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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 京城 ...

  •   一
      京城东郊的闲人胡同儿,外地人也爱叫“鬼巷”。
      地儿特偏,政府城市化建设的蹄子根本伸都懒得伸,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在这里都成了“没毛病”。没有公交直达,地图上无法精确具体坐标,打车或者自己导航开车来的人永远要绕着胡同儿外鬼打墙得转圈子,你人不下车,就甭想拐进胡同儿里。
      至于为什么叫鬼巷,那是因为这胡同儿的大小生意都在每晚11点以后才做,来早了你什么也寻不得,平日里这个天儿要是晴空万里的,那胡同儿里是绝见不到半个人影,要是哪天下个雷雨,天黑的早,胡同儿还能提前营业几个钟头儿。更奇怪的是,住在胡同儿不远的居民,从未见有人从胡同儿里出来过,也或许他们自己就是这胡同儿里的人也说不定。

      二
      倪伶在京城读大四,当年凭着一腔孤勇来到这儿,眼瞅着临近毕业,发现自己除了那一点儿靠着小聪明穷忽悠的本事,脑子里什么也不剩。倪伶嘴上说着不急不急,但嘴唇先急的起了一层皮。倪伶的老家在池州,名不见经传的小城里名不见经传的一家子,歪打正着出了个直奔京城的女娃,这是祖上多少辈知道了都觉得老脸锃亮恨不得爬出来拍个手叫个好的事儿。
      倪伶的爸爸在村子里一直是个倍儿有面的人物,这倒不是因为他本人多么牛。
      小村子迷信,读书的人少,爱算计个鬼神的人却遍地都是。倪伶还在娘胎的时候,村子里辈分最高资质最老的瞎眼半仙儿指名说倪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倪家撞大运捡着的,倪家要想生财得福便一定要好生待见,才能保这一姓后世顺顺利利。倪爸爸将信将疑,可村里的老一辈儿却信得牢,经这老一辈儿的这么一上传下达,倪家一下子就成了村子里的大家,倪伶还没出生,就多了好些干爹干娘。
      倪伶出生那天,给她算命的瞎子正午好巧不巧的在家里咽气了,这红事白事撞在一起,又有着先前瞎子对倪家的预言,村里人怕了,因为觉着这世上断然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对怪力乱神深信不疑的村民把倪家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说村子里万人空巷都不夸张,结果呢,这倪伶平平淡淡的就出来了,哭的比谁家的都窝囊,也没比别家孩子多条胳膊多条腿,脸也生的奇丑,像是晒了好几天的萝卜干儿,皱皱巴巴的,好在后来慢慢长开点还能凑合看,几个月大了才将将会说话,在同辈的孩子里,算是愚钝的了。但村子里老一辈儿的不信邪,愣是要从这女娃娃身上找出点天资过人之处,结果就这样无头苍蝇一样的找了十八年,一边心里疑惑得像荆棘丛一样爬满了心窝窝,一边却又提心吊胆不敢怠慢了倪伶一家。倪伶爹面子上被惯得傲得很,心里却对一堵堵墙后面的那些议论明镜儿似的,他一面恨女儿不争气,干什么都一副熊样,白瞎了那莫须有的天赋;一面又唯恐那瞎子的预言是真,从不敢打骂和多加管教。
      倪伶就在这样滑稽的空气中长大,学会看眼色后掂量着了长在自己身上的预言对于村子里人的力量,小孩子都狡猾,明里暗里赚到了不少甜头,但倪伶心眼儿不坏,打娘胎里就随自己那爹,是个怕事儿的主,时常对于其他人毫无缘由的谄媚感到不安,这实在让她对那被自己克死的老瞎子又爱又恨。但天赐的娃儿该高考还是要高考。倪伶的发挥依然非常稳定,生怕出了点惊喜吓着自己亲爹,一如过去的十八年来一样。不高不低的分数,刚刚能够上京城大学的最低分数线,倪伶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村子里一帮老不死的大言不惭:“我就说,这京城是个人都能去的上吗!”
      十八岁的倪伶觉得京城跟池州不一样。或者说,太不一样了。空气里没有刻着自己名字的笑话,倪伶听着别人的故事很快融入人海,或者说,泯然众人。但对于倪伶来说,也没有什么泯不泯然,毕竟她活了20多年,也没发现自己身上一点儿特别,倪伶只是觉得活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卸掉了那连面儿都没见过的算命瞎子扣上的高帽,倪伶养成了看着镜子,对着里头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孩儿说“你好啊,倪伶”的习惯,挺傻逼的,但倪伶觉得有意思,比在村子里干过的任何一件都更有意思。

