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5、第 5 章 倪伶再次睁

　　倪伶再次睁开眼时，外面的世界，好像已经是装满了阳光的白天了。看到阳光心情就会变得好，似乎是倪伶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试探的坐起身，四下打量一番，倪伶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屋子显然不是阿贝的，整理的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素净得很，但屋子里，却好像每一寸的缝隙里，都充满着清香清香的泥土味。倪伶猜想，大概是那个叫做姬舞的女孩子的家吧，房间布置的，就跟她这个人一样，轻盈的仿佛没有重量，却格外让人觉得笃定，那些武侠小说里，从童子功练起的女侠，大概就是姬舞这般模样吧，古灵精怪的，却藏了一身看不透摸不准的大本事。
　　“你醒了？”
　　倪伶愣神间，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同于阿贝的浑厚的北方男人的嗓音，来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沙沙的充满着磁性，倪伶转过头，看着一个眼睛被结结实实的白布蒙住，推着轮椅出来的男人，实实在在被这番扮相吓了一跳。看到男人是蒙着眼睛的，倪伶的胆子变得大了起来，她很少这样自信坦然的去跟另外一个人对视，因为对视的时候总是底气不足，害怕被人打量被人评判，但倘若像今天这样子，倪伶就变得有些忘乎所以。
　　她直勾勾的盯着男人，发现他真的好白，白的……白的就跟姬舞一样！倪伶觉得这样的说法在当下这个时刻简直再形象不过了，姬舞可以说是自己不算久的人生经历里，见过的最白的人。而眼前这个男人，也长得好白。头发是修剪得很干练的板寸，男人剪板寸对于脸的要求还是很高的，长相不够硬，剪板寸看起来就会看上去土的要命，可眼前这位，即便是蒙住了眼睛，看上去也丝毫不会违和，倪伶猜想，他即便是随便生那么一双眸子，也不会丑到哪里去吧。穿的是一身麻布衬衫，袖口解开，随意的在腕间一挽，露出一根红丝线。
　　干净姣好，倪伶可怜的词汇只能这样简简单单的把他交代了。当然，这前前后后，也就几秒钟的间隙，倪伶乖乖的答话，全然不见昨夜的恐惧和排斥。“嗯，我这是在哪啊？”
　　“哈哈，姬舞这丫头，是不是什么都还没跟你说过呢，来，慢慢跟我来，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都会告诉你。对了，我是仇歌，夜夜笙歌的歌，是仇家泥人铺真正的掌事。”
　　仇歌，仇歌，夜夜笙歌的歌，倪伶忍不住多念了两遍，真的好听又特别，跟姬舞的名字真配。
　　“为什么姬舞和阿贝哥，都说我是回家了呢？我可从来没有到过鬼巷的！”
　　“你跟我来，看到什么，我都会跟你讲，我讲完呢，你也就懂得了。”
　　仇歌没用任何人的帮助，慢悠悠的推着轮椅，在房间里踱步，又慢慢的朝着角落里的一处木架子推去，倪伶盯着仇歌，发现他轻轻抬起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一个泥娃娃，倪伶惊讶的发现，那娃娃仿佛被叫醒了一样，顺时针的快速自转起来，而后，倪伶身后的床突然翻转，变成了一扇通往地下暗道的门，这一切，竟只花费了几秒钟！
　　“走吧，下去看看，别怕，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仇歌慢慢推着轮椅过来，抓住倪伶得手，“别怕，这暗道都是仇家土堆成的，软得很，通人性，就算你一个晃神摔到了，也不会疼的，来”，倪伶握住仇歌的手的一刹那，感觉到自己就像大学宿舍里的禁用电器：热得快。仿佛从手指尖一下子红到了脑垂体。倪伶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生这么主动的牵手，倪伶心想，就算丑小鸭也是需要心理准备的呀，怎么能一声不吭就拉手了呢？
