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14、第 14 章

　　太阳照常在八点的光景摸上房梁，昨夜晾在外面的万般情愫，俱在暴晒下慵懒起来。鬼巷的青天白日是十足好看的。大锅炒饭的香味，孩子在木盆里泼水叫嚷的欢腾，站在家门外打理及腰长发的少妇姣好的脖颈，这是连雅尼也写不出的陋室美意。闲人胡同儿在外界无中生有的混沌猜想中自力更生的孕育出了平行于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他们无比念旧而重情，无比闭塞却又开阔，偶尔他们还喜欢在深夜搞一些鬼怪主题的面具灯会狂欢，生怕坐不实鬼巷的招牌。于是十九年的时光就这样流过，平静、安逸，仇歌单手推着轮椅走出来，另一只腾出来的手骚骚鼻尖，还有一年，你可会回来？
　　这已经是仇歌成为了仇家掌事的第十五年。期间他从未主动寻找过任何关于达达的消息，恍若20年前那场因为姬舞觉醒而造成的叛乱不足挂齿，他总是在想，那天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他还有太多的困惑，即便是胡子爬上脸颊，细纹攀上眼角，也找不到答案的。
　　仇歌成为掌事后，总是整日整日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去阅读关于仇土的一切，仇土的历史多只能从前任仇家掌事那里获悉，与契约雇主的生意也已经完全甩手给了阿贝，阿贝人很老实，却不代表他内心不想事情，他跟随着仇歌的父亲做了许久掌事，如今又照顾着仇歌的一切，他对于仇歌来说，是兄长、是家人，更是依靠，他无法理解仇歌对达达的置之不理，在阿贝和仇歌父亲的内心，他们对有反抗意识的仇土是恐惧的，这种恐惧完全不亚于物种战争的凛然，而仇歌的冷静和无作为，让阿贝感到无奈，却又不能做些什么，对于仇家人来说，阿贝是一个好的伙伴，和对于阿贝来说，仇家世界的一切一直令他忌惮，即便如今面对一屋子形态万千，时刻关注着自己的泥人已经能够做到泰然处之，他的内心始终是排斥的，仇土和仇家人买卖的一切，是阿贝心中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巫术。
　　仇歌却并非实在如阿贝看到的那样平静，他无数次梦见姬萧，却又在醒来时忘记她的样子，他甚至猜测这种折磨是姬萧想要让他永久记住自己的方式，而十九年来，坚持不懈的对于仇土的摸索，却让仇歌越发的困惑，他开始怀疑，也许姬萧在对自己说谎。
　　爱让姬萧觉醒，又让她为自由和实体而反抗，这说法日久天长，在仇歌的心中，逐渐不再能站稳脚跟，他唯一能确信的是，达达的确是善恶难辨的，它们的本质，无法用人类世界的善恶价值去衡量，他们没有永远的意志和爱人，因为他们的每一次选择，只会忠于自己的种族，且不会为某一次的失去而感到悲伤。这就完全反驳了姬萧作为一个意识主，单单因为同仇歌的16年相守，就倾注的万劫不复、孤注一掷的爱情。更加不合理的是，姬萧所说的，人类教会了她丰富多变的感情，在她贫瘠的容器里注入了情绪的波浪，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仇歌坚信，仇土是比人类这样一个种族诞生和存活要久远的多的生物，而正是因此，在人类可记载的历史中，根本寻不到仇土出现的因缘，它们仿佛就是那样凭空出现，与人类中的一部分签订契约，将它们的世世代代奉献给这个强大的、有着异能的人类家族，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究竟是它们将自己卖给了人类，还是人类成为了无意识的为仇土所奴役的使徒？仇土的文明高于人类那么多，又怎会需要人类交予它们如何是爱，如何共存呢？仇歌的心，十九年里，每知道得更多，就更加冰冷一分，他无法看透姬萧，或者说仇土，也许姬萧唯一没有骗自己的，就是仇土的确强大到共用一个神经网络而分享意识、情感和人格，姬萧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能时时刻刻看到仇歌的一切，仇歌感到愤怒，却无能为力，他在这场战役中，就仿佛一颗被利用的天真可爱的棋子，无知、矫情而爱心泛滥，正是因为这样，他无法预知，自己当初放走了姬萧，放生了所有出走的达达长达十九年，到底会给这个世界，埋下一颗什么样的炸弹。他因为不晓得，所以时刻活在恐慌之中，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泥人姬舞离开的那一晚，永远停止了长大。
