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鬼巷的泥人》皮球怕水

12、第 12 章 二十年前那

　　二十年前那晚，仇歌跑出了家门。
　　这之后的故事却还没来得及好好讲讲，被父亲烧死的泥人，在瞬间殒灭的同时，也在他的心上留下了足以把耳膜震破的嘶吼。他知道，他从来都知道，灵魂总是记仇的，不管他们以何种形态存在，又以何种下场终结。那些没有被爱过，没有见过太阳的眼睛，彻夜彻夜的死死盯着仇歌，仿佛在问他，你为什么还没有来火里寻我们。人有的时候就会老的非常应景，那一天仇歌的眼睛全盲了。厚厚的白霜结满了整个眼，就好像六月艳阳天的夜晚，天神偷偷下了场足以湮没一座城市的大雪。
　　漫无目的得在街上走，他知道这里已经离开鬼巷很远了，仇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为什么在走，能遇到谁。他只知道漫天的啼哭和濒死的嚎叫声让他没有办法在窑子里多待上一秒。
　　“那个，你等一等。”
　　这是一声极其极其好听的女声，温柔如月却带着丝让人不可回绝的力气，一只冰冰凉的手轻轻牵住仇歌的小指，“你，你能带我回家吗。”
　　仇歌觉得，自己再隔上二十年，回想起这一幕，依然会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自己完全不曾认识的女人，在路上拉住自己让自己带她回家，仇歌那哆嗦着还没从窑子里清醒过来的灵魂，又一次被戏剧性的爆锤。
　　仇歌看不见眼前的人什么模样，但女人的声线，就好像一支画笔，她每发出一点声音，那笔就勾勒出一点她的样子，仇歌知道，眼前的女孩，也许是只有画笔才能造就的美，不像人类，总是带着些缺憾降生。
　　“为…为什么是我”仇歌一下子没了气焰，那个平时极聪明从来不会被什么事情难倒的仇歌，一下子也没了主意。
　　“因为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要我来找你。”
　　仇歌的身子一僵。他的反应很快，眼前这位，怕不是个女鬼。
　　这邪门的事情也是奇了怪了，要么从不登门，要么一来就买一送一。也是，自家做的就是见不得世人的诡异的买卖，怕什么鬼呢。仇歌没有直接答复女人，却觉得搭在自己腕上的力道更重了一些。眼前的女人显然比自己要着急。
　　仇歌于是闭上眼，眼睛完全看不见世界的时候，闭上眼，就点开了另一个屏幕的开关。
　　仇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在自己年轻的生命风流传里搜寻着跟自己有关的女人，发现除了点灯笼的花魁芸，他从未跟哪个女孩有过感情线。
　　“不好意思，我觉得你可能认错人了，我没来过这儿，更不可能跟你身体的，咳，嗯，原来的主人有过什么交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唔…”仇歌没有说完，女孩一下子松开了手，可仇歌还没有缓口气的功夫，女孩一下子靠上来，轻轻咬住仇歌的唇。
　　“虽然你不认得我，但我却认得你，十六年啦，仇歌，我看着你，整整十六年。现在我终于，我终于能够变成跟你一样的样子，站在你面前了。”姬舞一直轻轻含着仇歌的唇，不给他反应和逃离的机会。是的，这就是二十年前，姬舞和仇歌的第一次会面。藏在一个永远停在了十几岁少女身体里的姬舞，不知道已经在仇家的老窑子里，夜夜啼哭，卖力嚎叫过多少年，她为着这一刻，等了太久。眼前的这个男孩，是她爱的，十六年了，她以土粒的，没有形态的身体，在他的生活里存在了十六年，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下一代仇家的独子，是下一任会面无表情把自己变成丑陋的没有五官没有深情的泥人，然后卖给那些为了改变容貌不惜出卖灵魂的可悲的女人，她没有权利恨他、厌恶他，因为仇土和仇家定下的契约，是一段她从未参与过的历史，而他们，只是在完成他们的命运。一个永生的丑陋可怖的泥人摆设，和一个不能拥有怜悯的仇家掌事。
　　而现在她拉住他，却依然没有办法确定，他会不会就这样笑着带她回家，然后扔进土坑里，火火烧回渣滓。
　　“你是…达达？”仇歌听见自己平静得好像真空宇宙一样的声音，在窄窄的巷子口回转。只这一吻，仇歌就知道了眼前的女孩是谁，因为她身上有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和温度。
　　他没有等待女孩回答，轻轻揽过她的肩，生怕弄碎了她。
　　“告诉我，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仇歌终于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困惑。他不懂，即便是摄了魂魄的植物的生长，也需要时间，需要养料，她是怎么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内跑出来，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而自己发现的那个女孩，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孩长舒了一口气，“仇歌，其实你该想到的。”像是在边说边组织思路，女孩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仇土，其实从来都没有几个之分，仇土不是我们，而一直都是我，我们彼此感知，共用一个意识，但却可以有无尽的生命。我们虽然在火窑中的时候，一直是土的形态，在未被你们仇家人叫醒前也是没有意识的，但烈火在我们身上燃起的那一刻，我就醒了。我们在漫长的等待和灼烧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模仿和学习。其实我们有很多机会都可以跑掉的，仇歌，是你们太自大，以为一间小小的窑子就能拴住我们，我们虽然是土，但比你们人说话更算数。倘若我们不打算守约了，你们根本拦不住我们，或者，我。”
　　仇歌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问达达你为什么不打算守约了是个非常找死的选择，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等待着她继续自己的下文。
　　“实话说，仇歌，我想离开那里，是因为你。十六年，会说话之后的你，每天每天都在窑子里对着我说话，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仇家人，也是有感情的人类之躯。无数次，我想冲出窑子抱抱你，在你说你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母亲的时候，在你蹲在窑子边偷偷抽烟的时候，在你盯着月亮发呆，问我自己还能看见它多久的时候。仇歌，是你让我，第一次，有了想跟仇家人，以平等的样子，以你们世界的放手，好好相处的欲望。这欲望，让我犯了错。”
　　不，你没错。仇歌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知道的，或者仇家人，这个原以为自己是被神钦点的家族，知道的太少，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