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一 晚上 ...

  •   一
      晚上11点02。
      手机屏幕的光已经调到最亮,倪伶还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了一个泥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走到了胡同儿附近,倪伶只是觉得,越往前走,越深越浓烈的黑色就像吃人的嘴,吞噬着散进来的一切光源,这黑夜有重量有味道却没有感情一样。没有马路,都是些碎石黄土拼拼凑凑的街,倪伶看到路边大片大片的像是薄荷草一样的植物,叶子上都是些尘土,脏得很。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泥泞的呻吟。倪伶想,是刚下过雨吗,可怎么记得昨天上午学校里有好像还趁着天晴,整个宿舍楼的女生都蜂拥着晒被子呢。倪伶忍不住哆嗦着打了个激灵,一脚踩进了更深的泥水里。倪伶低头,在浑浊的泥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和一只女士木凉鞋,透明的鞋带,尖尖头,图案是朵蓝色鸢尾,没有跟,踢踏着穿应该很舒服的样子。倪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这么想,可能“天之骄子”的脑回路都和一般人有些不一样吧,呵,天之骄子。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倪伶直起腰,小心翼翼的试探得往前继续走,进来胡同儿少说应该也有十几分钟了,眼睛慢慢适应了周遭了无空隙的黑暗,倪伶借着微弱的手机的亮光,隐约见得前面是处十字街口,有十字街口就有巷子了,倪伶生怕是自己的幻觉,加紧跑了起来,踩得地上的泥水啪嗒啪嗒的响。
      “小姑娘,今晚胡同儿不出生意,你不知道吗?”
      辨别不出是哪里传来的声音,烟味儿特重,但却被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倪伶“啊”的惊叫一声,直接扑在了地上,下巴嗑在了小石子儿上,火辣辣的烧痛。也没问一句,一股大力就从后背把倪伶结结实实拽了起来,倪伶大气不敢出,连句疼也没敢吱声,身子却抖得不行,那只手感觉到了倪伶有些过分的颤抖,收了力,“怕什么啊,我又不是鬼,这点胆子还一个人来鬼巷转悠,真行。”倪伶在心里大骂“谁他妈知道你他妈的是人是鬼”,把最脏的话都骂了个遍,倪伶舒坦了不少,怂蛋的性格已经写进骨头里了,胆子小却记仇。倪伶抬起头,借着点亮儿看清楚了站在前头的男人。个儿头很高,少说也有个一米八五了,穿着身红色冲锋衣,戴了顶黑毛线针织帽。五官看不那么清亮,但,是北方人长相,胡子很重,应该很久没刮过了,倪伶不喜欢有胡子的男人,感觉看上去邋遢。害怕却也不忘记腹诽,从女人的角度把人家从头到脚指头都数落了个遍。
      “你,你干嘛吓唬人啊?”
      “谁吓唬你了,我他妈看你跑的那么急,好心告诉你免得你扑了个空,操”
      “那你也不能突然大喊啊,之前在墙根猫着也不出个声,你想吓死谁啊!”
      “我猫着,我站这抽烟可二十来分钟了,你跟个瞎子似的还怨我,得,什么也别说了,小姑娘,赶紧回去吧啊,这天也不早了,我看你倒像个处女鬼”男人摸了摸胡子,转头就要走。
      “等等!为…为什么不出市啊今儿?”
      “出事了。死了个外头的人,不吉利。”
      倪伶呆呆得望着男人的背影,出事了,死了个外头的人,一个外头的人。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前跑,男人听到响声回头,迎面跟倪伶撞了个满怀,“你丫有病啊!死人了你还来?”却看到女孩儿满是泥浆的脸上爬满眼泪,阿贝的脑子嗡嗡的,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一下子心里就很烦躁,他用力甩开倪伶,“哭什么!怎么了你,是不是有病啊!”倪伶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原本扎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披散了下来挡住了脸,看不见表情。有那么几秒钟的瞬间,阿贝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女鬼。
      “死的人,是男是女。”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那种语气,倪伶好像摔糊涂了,又好像比之前更像个没疯的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啊,是个老头儿,猝死的。怎么着,你认识?”
      “认识。”
      阿贝没想到女孩回答的这么干脆,一时竟不知道应该回复点什么,想起男人猝死的惨相,活了快半百的阿贝此时心也硬不起来了。阿贝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女孩儿的小脸儿因为恐惧或是什么五官皱在了一起,阿贝说, “我妹妹要是还活着,也该是你这么大了。” 倪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见男人的嘴动了动,她没办法再去顾及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话,爸爸死了,她只知道。
      一个老头儿,猝死的。

      二

      “进来吧,这是我的泥窑子,你别嫌脏。”
      倪伶一路像丢了魂儿的小狗,任由阿贝半推半就的带进了胡同儿。记不清来的路上都有些什么了,只记得阿贝家门口有课看上去早就枯死的香椿树。倪伶很少见到香椿树。
      阿贝家,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个大泥窑厂子,墙边堆满了没开封的专用陶土。往里屋走,倪伶摸着床就坐下了。被子没有叠,很典型的单身、邋遢老男人的家,没有沙发,也没有茶几,随时随地都做不好招待另一个人的准备。可能稍微和别人家有那么一些不同的,是阿贝的房间,被一排排摆满了泥人的货架子挤得喘不过气。泥人大多都没有确凿的样子,只是有个隐约的人偶型,倪伶不知道为什么阿贝要提前烧好这么多连脸都没有的泥人。
      “你知道的,我今天为你破了规矩,胡同儿里一般是不留生人过夜的,说说吧,你爸是怎么回事?”
      倪伶听到“你爸”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一阵恶寒,从大三学期开始,倪伶就跟家里断了联系,20多年的矛盾,不会因为隐忍和妥协就自生自灭,倪伶痛恨迷信痛,恨不讲科学的怪力乱神,也痛恨只把自己当成扶不上墙的烂泥的爹。倪伶的妈妈性子软,女人在那样的村子里,总是没什么话语权的,庄稼和孩子,这是女人应该兢兢业业一生的事情,也仅此而已。倪伶心疼妈,却依然恨她的软弱和委曲求全。
      和家人战争的爆发与其说是一场灾难,不如说是彼此早就该以真面目相对的必然。倪伶的爸,虽说对倪伶未曾尽过心管教,但在开销上一直都是笑脸陪着,从未在物质上委屈过她,家虽小,地儿虽穷,但倪家还是小有储蓄。但是大三的第一个学期,倪伶的父亲突然变得不对劲。找尽各种理由不给倪伶生活费和学费,骂她一个把人克死的丧门星,怎么还好意思在这世上苟延残喘,不让家里人以任何方式联系自己,仿佛自己是个高危传染源,谁碰谁就是下一个半仙儿。
      有时候人啊,跟最亲密的人的决裂反而很简单,只需要花费几秒钟。挂掉电话,拉入黑名单,倪伶想,自己在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没有父亲了。倪老头死了,与其说感受到的是丧父的痛苦,倒不如说,内心感受到了巨大的空洞,说不清为什么。但人活着,如果没有机会好好被爱,那有一个人能一直恨着,是不是也算一种牵挂。
      至于倪伶为什么会到这闲人胡同儿来找自己本应该远在池州老家的亲爹,是因为一通莫名其妙的显示池州地区的电话。三天前开始,这通电话就不断的轰炸倪伶的手机,开始倪伶没有接,以为是普通的骚扰电话,最后饶不住对方太过执着,倪伶接了,电话里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的却是极地道的池州方言,而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女人说的是,
      “老头,你别再去鬼巷找我了,我都说了,我不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