　　“丫头？想什么呢？”仇歌轻轻摇了摇倪伶的手，唤她，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没…没什么，你要，你要小心……”“哈哈哈，别担心我，你只管走下去，我自家的土，接住我还是稳稳当当的。”
　　倪伶这才定了定神，任由左手被男人牵着，故作冷静的向前走，虽说密道是在地下，可走下来却完全没有下沉的感觉，就好像被什么绵绵软软的东西，托着一路向下。确定走到下面来，能够踩到结实的土地后，倪伶发现眼前真的是个好大好大的泥窑子，四面八方传来的，却是能把耳膜震破的小孩子的啼哭声？？！！
　　倪伶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下意识的向后躲，仇歌一把拉住她，“别怕，这是在烧土呢，仇家的土，刚采到的时候都是生的，只有烧过了才是熟的，熟土才能过水捏东西啊，生土是不能聚的，烧土的时候，这些土就像小孩子新生一样，我们把它们叫醒了，他们不开心，才会哇哇大哭，所以没什么可怕的，你想想，是不是。”倪伶不懂，为什么这么惊悚诡异的事情，到了仇歌的嘴里，就好像儿童睡前故事一样温馨可爱，仇歌说话语速很慢，为了照顾到她的情绪，常常一顿一顿的，倪伶几次都想笑起来，仇歌好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小孩子呢。
　　怕倒是不怕了，只是心底的芥蒂不会这么快就消失，倪伶面对着一屋子的喧闹啼哭，一边觉得头大，一边又怂怂得不敢上前去，半拖半拽着仇歌，仇歌感受到了倪伶的害怕，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却又不戳破，只是逗她，偏不快速向前走，倪伶只好一次次走在前头，又担惊受怕得缩回来。
　　“好了，继续讲，来到这里，你大概也知道了，外头的那个仇家泥人铺，只是一个幌子，我们不靠摆摊子赚钱，更不会赚些寻常人捏娃娃的钱，阿贝自然也不是真正的手艺人，仇家连续5代单传了，绝无多余的兄弟姊妹，阿贝是我们家老管家的儿子，也算是一种世袭了。”
　　“仇家跟别家不一样，土是特制的土，每一百年里能够挖到的仇家土都是有限的，因此我们的生意，不是一招鲜就能吃一辈子的，仇家人往往要发展很好的社会关系，精通好的雕刻手艺，才不至于在没有土可挖的时候被饿死，”仇歌笑了笑，“但是我呢，现在还年轻，按说这可以挖的土也还多得很，不着急哈哈哈哈。”倪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来这天下乌鸦都一般黑，要说有些什么志怪本事的人，也一样在疯狂划水混日子。
　　“那么你一定想要问我，仇家到底赚的是什么钱呢？我们赚的，是世世代代固定主顾的钱，我们的主顾和仇家订立了非常严格的协议和准则，只要没有人去打破，这饭碗就是实实在在的铁饭碗，我们不会接社会上随随便便的单子，因为不知底细不熟人性，对于我的家族来说，是最可怕也是最致命的。”
　　“至于我们具体做什么，最简单来说，养土和送土。养土就是依靠我们的本事去找仇家土，回来依着法子烧熟保管好，这送土呢，却不简单，有的土脾性不好，送的时候断不可自找麻烦，有的土可塑性不高，也只能慢慢留着作他用。真正上乘的好土，会依照顾客的需求，采集主顾的基因混入土中，捏成成批的泥人卖出，一个泥人的市价，足够你这样的平民小老百姓，衣食无忧的活上几辈子了。”
　　倪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其实也压根没有懂，这些主顾是谁，为什么要出这么高的价格去买这看似不成形的土，这些泥人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
　　“那，姬舞说的20年前的乱子，是什么……”倪伶一肚子的问题，却还是挑了她觉得和自己最有关系的问了出口。
　　仇歌却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拉着她继续向前，“你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很特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