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7、第 7 章 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的那一晚，仇歌一刻也不敢忘记，生怕遗漏了哪个细节，也许就是拿开这一切的秘钥。
　　鬼巷那时候还不叫鬼巷，有时候下午四五点就开始营业，没有现在这么极端，京城的夕阳很好看，总有着末日临江的赛博朋克感。有时候一张大饼状的落日被拥趸着挤到巷口，漫天的红海流下来，打湿路人的脚，好像怎么甩也不会甩掉这印记一般。仇歌那年只有16岁，眸子里的白雾还没有霜得那样彻底，父亲没有老掉，仇土图也是第一次见。仇歌的前半生似乎和其他同龄的孩子生的一样，一点快乐没有少体验，一点揍也没少挨，除了眼睛即使不在大雾天也蒙着一层白。但从没有孩子取笑过或拿眼睛上的白茧捉弄过仇歌，仇歌生的极美，从小到大都是干净的板寸，皮肤白的像是从来没见过紫外线，每一寸毛孔都迫不及待的闪瞎别人的眼。人们对好看的人总是特别宽容，好看的人从来都心知肚明，却装作无辜。
　　巷子里其实住的都是些寻常人家，最初是为着逃避一只脚踏出去就免不了的麻烦事，后来这巷子里前后的几十家，都混得铁熟，想要干些什么都不用担心自己人在背后使绊子。一来二去，点灯笼也有了，泥人作坊也开得轰轰烈烈，只是泥人坊为了不惊动临近的人，还是会在窑子外砌上厚厚的绝音墙，仇歌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代的仇家人，都能寻到鬼巷这么秒的基地。
　　巷子里凡是有姑娘家的，都忌惮着仇歌，但最不忌惮的却是那些姑娘们自己，仇歌太好看，好看到觉得鬼巷点起了灯笼，仇歌信步走过来都像是罩上了一层细密的光环，仇歌脾气又好，女孩子拜托的事情总是有求必应，巷子里的女娃娃没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
　　那一晚仇歌照例在红日退去后出来看人家点灯笼，女人家条儿顺肤白，头发乌黑乌黑的像是要滴出墨滴来。二十年前还没有姬舞，巷子里最美的女人叫芸，快三十了，却看起来十几岁的年轻劲儿，说的一口好听的湘音，没有男人不爱芸，仇歌也爱，但是是爱姐姐一样的爱。他总喜欢蹲在巷子口的道儿边，猜着今天芸姐姐会准许哪个蠢蛋上她的床，又会有多少倒霉鬼白跑一趟却落了个空，他好像总能猜对，就像芸看着他的心思选的似的。巷子口的人家养兔子，蹲在地上的时候，总是能闻到一股厚重的尿骚味儿，仇歌觉得骚的不行，可还是蹲着。来来往往都看到巷子里几乎所有的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为了看仇歌故意跑来又跑走，小孩子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在心上人的领地里多踩几脚就是天大的事了。
　　但那一晚，仇歌看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孩，混在人群中熙熙攘攘的跑来跑去，女孩子们自己倒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仇歌以为自己花了眼，这巷子里谁家生的是女儿，谁家生的是小子，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仇歌揉了揉眼，不顾地上的土沾到了脸上，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人群，女孩们都有四只眼，感觉到仇歌异常专注的视线后，蹦跳的格外起劲。
　　是了，姑娘里头，真的混进了一个外来的女娃，但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有什么奇怪？巷子外头来的人只做一回买卖，从来没有跟巷子里的人交朋友的惯例，巷子里的孩子从小就生的猴精，对于外来人格外敏感，家里干的都是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生意，交朋友这件事，对于巷子里的人来说，从来都是自产自销。
　　仇歌感觉到脊背一阵发凉，太诡异了，蹲在这的一小时里，到底是什么空当混进来这么一个女孩的？女孩生的很是瘦小，白的看不到一点血丝，穿着一件没有花纹的白色汗衫，下身是条柠檬黄的短裤，头发很短，刚刚奇耳，却很顺很顺，感觉手从发间穿过，一定是冰冰凉凉的流水感。仇歌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孩，在长长的老鹰捉小鸡的队列里大笑着尖叫着蹦跳躲闪，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刘海全都黏在额头上，仇歌觉得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却故意不看自己。
　　仇歌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只手在地上摸来摸去，突然就抓起一抔土，朝这些跳动着的花儿上一扬，“啊！！！！！”女孩们始料未及，惊叫着跑开，却没有人生气，只有那个姑娘没有动弹，仇歌死死的用眼睛粘住她，看到扬出去的土落在女孩身上竟慢慢不见了！像是擦在身上的土色药膏，就慢慢融进了女孩的身体里，仿佛从来没有在这空气中飘散过一样。
　　“你是谁？”
　　仇歌跑过去，拉住女孩的手就向巷子口跑去，女孩一把挣脱，回头就往仇歌的家里跑，仇歌一愣，赶紧追上去，女孩冰冰凉的手臂的触感，烙在了自己的手掌心，久久不散。
　　“爸，你看见一个女孩跑进来没？”
　　“什么女孩，说什么胡话呢，告没告诉你别没事招惹人家！”
　　太不可思议了，仇歌眼睁睁的看着女孩东倒西歪的冲进自己家的院子，坐在院子口的人居然说自己没有看见？仇歌感觉无数只长满腿的小虫子爬满了后背，凉飕飕的却抓的心痒痒。
　　“仇歌，去把门关上。”仇爸爸突然在身后说道。
　　仇歌一愣，直觉让他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回过身把门关上，二话没说跟着父亲进了窑子。阿贝也在里头，直勾勾的盯着地上发呆，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向外说，今天烧娃娃的时候，一个娃娃从火窑子里蹦出去了，就是你看见的那个孩子，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十几代了，没有谁真的见过达达。仇歌，你不要怕，那娃娃还没有成型，扔回去重新烧，就没事了，除了你以外，没人再看到那娃娃，只有你眼里带雾，才对上了那娃娃的魂啊。”
　　“那，那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阿贝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
　　“扔窑子里了，重新烧，把人形烧掉，就没事了，仇歌你别怕，过来。”
　　仇歌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直接扔进这火窑子？父亲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就好像扔进去的只是一块石头，石头也会怕疼的吧，仇歌又扭头看了看阿贝，阿贝心思细，耳根子软，心肠跟长相严重不符，“你就让他扔了？”
　　阿贝不说话，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们他娘的有病吧！那是个人！我管它是什么变的她现在是个人！你们怎么能杀人呢？！爸！”
　　“仇家人，眼不盲则心盲，睁开你的心好好看看，一坨土有什么哭的。我死了你就是老子身后的仇土人，到时候你要亲手烧死成千上万的土，你哭给谁看！你的慈悲，这些成精了的土可不会心领。你不吃他们，他们终有一天，会把你埋了。”
　　“仇歌你记住，跑出去的泥娃娃，不只她一个，他们没成人形，魂魄飞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要告诉你，遇见一个达达，就烧死一个，让他们回家，不然你就等着被他们永远永远踩在脚下。他们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这是我们犯下的错误，我们要自己料理。这才是你作为一个仇家人，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