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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北伐(上) 失恃 ...

  •   民国十五年,我军出动十万兵力挥师北上,讨伐孙吴张三路军阀,轰轰烈烈的大国民革命推向了高潮。
      那年我的父亲已从军校毕业,佩中校军衔,以副团级代任团职,投身到北伐战争的革命洪流。母亲在野战医院做护士,崔叔做我父亲的副官,我跟着母亲鞍前马后打杂,崔世平在后勤部帮忙扛装备。

      母亲把我赶出了战地医院的帐篷,她说父亲让我和崔世平去帮着挖防炮洞。
      挖防炮洞做什么?明明我们才是攻方。
      我挖着挖着土,扁扁嘴,拿工兵铲把挖出来堆成小山的土拍得平平整整。崔世平默契地把我拍平的土堆儿刮成一个四棱锥,然后我俩一起在锥面上刮出一条一条的纹路,打上交错的竖线,垒成一座高高大大的金字塔。
      “躲炮——”前线观察员扯着嗓子大喊报警。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工兵已经在各处挖好了散兵坑,大喊,“进洞!”
      轰得一声巨响,我眼一花,红十字军帐笼起一团橘红的火焰,带着黑色的硝烟。
      崔世平拉着我要跑,眼角的余光却映入一截血淋淋的残肢。
      他的手僵住,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火焰很快熄灭,灰色的烟云升腾而起,蘑菇云下,只剩下残余的火焰还在烧着,很快就熄灭了。
      什么都没剩下。
      我和崔世平很快被人扛起来,我哭着,挣扎着要跑,他却死死抱着我跑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别出来!”那个人把我们塞进防空洞里又跑去别的地方,他一走我就跳了出来,崔世平也跟着我跳出来,炮弹在我们身旁爆炸,泥土和硝烟溅起的空隙中我看到野战医院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弹坑,还有散落在四周的烧焦的残肢断臂。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跟着一起炸碎了,我冲上前去,火焰还在燃烧,我冲进火场,却只有血腥味和焦糊味。我哭着,喊着,可是没有人回应。于是我想她大概是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要是她还在的话,看见我站在火场里,一定会跳进来把我捞出去的。
      有人抓住我的手,我惊喜地回头,却是崔世平。他奋力将我拉出来,脱了外衫扑打我衣服上的燃烧的火苗。我麻木地站着,看着烈火一寸一寸吞噬掉残余的木桩和帆布,就像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再找不回我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她了。
      再没有人在我挨打的时候把我护在怀里,把我从街上找我回来,牵着我的手回来。再没有人把我抱在怀里,亲吻我的脸颊,欢愉地喊“我的乖宝”。
      我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再也没有人比得上她了。

      崔世平拉了拉我的手,他手里捏着一片被烧焦的衣角,衣角上溅了血花,书写着一个小小的“M”。
      我张了张口,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呜咽。
      崔世平搭着我的肩,哀求着叫了一声,“姐。”
      我却推了他一把,“去找找还剩什么。”
      崔世平看着我犹豫,我大声吼他,“去啊!”
      支开崔世平,我攥着那白色的一角狂奔了起来。
      后勤补给站,浑身是血的士兵奔跑着进进出出,搬走一箱又一箱的武器弹药,我终于明白了眼下战况的严峻。军需官在派发弹药,找他要他一定是不会给我的,我于是趁乱混堆进放弹药的地方。我老早就在这里摸排过很多次了,迅速找到了一支驳壳枪,又在身上挂满了手榴弹,然后绕到阵地侧翼,打算从侧面迂回到对面的山头,炸掉那个炮兵阵地。

      找到炮兵阵地并不难,对方的重炮仍在发射,仅凭声音就能找到炮火位置。炮架在正斜的一个坡地上,有预先挖好的掩体,从正面是什么都打不到的。
      我把树枝插在身上做掩护,借着夜色向阵地上方移动。进入射程后,利索地爬到树上,找到射击位置。夜色已经很暗了,我的夜视很好,能看清正在操作重炮的炮兵。人的胸膛和练习用的靶纸是差不多大的,打中靶纸可比打十环容易得多。
      毛瑟枪加了枪托之后能当狙击枪,我装好枪托,木质枪托抵住肩膀,瞄准,准星套住了一个炮兵的后心窝子。
      风吹起来,我感觉到枪口的偏移。我屏住呼吸,然后发现是我的手在颤抖。
      心中一惊,我丢开准星,直起身看我的手。
      我的手在抖。
      我把这归结为紧张,我要做的只是克服不好的状态,像之前很多次在靶场上一样。
      我再一次瞄准,没有去理会双手的颤抖,把枪口瞄准那个炮兵的后胸的中心,这样就算偏一两寸子弹也能上靶。
      我下定了决心,扣下扳机,强大的后座力撞在我的肩上,我咬牙顶着,接着便看到那个炮兵扑倒在地上。
      枪声暴露了我的位置。我迅速又打了第二枪,这时枪手已经锁定了我的位置。
      子弹射过来,枪手也拉着栓跑了过来。
      我知道不能再停留下去,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从树上跳下来,就地一滚,缓冲了落地的冲击,爬起来就往林子里跑。
      天已经暗下来,林下能见度很低。子弹贴着我的手臂打过来,左臂被刮掉一大块皮肉。我忙闪到一棵粗大的大树后面,后背紧紧贴着树干,我的手抖得更厉害,哆哆嗦嗦拔出手榴弹向脚步声最密集的地方抛了出去。借着爆炸的掩护,我继续往林子里钻。
      荆条划破了我的衣服和皮肉,我都已经顾不上了。来的时候一心要炸掉那个炮兵阵地,打死了两个炮兵那股劲头松掉了,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对死亡的恐惧压在头顶上,死神的黑袍笼罩着整座山林,高高扬起的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这样黑的夜路,我跑着跑着就哭了起来。我想妈妈,可是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我只能拼命地跑,强忍着呜咽,一边跑一边往后放空枪。可那枪后座力惊人,根本就是在乱放枪。
      跑动声越来越近,他们嚷嚷着,声音嘈杂,用一种很野蛮但是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在叫骂。
      子弹噗噗地钻进树干,我忙闪到一棵树后躲起来,紧紧贴着树干,不让流弹击中我。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紧绷而战栗,我强撑着不敢倒下去,却连呼吸都不能够——锋利的镰刀就要落下来了。
      心脏快要跳出来,手脚也因为惊惧几乎失去了知觉。我哆嗦着把枪托拆下来,双手把枪握在胸前,那姿势就像是在祈祷。
      我祈祷着,准备迎向最后的命运。

      踩枯叶的咔嚓声越来越近,我侧过身准备出枪,前方山林里却蓦地响起了枪声!
      我惊诧地望过去,黑压压的山坡上,每一棵树后都藏着一挺正在喷火的枪口,火力之密集,就像扑向敌军的蝗虫。
      就像溺水的人终于吸进了一口空气,我浑身都在颤抖,却终于能够大口呼吸。后背紧贴在树上,仰头望向天空,暗沉沉的夜幕笼罩着山林,高空的风呼啸而过,林冠的枝叶沙沙作响,鸟雀惊飞。
      那会不会是母亲在护佑我呢?
      我瘫软在树干上,握着枪的手无力地垂落,闭上眼睛,眼泪滑落下来,在夜风里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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