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4、第四章 香水味有很

　　香水味有很多种，艳俗的，人还没走到跟前，味道就已经让人频频皱眉，想象涂着这样味道香水的女人，一定浓妆艳抹，该露的地方一定都井井有条的露出来，不该露的地方也敢为人先的坦诚相见；有甜甜的，很多时候是水果味棉花糖的清香，闻上去就充满了年轻的痕迹，但是这会儿子涌进屋里的，却是一股，春天刚落雨后，从泥土里头，从叶尖，从花骨朵儿里，一点点飞起来的轻盈的泥土香。倪伶看着走进来的女孩，好像也就跟自己一般大小，长得软软糯糯的，皮肤尤其的白，好像是未曾被紫外线曝晒过，因为太白净粉嫩，倪伶觉得她的眼显得格外的黑，是那种仿佛可以嘀嗒出墨汁的黑色，幽幽的，让人看一眼就拔不下眼睛。可就是这样年轻甚至有些小孩子长相的姑娘，倪伶却感受到强大的气场的压迫，她一下子不再乱吼乱叫，嘴巴像是突然被一股大力捂住动弹不了。
　　姬舞没进屋前，就听到了倪伶疯狗一样的尖叫声，她笑了笑，下意识的磨了磨牙，小跑进来，看到倪伶的一瞬间，姬舞没有忍住的笑了起来，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笑的红扑扑的，像是在太阳下晒了那么几个钟头一样，“阿贝，你傻了，这不又是个废娃娃回来找家了吗！你的眼力，真的一年不比一年了哎！”倪伶听着姬舞一阵玄乎，有些蒙圈，废娃娃？找家？谁是废娃娃？倪伶本来准备好的一切理直气壮，在眼前这个妖不妖仙不仙的女孩子身上，完全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阿贝和姬舞那对视一眼后双双了然的样子，让倪伶越发的摸不清头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死了人难道在这鬼巷就跟一只蚂蚁被碾死了一样寻常吗？倪伶觉得身边的一切已经超出了自己十多年来接受的乐观的唯物主义教育的理解范围，又或者，这里大概住了一群疯子吧，面对生死无所谓，面对陌生人又总是说出些莫名其妙的鬼话，仿佛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一样。
　　姬舞在倪伶面前蹲下来，小小的个子蜷成一团，她靠的好近，好近，像是要扑进倪伶的脸上，揉进她的血肉里。近到倪伶可以看到姬舞脸上细密的毛孔，看到有些泛着婴儿粉的血丝，那春天泥土般的味道，就像一张厚实密匝匝的大网，把倪伶裹起来，她竟然丝毫不会感到排斥。眼前的女人很美，美到她希望这种对视或许可以再长久一些，她并不排斥姬舞的这种已经越过个人安全舒适空间的侵犯，甚至都不排斥她那再熟悉不过的梦魇一样的声音，她觉得他们好像很熟悉很熟悉，就像曾经一起长大，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甚至像最普通的两个年轻女孩一样亲密无间的说过床话。但其实倪伶知道，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人，别的孩子怕她，却又妒忌，这妒忌似乎没有什么来由，但是倪伶明白，成年人对任何一个孩子表现出的任何一点特殊的关怀和照顾，都会成为一个年轻孩子群体中不可忽视的攀比和中伤的源头。
　　“瞧瞧，这眸子的颜色，你带了美瞳？”姬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异常得近异常得真切，就像把她那部用了好些年的iphone4装了最牛逼的环绕听筒一样充满了无法解释的魔幻感。
　　她像被施了咒一样点点头，的确是带了美瞳呢，带了最黑最黑的黑色，因为倪伶本来的眼睛，是红棕色的，虽然没有那么艳丽刺眼的通红通红，但是跟别的棕色、黑色瞳比起来，还是太过异类跟扎眼，倪伶恨自己的异瞳，看上去就像怎么医治也都会卷土重来的红眼病。这也许就是她可笑的传奇生涯中唯一可以作为例证的了？倪伶小时候听人说过，异瞳色的女孩都很妖，有的人甚至能看到些常人看不见的事情，听见常人没听见的声音，甚至，感受常人感受不到的力量。
　　可惜，传说到底是传说。
　　“这就对了，小丫头，你好，我叫姬舞，认识一下吧，这你老家，头一回儿来吧，你别怕，我不是什么疯子，之前也不认识你爹，更不可能是什么杀人犯，不过其实按道理来说，那也不可能是你爹，我不知道你具体是哪个，因为像我们这样的乱子，20年前出了好几个，得了吧，我知道像我们干说，你也不可能听得懂，阿贝，她是娃娃身，可以进窑子的。”姬舞也不管倪伶听不听得懂，叽里呱啦的随着自己的心情说了一通，然后就把烂摊子甩给了在旁边看戏了好半天的阿贝，撅了噘嘴，意思是，还不快带路好好的娃娃被你给吓成这样。阿贝干笑了两声，：“我不是你，你们心意相通，何况她带了个美瞳，我怎么可能往那上面想，仇歌不让外人进出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就是规矩，我不可能看她可怜就做出些什么例外，到时候问起来，我还不直接被搅碎了养土啊！”
　　倪伶怔怔的看着两人，耳朵和脑子协同配合，快速的过滤和删减着信息，娃娃身？窑子？搅碎了养土！！！？？还有仇歌又是谁？？？这里还有第四个人？？为什么自己的爹不是自己的爹，呵，这是什么精神病院的门没有关好吧，闲人胡同儿是有点鬼气，可也不能都他妈是一群疯子吧？
　　优柔寡断了20年的倪伶，第一次做了一个决定甚至没有画上三秒钟。她嗖的一下子站起身，就要冲出门去，阿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你干嘛？”“我…我要回家，对…对不起，我要回家”倪伶一脸怂瓜蛋子的表情眼泪汪汪的看着阿贝，阿贝没有吭声，却抓的越发紧了。
　　姬舞的声音在背后意味深长道：
　　“回家？回到哪里？这才是你的家，既然回来了，我们没有送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