　　仇歌找不到姬萧，就自己捏了一个她。他想象着她的样子，得意的神情，瘦弱玲珑的身体，烟波舞动的双眸，他知道自己或许爱上了她，爱上了一个侮辱人类智商的大骗子。
　　仇歌目不转睛的抚摸着眼前一比一还原的泥人姬萧，感受着她在肉眼几乎不可察的瞬间由通体赤红的泥塑，变成了完全按自己所想的妙龄女子，她睁开眼，少顷，对他笑道，“你好啊，仇歌，真的是，好久不见呢。”
　　“好久不见…姬舞。”仇歌犹豫不决，他念出这名字前，忍不住颤抖了片刻，他不知道二十年之约时，她回来，看到这个和自己看上去一模一样的叫做姬舞的女孩，内心会是怎样的感受。
　　这个被迫觉醒达达意志的姬舞，仇歌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对待她。她年轻，貌美，他比谁都晓得，这摄人心魄的美丽，足以让人世间任何一个普通男子手足无措，十九年前那女人的样子，是他即便眼盲后，也留恋不止的。但她偏又极乖巧，在仇歌面前，她懂得怎样讨好，怎样逗仇歌发笑，从没有任何激越的行为，她无数次告诉仇歌，她爱这片巷子，想要跟仇歌永永远远生活在一起，她可以做仇歌的眼，做仇歌的腿。仇歌在这个女孩身上，感受到的是同十九年前的挫败感完全不同的心悦诚服。他知道自己怜惜这女孩，却无法放下姬萧对自己的欺骗和利用的愤恨，他告诉女孩，鬼巷的女人，都是要点灯笼的，像她这般姿色，会成为最炙手可热的选择。而每次在漫眼的迷蒙中感受到隔壁房间如同白昼的刺目光亮，他又会感到怒不可遏，他知道自己在嫉妒，嫉妒那些男人可以名正言顺，心安理得，而又无比享受的拥有她，而唯独他，他就像一个怪物一样，不能爱，不能恨，甚至不能毁掉。
　　他没有自信眼前这个女孩所表达出的一切，是不是可以全盘相信，他不知道远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的姬萧，在谋划着一场怎样的归来，他创造出这个替代品的初衷，希望报复她，希望告诉她，自己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她归来的准备，他们需要一场坦诚的对峙。但这个替代品带给自己的影响，和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的感情上不由自主的软弱，却是仇歌自己都没有料想到的，他比任何一个男人，都要更加了解姬舞，她是那样美，来自于他这双世界上最会捏泥人的手，钟灵毓秀不足以形容姬舞的曼妙，这世上没有男子配得上姬舞的美。
　　其实仔细瞧瞧，姬舞和姬萧是有些微的区别的，姬舞生得更加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性，充满着灿烂的灵气，姬萧棱角分明，伶俐万种，却别具风韵，也许在仇歌的内心，他希望姬萧是温吞乖巧的，而不是那个心中藏有深重秘密的厚黑学家。
　　姬舞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也是仇歌算盘里，早早打好的，他想要姬萧知道，自己可以随随便便创造一个活生生的拥有人类形态的达达，她可以这样完美，这样惹人注目，招人喜爱，而不必掩人耳目，去偷取和占有人类的尸体以苟活，即使仇土再强大又能怎样，她们不偷取人类的实体和生命就难以达到新生，除非有他们仇家人的助力。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她平等对话的，只有他，只有他仇歌一人而已。
　　姬舞不怨怼，她毫无怨言的接纳了仇歌对自己的一切设定，并答应仇歌会帮助他辨认每一个可能接触到鬼巷的达达，姬舞从不诉说关于自己的一切，她不索求，不攀比，甚至不辩解，只是程序设定一般的接纳仇歌给到她的世界的全部，姬舞说，她早已关闭可以连通仇土主意识的门路，她为仇歌所创造，忠诚是仇土最根本的品质，她不会背叛，因为仇歌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赖以存活的根基，她的出现本就是仇土中的例外，它们不会再接纳她，她只有对仇歌一人好，这中间的逻辑实在没有什么破绽，仇歌却丝毫没有放松对姬舞的戒备。他爱她，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伙伴之一，却又戒备她，时时用她来警戒姬萧的回归，这段关系是这样畸形，却又令人诧异的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