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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幼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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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出生的那一天,青丘安静如死城,大张旗鼓铺垫了月余的世子诞辰却终于是悄无声息。狐王铁青着脸站在殿门,手中捧着一只新生的皱皱巴巴的狐狸崽子。小狐狸眼睛还没有睁开,身后九条尾巴软软地垂着,宫人在狐王身后跪了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狐医战战兢兢从内殿转出来,扑通跪下:“王上节哀。”
狐王把狐狸崽子往狐医怀里一扔,大步跨入内殿。青丘最美的王妃正静静躺在锦榻上,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的弧度停在得知世子顺利出生的那一刻,手指却仍是不甘地蜷着。
众目睽睽之下,狐王的身形晃了一晃,单膝跪下握住狐妃渐渐冰冷的手,抚在自己的脸颊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红了红,终是没有落下泪来。
第二日,狐王下诏,封新出世的小狐狸为青丘世子,赐名白子尧。狐妃不幸难产身亡,全境万民服丧,三月不得歌舞,一年不进荤腥。将狐妃大葬于青丘兰若湖畔,立往生祠,长明灯日夜不灭。
新鲜出世的世子眼睛还没有睁开,就被扔给了初昉殿的小宫女,看到这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是母亲的祠堂,那个空空荡荡的祠堂。
素白的挽联与引魂幡高高挂起,无风自动。已是后半夜了,祠堂中空无一人,只是阴森森的似有血腥味。冷意一丝丝往小狐狸的心肺里渗,本就稀疏的皮毛顶不住这样的阴冷。
照顾小狐狸的宫女不知道哪里去了,反正就算在也没有什么用,小狐狸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将还小小一团的他团团塞到哪个角落,然后就能听见宫女和一个侍卫压低了声音的惊喘和嬉笑。狐狸还小,看不见,听力倒是一等一的好。
狐狸打量着祠堂,正中央供奉的是一幅画像,画中人正透过袅袅香烟看过来。画中人白衣白裳,腰中悬着一支竹笛,三千青丝松松用白玉簪挽着,整个人连发丝都透着仙家的出尘气。没有狐族的妖娆,却全是一派清气。小狐狸就这样第一次见到了娘亲。然而在那个时候,他心中也只是对于这个女子美貌的赞叹,并从此小狐狸的审美提升到了恐怖的水平。毕竟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绝世美人,此后再见凡人便是吝啬的不肯多分一丝注意出去。
小狐狸半梦半醒中,东方已显鱼肚白,从祠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投下的人影将小狐狸笼住,狐狸被那人身上带着的寒气激得清醒了一瞬。抬头去看,是生人,一身玄色盘骊纹袍,头顶墨玉束发冠,看起来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不过神仙妖鬼都是不留年岁的,唯有一双眼睛里装着见过的日月星辰。这样来说,这个少年人,也许在神仙中也算作少年吧,眼睛里的情绪仍没办法妥妥帖帖藏起,就那么完整展现着阴郁和偏执。
不过那时候的狐狸也看不懂。
少年人不跪不拜,看着香案后的画像,渐渐地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外殿又传来脚步声,声音沉重,是狐王。
狐王站在阴影里开了口:“帝君何以至此?”
少年许久才开口,声音微哑:“素成娘娘虽然久不回天宫,于情于理仍是本君的姑母,天宫的主母,本君理当前来上一炷香。”
狐王嗤笑一声:“帝君心中明白究竟实情是什么。素成是我的妻,是青丘的主母,何时又是天宫的主母了?天宫虚情假意束缚了她千年,怎么,连她死后都不放过吗?”
少年蓦地转身瞪着狐王,凶狠的目光犹如实质。但是到底是年岁仍小,不过一会儿就败下阵来,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出了灵堂。
狐王走出阴影处,彻底冷下脸,看着少年纤细的身影在远处消失,转头就对上了小狐狸的一双异瞳,瞳孔一缩,不假思索一脚踢过来。
小狐狸猝不及防被踢出好远,在地上痛得不住扭动,刚出生还不足满月的小狐狸身娇体弱,根本站不起来,不解又哀求着看向狐王,狐王却不为所动。小狐狸看见那个与自己极像的人眼中是满满的嫌恶,毫无来由不知所谓。狐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灵堂。
灵堂的青石板冰凉,小狐狸心中也是凉的。
那个该称呼母亲的人在缥缈的烟雾背后,连笑容都懒得给一个。
那个该称呼父亲的人刚刚踢得自己少了一条命,对于自己的母亲不闻不问。
小狐狸灵智仍未开,但是在幼小的心灵中,所谓感情的那点火种“噗”的一声熄灭了。
葬礼过后,小狐狸在青丘乏味至极。
那个宫殿里常年是一片死寂,被派来照顾他的宫女对他视而不见,偷了浮生空闲,便成日与情人卿卿我我。狐王的后宫从来只有狐妃一个,没有姨娘来逗他解闷,更没有兄弟姐妹与他相伴。狐王每日在前殿办公起居,很少回到后宫,见到小狐狸总是拳脚相加。
一次小狐狸撞破了狐王不回后宫的原因。
说来庸俗,不过是女人。
那是个娇娇弱弱的狐族姑娘,狐王温柔地执笔绘梅花,那个姑娘就偎在狐王身边,一眼接一眼的含情脉脉看狐王。狐王伸左手揽着姑娘的腰肢,眼中是小狐狸从没见过的温柔。
说实话,那个姑娘并不是倾国倾城貌,在以美色见长的狐族更是渺然众人,但是小狐狸听见那个姑娘说:“王上待臣妾千年如一日,臣妾无以为报。”
而他惜字如金总是面色冰冷的父亲笑容如同春风化雨,伸笔宠溺地在她额头一点:“竟已千年了吗,卿卿,似乎我们一见钟情仍是在昨日呢。”
说来可笑,小狐狸自生下来身遭所有均是冷的,却又偏偏让他在不远处看到热热烈烈的爱和欲,触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