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6、第 6 章 一 特別

　　一
　　特別？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觉得自己不够特别吗？越是年轻的时候，越是还没有看过多少世界的时候，人对自己的那份自信，是春华秋实的坚固啊。也不是没有幻想过，幻想过自己真的是被票选过的幸运儿，特别聪明特别富有特别特别。在甚至有点可笑的志怪的阴影里长大，这份特别的执念，就像一颗在某个丰收的秋天被错撒在泥土里的种子，越过春天，直接被深厚的冷冻在深冬，没人记得，但自己却实打实的瑟瑟发抖过。那真实存在过的幻想的兴奋的颤栗感，只是让日后不再抱有希望的自己感到滑稽。
　　倪伶不知道自己仇歌说的特别是什么，也许没有什么特别就是她最大的特别吧。
　　“丫头，如果你说你从来没有过任何特别的经历和感受，我是不相信的，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限小概率的事件，我们叫像你这样的孩子，达达。”
　　“达达？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鬼啊？”
　　“我哒哒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听过吗，一定听过吧，你们的存在的确是个差错的结果，但它没有造成这个世界任何的失衡，而你看你，你生的这样好，这样完美也这样契合这个世界。”
　　倪伶不知道仇歌在说些什么，对于那句云里雾里的解释和自己这有点嬉皮的称谓，一时之间也难以合理化的接受它，完美的契合这个世界？倪伶想，大错特错了，或许错误，更适合描述她短暂却无望的前半生吧。
　　仇歌看着倪伶，女孩低着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仇歌知道，她没有做好知道和理解一切的准备，就像自己绕来绕去也不知道怎么告诉倪伶这一切的本来面目。二十年前的那场错乱，或者说是仇家从建立之始都未曾经历过的诡异的处境，仇歌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作为起点，把这一切明明白白的告诉眼前这个置身旋涡之中却不自知的女孩，或者说，泥娃娃。又有多少达达现在还散在各地，经历着什么，这些达达的存在，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自己自我安慰的那样，不会影响这个生态世界的原本的平衡和生死规则，仇歌一无所知。
　　二
　　二十年前。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在说这一天之前，仇家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总要有个正式的交代。
　　仇家泥人铺，第一代踪迹不明，历史不可考，简单来说，就像是一个凭空而生的族群，以土为生。仇家的土，在每一百年间都是有限数量的，似乎它的再生周期为一百年，又或许是祖辈为了不让任何一代仇家人因过分贪婪而破坏这种自然和命运所给予的馈赠的索取平衡。仇家人依靠代代相传的寻土图，有节制和计划的开采，并建立大型的集土窑进行收纳和培植。仇家的土，都是以土质形态实在具有生命的活物，开采的时间和温度都有讲究，第一次出世需要在凌晨12点之后方能开掘，温度不宜过热也不宜过冷，初秋和初春是最佳的采集时节。土采出来不算结束，这样情况下的仇土还不能直接参与运作流程，就像倪伶刚下窑子听到的那样，仇土要足足被烧上三天三夜，听到尖利的婴儿啼哭声，才算由生变熟，这算是土的加工，告一段落。
　　那么，仇家的特定主顾，都是些什么人呢。仇家做的生意，其实很简单，几乎不需要什么人工的本事，因为仇土的力量在于，它能够通过培植，改变人的容貌。培植的方式，很简单却也不简单，就是把仇土捏成的泥人，当成真正有生命的“人”，当这份意愿和信念足够真诚，当人对于容貌需求的意念和欲望足够强大，泥人会对赠与了个人基因，也就是让渡了一部分生命器官的人类个体，进行反哺。而这反哺的力量，就是匀速的按照人的需求，进行容貌上的美化。这听上去，似乎神奇而美好，但让渡生命器官的过程，需要十滴针刺的滴状鲜血和身体新生的一处肌肤表皮，同所用的仇土一齐烧制，这一份土，才算是刻上了这个主顾的基因符号。之后其实泥人烧熟后捏的好看与否，就无伤大雅了，因为泥土本身的形态千续万化，不受捏泥巴的人掌握，也不受寄主的操控。泥人就以这样形体独立的模式生长存活，依靠人的意志力量得以变化和能力的增益。
　　但寄生者和宿主的命运，永远不会是一如既往的和谐共处的温暖和睦图景。任何一方欲望的失调都会带来反噬和毁灭。消灭泥人的方式很简单，打破它。水淋火烧都没有任何的影响，但哪怕一点点小小的磕碰，都会让泥人的生命力受到致命打击。但倘若泥人生命终了前，曾承载着过于旺盛而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宿主意志，那结局就是，一损俱损。
　　因此，这是一桩拿自己的性命和欲望做博弈的生意，孰轻孰重，带来的是南辕北辙的抉择。
　　人之初，性本恶的推定，在泥人的世界里，非常普适。仇家独传者一般默认为泥人的本性以掠食者为属性标签，因此在其生命之初，就以人血和人皮的诚意以克制，但一旦哪一批仇土禀赋格外优异，那就需要，协议者守护好自己意志的自我了。因为反噬的力量，即便仇家人自己也无从消解。但仇家人不会受仇土意志的影响，惨兮兮的是也没有办法依靠仇土的力量来后天改变容貌，更加难以破解的诅咒是，仇家单传的泥人匠人，无一例外，都是先天失明。但除了没有视力外，其余的器官感觉，超乎常人可以想象的机敏。
　　按说，仇家的整套运行机制和客户清单，安安稳稳的运转工作了数几十代，看起来如此天衣无缝，但二十年前的那一批仇土，却是一切祸根的源头。
　　讲到这里，你或许早就应该懂了，倪伶，便是二十年前，被仇歌亲手挖出来的仇土。至于为何生成了这般人形，又从人类娘胎里诞出，是仇家自二十年前一直在寻找的真相。莫说倪伶不懂，连仇歌每每忆起，仍觉得毛骨悚然。他在日后的二十年的每一个漫长的日日夜夜里，在无尽的黑暗中，总是看到千军万马的仇土浩浩荡荡的向自己扑过来，它们津津有味的啃食着自己的脑干，自己的血肉，最后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而世间，再无仇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