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3、第三章 倪伶虽然不

　　倪伶虽然不曾来过鬼巷，可是在京城念书的人，哪儿个还没听过鬼巷的名字。最出名的那当属鬼巷里头点灯笼的故事，每个大学男生聊起来都是一脸心驰神往的猥琐。
　　女人，鬼巷，点灯笼。不消说，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勾当，显而易见了，但为什么选了这一晚来，倪伶也不知道。仿佛打车来的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谁把自己悄咪咪的送过来，又把自己的魂儿从昏暗的寝室床上勾来似的。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电话里的女人为什么说着那样地道的池州方言，又为什么那么执着的联系自己的父亲却只为了告诉他自己不在京都了？父亲和女人相隔天涯，又是怎么开始的这一段见不得光的感情，最后直接在此地陨了命？倪伶想不通，她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却还是找不到这其中的任何逻辑和线索。
　　”喂，问你呢？想什么呢？“
　　阿贝耐不住性子了，说了一堆话，却不见得女孩有半点反应，那呆愣愣的模样倒是像极了架子上摆着的泥人。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来这嫖，就是那个点灯笼，你肯定知道吧“，倪伶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她望着阿贝的方向，眼睛里却没有一点光彩，黑洞洞的想要洞穿他的身体。阿贝被看的发毛，直说”当然知道了，这胡同儿外的人都知道的，不过，也奇怪，这死了的老头会不会不是你爹啊，他没点灯笼，今天早上在我窑子口被发现咽气的，胡同儿里的姑娘都说没见过这人，看样子不像是来嫖的熟客，而且闲人胡同儿白天根本不营生，他什么时候死在这儿的我们都不知道，看着身上没有什么伤，也不像中毒，应该是因为什么猝死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滴溜圆，怎么合也合不上，看着挺渗人的。“
　　“尸体呢？”倪伶想，渗人？还有什么比闲人胡同儿这个鬼地方更渗人的呢？胡同儿外尤其是市里人都传说这里住了一群死人，白天不能营生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根本出不来，见不得光，只有晚上才能见，身边的人虽然都知道鬼巷，可真正去过的却一个都没有，同学们都说，是因为真正去的人都回不来，那些自称自己去玩过的，八成都是些吹牛逼的骗子。
　　”在我窑子里头，你别进来了，我们仇家的规矩，不能进外人，你等着，我给推出来，对了，你叫什么啊姑娘？“
　　”倪伶。“
　　”伶？戏子的那个伶？“
　　”嗯。“倪伶不再搭腔了，戏子的那个伶，没错，前十八年，怕也就是个活成笑话的戏子吧，演的还是出阴阳相隔的大戏。
　　倪伶看着男人闪身进了里屋，却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他是从哪里进去的，他的屋子看起来很小，没有门，也看不出什么通向别处的暗门，倪伶突然觉得脊背阵阵发凉，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自己真的就在这闲人胡同儿里头了？怎么又这样子的巧遇上了藏着自己爹尸体的人……
　　倪伶没敢继续想下去，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准备，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信怪力乱神，又担心怕事，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这一晚，却站的这样坚定，好像被什么黏在了这地上，又或是害怕的已经忘记了恐惧。
　　倪伶趁男人没有回来的当儿，又重新打量了挤满了屋子的泥人架子。泥窑子，仇家铺，这男人应该是个祖传的泥人匠，可是看着这架子上的一排排泥人，少说也要有几千个，却没有一个像点能看的样子。没有五官，甚至都不能说有人形，陶土的颜色看起来也是不同寻常的诡异，是赤红色的，好像每一个都被均匀的涂过了红釉一样。倪伶仔细看了看架子，发现这里的泥人并不是无规律的堆放的结果，每个泥人的下面都用白色水笔，写好了类似日期的标识，倪伶发现日期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摆放，大概单身男人也不会有这样的精致习惯吧。可是捏成这样的泥人，难道还会有买主吗？倪伶难以相信，莫非这胡同儿里人的审美和艺术水准，也和胡同儿外差了个世界。她觉得有些滑稽，这种滑稽的情绪似乎出现的特别不合时宜。倪伶想起刚刚男人说的那番猜测，或许那死掉的老头儿，真的不是自己的爸爸？那为什么在胡同儿外，自己的第一直觉，竟那么坚定的认为是自己的父亲死了，倪伶打了一个寒战，可能在自己的内心里，这么多年求爱不得的痛苦，也让她恨不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可笑的父亲吧。所以希望他死掉，希望他以最可怜可笑的方式殒命，下一辈子也尝尝做别人抬不起头的子女的味道。那么她的悲伤和震惊又是什么呢？人为什么竟还能制造出本能的表演性情绪还哄骗和粉饰自己的感情？
　　倪伶想到这，意识到时间其实已经过去很长了，倪伶不知道这男人的窑子有多大，需要走多么远的路去取尸体回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一幕荒诞至极。看了看表，已经下半夜1点四十多了，时间什么时候走掉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就来到这，又站在这里傻愣愣的等待，带着不知道是怎样复杂无法言说的情绪。

　　恍神间，男人突然就已经站在了眼前，高大的影子垂在倪伶身上，压得人感觉仿佛透不过气来。男人的身后是一个类似手术床一样的推车，倪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推车上面的那庞然大物是什么，后来又是定睛一看，发现是被跟捏泥人用的一样的红色陶土裹起来的一个人形，看起来比正常人的身形都要大，就像是尸体发酵膨化了一样的巨人观。倪伶找不到其他更形象的词来形容眼前的所见，倪伶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慢慢扑掉堆在尸体面部的还没变得生硬到抠不动的红土，一双看起来冷极了的眼睛直愣愣的惊恐无比得瞪着她，倪伶什么都没有说，扭过头，不用继续抠了，是父亲，不会看错，只是那样直白的恐惧在这样一个男人的脸上，显得异常的违和而可笑。倪伶不知道该跟男人说点什么，也不知道眼下的一切应该如何，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像极了自己在老家村子里见识过的那些个被逼疯的婆娘。
　　”阿贝哥？“
　　窗子外突然传来叫声，可能是被倪伶的笑声吓到的人，阿贝正要应声，倪伶突然大叫：”她是谁她是谁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对，就是她，没错，就是她，是她，她害死了我爹，我爹就是被她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