来,单手抱头朝树里面倾去躲爆破的弹片儿。
纠缠在一起的夫妻老树很粗,足够两个人躲在树后。他还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一抬头就能磕到他的下巴,于是我听见浑浊沉重的呼吸,很局促。
砰!
手榴弹爆炸了。
“你不要命了?!”
斥骂紧接着爆破劈头盖脸砸下来,很沉重的声音。头顶的手已放下,我抬头用眼睛不满地质问他干嘛抢我的手榴弹,他也正在瞪我。
我看进他的眼底,孩子般眼睛,带着纯粹的善良,里面焦躁和担心多于怒火。
我立刻就没了脾气,轻叹一口气低了头,把身上挂的手榴弹从头上绕出来狠狠拍给了他。
他不用,仍在打枪,此时我终于能瞧见枪口后面的真人了。
那是稚嫩的面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带着少年独有的恬然明净。
他的嘴角不自意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抿唇轻笑,浑身散发出少年得志的风发意气。
我从未见过生得这样英挺的男孩子,他虽没有我爸爸漂亮,可他的气场强大又刚硬,咄咄逼人的杀气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了。
那样锋芒毕露的英气,就连最平淡无奇的脸都能给映得如霞光万丈,说不出的张扬绚烂,更何况他本就耐看。
我望着他,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打仗,不亦乐乎。每次抱着枪坐回来,后脑抵在树干上时嘴角都浮动着举重若轻的笑意,根本看不出丝毫生死存亡的危急,那于他是一场再有趣不过的游戏。
我晓得,男孩子都喜欢模拟打仗的,他也喜欢。女孩子充其量能做他们的战利品,却从来都不能让他们提起这样热烈的兴趣。
我耸肩,无所谓了,反正就这样了。他不许我再探出头去,我就等他把仗打赢了,枪打完了我就回家。崔世平也是这样顽劣又好斗的小孩子。
我这样想着,忽而前方的树丛里,侧翼竟响起了劈劈啪啪的枪声!
我惊诧,扭头去看,竟是一队人马悄悄地摸到敌人后方去了!我再看身旁那人,他正笑得合不拢嘴,一副奸计得逞的洋洋得意。
他给自己的冲锋枪换了弹夹,然后又从腰间变戏法儿似的摸出一把迷你的勃朗宁塞到我手里,“注意隐蔽。”然后又就地一滚在枪林弹雨中滚去打仗了。
我探出头去望他,在爆破的强光里,我瞧见他的嘴角一直带着那么沉着自信又满足得意的微笑,这么明媚的笑意绽放在最朴实无华的脸上都能让他变得春风般明媚耀眼,给平实的面容添了几分生动和温暖。
低落的枪声已经开始稀落,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了。
我如释重负,正要笑出来,那笑意却忽而僵住了。
一颗手榴弹飞了过去。
“躲炮——”我大喊,嘴巴张得只能闭上眼睛,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耳朵根儿被震颤了。
我一个吓得后背发冷,睁开眼一看,树已经被拦腰折断。
轰隆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坍塌了,脑子里只留下一片废墟,再没有任何的理智了。
我跑过去,直挺挺跪倒在地上,那棵树干被炸折了倒在地上,旁边却没有一个人。
泪水滑落,也只是眼眶一热的一个须臾。
我在地上爬着摸索着,想喊,却哽得根本喊不出声。在地上摸索着,以为又会见到那样的残肢断臂,只是这样想着,身上便没了力气,一下子跌坐下去。
赶一个5.20
一百年前的今天,林慕川和虞啸卿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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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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