      三
      闲人胡同儿1856弄,前后不到五六米的摊子,是一个泥人铺,摊子旁支棱着面旗子,上面还能隐约看见个“仇”字。当地人少有光顾摊子的,也就一些带孩子来不差钱的外地游客,喜欢叫摊主给捏个泥人儿哄小孩儿乐呵。不过这大半夜里来捏泥人逗乐,怕不是养了个鬼娃娃吗。叫人心里发怵得慌。但你还别说,泥人铺生意虽说有点可怜,但好说歹说也开了个小几十年,在这红灯区一般的胡同儿里也算一股清流了,胡同儿里莫说白道儿□□儿的都没有皮子痒痒来找麻烦的,凡事礼让个三分,也算是一份难得的江湖义气了。
      泥人铺的现任掌柜阿贝哥,据说是个内蒙人,来京城混了个十来年,草原口音倒是不那么重了,奈何京城的水土再养人,他那长相却也依旧是一等一的剽悍,一米八九的大个儿,却终日钻研些个细小的泥人儿,也怪有意思的。阿贝的手艺不算好,黝黑的大手在陶土面前总显得生分。泥人捏得别说栩栩如生了,形都常常跑偏,但阿贝健谈,为人幽默的很,内蒙的汉子似乎在如何跟人搭腔,招人稀罕逗人乐子的事情上都特别有自己的一套。靠着丝毫不精湛的手艺和一张不饶人的巧嘴,阿贝在闲人胡同儿混的风生水起。
      至于这闲人胡同儿里头,都有着些什么别的生意,那只会有你想不到,不会有闲人胡同儿做不来。闲人胡同儿出了名的消遣叫“点灯笼”。半点儿也没辜负这夜色,闲人胡同儿不管吃喝嫖赌,那都是不在明面上大包大揽,尤其是寻些情色上的乐子,你得自己给老板娘外头的灯笼点亮,若是这屋子里头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反应,那便是今晚升不了仙了。来找乐子的男人也不会觉得遗憾和懊丧,反而觉得这是在别处想寻也寻不得的刺激。
      有美色的地方自然有女人间的攀比,有比较自然就有那最好最妖娆的一个。闲人胡同儿的当家女客姬舞,用往来的汉子的一句话讲,小舞不在男人床上,也必定正在男人梦里的床上。
      姬舞是江南人,约莫刚刚二十出头,男人对二十岁的女人永远没有抵抗力,年轻的器官就是□□里最好的催化剂。年轻就已经足够厉害,可姬舞不止年轻。姬舞天生的美,也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才是最美,很少在白天出门晃悠,姬舞的脸却也没有常年失去紫外线关怀的病态惨白,在暗夜里似乎也闪着盈盈的粉红,男人都说姬舞特粉特香却从不化妆。又极会撒娇,性格中偏还带着些男孩子一般的爽快,不扭捏不娇贵不算计甚至也不嚼人口舌,换言之,就是让男人最头大的一切麻烦,在姬舞这儿,都没有。来者既是客,也是友,床上尽兴言欢,日后也是帮江湖把子。姬舞懂事儿,干这一行,又懂事儿的女人,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有动物了。胡同儿里的人都晓得姬舞做什么为生,却也都稀罕的不得了,闲人胡同儿里,没有偏见,只有出自原始形态的爱和排斥。姬舞这样儿的,没人讨厌的起来。岁数大点的伯伯婆婆,喜欢把她当小女儿一样宠着,岁数年轻点的,也是一口一个小舞的唤着。来过的熟客,总喜欢给姬舞带些胡同儿外的新奇玩意儿,姬舞大大方方收了,转头就送给胡同儿里的小娃们。就像这样,胡同儿里的人即便相互没有说过话的,彼此也都熟识,最少也都道听途说过点别人的那摊子事儿。难得的是,大家也都有着自己默契的一套相处规则,不主动出头挑事儿,想在这衣食无忧得从娘肚子里活到入土,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儿,胡同儿对外人的态度也友善,毕竟来的人都是钱,是粮食,也是外头的资源。倪伶就是胡同儿人眼里一个无差别的来送钱的主儿。为什么来鬼巷,又是一个人来,倪伶也多少的感到有些后悔,但为了找人,说出来也有些见不得人,倪伶只能硬着头皮上。先头说过,这胡同儿里的人似乎是从不出来,那倪伶找的,不用想,是胡同儿外的市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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