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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新建旧宅 4 小墨儿一生 ...

  •   五日前,无器从庐山辞别濂承,也不知是山上有猛虎还是什么旁的原因,磨蹭了半个月才到彭泽的那位,一向从容的禹四公子,竟脚不沾地、风风火火地下了山。

      然而下山之后,他立时又收敛了一身火急火燎,半点不堕风度地在山脚的茶寮里叫了一壶茶。

      说来也巧,他坐了没多会儿,那茶寮里便来了一个贩画的行商。无器一时心痒,干脆在破茶寮里看起画来,其中有一幅《渔父图》行笔流畅、生动可爱,无器爱不释手看了好一会,连价都没问便买了下来。

      那行商瞧他喜欢,主动说这乃是汴京城中一个卖药的小贩随药附赠的[1],自己这些年辗转收了好多幅,若是小郎君喜欢,他可以都带过来。无器一听,盘算了片刻,便同那行商约了第二日在浔阳城见面。就这么着,原本该蹑云回北海四公子,干脆又在浔阳寻了一间客舍住下,多待了一天。

      那客舍二楼当日只剩唯一的一间上房,那房间布置的倒是雅致,可偏偏窗下正对着一家大酒家的灶房,每日卯时起便有渔夫菜农担着一日所需而来,即便酒家一再要求他们来时安静些,可都是些贩夫走卒,实在不能提过高的要求。

      无器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平日最迟不过卯时三刻便起来了,大不了出门寻个清净处打坐调息。次日一早,刚过卯时,楼下便有了窸窸窣窣的人声,虽然各自都有刻意压着嗓门,但传到无器耳朵里却十分清晰:

      鳜鱼廿三尾、鲈鱼十四尾、鲶鱼四尾,过秤!好嘞,凭木牌往前领钱。

      莼菜十斤、菘菜二十斤、茭白二十斤,今天的茭白长得好诶。得嘞,下一位。

      ……

      无器头一次听这个,有几分新鲜,便推开窗往下看,只见贩夫走卒们三三两两地等在门口,菜篮、鱼篓搁在脚边,小声交谈着。

      那酒家的后厨入口处有两个人,一个站着负责过秤,另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小桌前,提笔疾书,像是个账房。

      那书生看起来脸色青白,似有病容,眼睛也不太好,看账本离得特别近,像是要拿眼睛吃了上头的字一般。无器盯着他瞧了一阵,只觉得特别熟悉,却一直想不起来到底何处见过。

      无器平日都不大在意旁人,极少遇到什么让他非要搞清楚不可的闲事,此时心里却像着了魔一样,十分想知道这人是谁。

      于是他等贩夫走卒都散去后,主动绕到酒家后面,叫住那正在收拾账簿的病书生,搜索枯肠地琢磨了几句搭讪的言辞,同他攀谈了一阵。那书生眼神不大好,气血也亏得厉害,没说两句便要喘三喘,咳一咳。

      无器实在不知同生人还能谈什么,干脆说自己略通医术,问起了书生的病。

      那书生当是病得太久了,见过的江湖郎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实在是没心思同一个嘴上没毛的小郎君浪费时辰,当即客客气气地一拱手,道了一句“失陪”便转身要走。

      无器心底有疑,岂肯轻易放他走,抬手便扣住书生脉门,也没问人家同不同意,直接就探了人家的脉象。

      不探不要紧,一探之下无器却惊得缩了手:那病书生一身脏腑破破烂烂的,泥丸宫之中有到一股无器十分熟悉的气泽,那气泽同他自己身上的,同根同源,同出一脉却又各有差异。

      这事不过瞬息之间。在书生看来,无器二话不说地拿了他的脉门,又二话不说地撒了手,愣在当场,看起来像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小郎君,费了浑身力气堆起来的一点怒容倏地散了,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无器散出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神魂,猛地瞧见那病书生的双耳后,隐约有两排鳞片,和小墨儿化人身时的印记一模一样!

      濂承听到此处,心知此事于无器而言,是平生大憾。他从前听无器说过一点皮毛,只是当时没什么立场细问,如今无器肯主动相告,不由端正了神色,问道:“这个病书生,便是你说的,那个好友的转世么?”

      “他不是。”无器摇了摇头,“他是江柳的转世。”

      濂承没听过这个名字,“江柳?”

      “嗯,江柳,”无器缓缓点头,神色清淡,“小墨儿当年要嫁的人便是江柳,只可惜,她原本欢天喜地地从北海出来,赴的却是一场死劫。”

      濂承闻言,心头“咯噔”了一声,他对此事先前也在冥界听鲁兴说过一两分,说是小墨儿死得蹊跷,无器怀疑是她未婚夫杀的,曾杀气腾腾地来冥界找过人,非要找出那凡人如今转生何处,令他血债血偿。

      他想起从前无器对小渔娘的态度之恶劣,那人还只是江柳的外孙女。如今害死小墨儿、还剜其双目的江柳便在眼前,只怕他不大容易压得住火气。

      很多事,道理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濂承自忖若是异地而处,只怕他也欲杀之而后快。

      他走过去半步,拍了拍无器的背,想问他有没有找那书生的麻烦,又觉得这话问得不大合适;想宽慰两句,却有不知如何开口。平素嘴皮子还算溜索的清洪君,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嘴唇开合几次,方才凑出一句,“那个……功过上呈于天,便不要再想了。”

      无器抬首,明白濂承所虑之事,乃是怕他一时冲动又结下一些不该有的因果,阻碍了修行,于是缓缓摇了摇头,喉头压着一点叹息,“从前是我错了,小墨儿……并非死于他手。”

      濂承有几分意外,这事几经反转,曲折离奇的程度,几乎赶上人间那些庸俗书生写的传奇小说了。

      功过司的卷宗记录十年前因“白特之案”重修过,许多人和事都被隐去了关键之处。不过关于江柳的记载,十年前和如今一直都不过寥寥数笔。无器翻遍当时的记录也没找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只能看到江柳卷宗里“杀业”那一栏上,孤零零地写着一句“十三岁杀闯入房中菜花蛇一条”。

      从前无器说什么都不信,非说功过司包庇凶手,为此还给鲁兴上过不少眼药。

      此次他发现病书生之后再访冥界,倒是客客气气的了,只是一进门就从怀中掏出西王母给的小玉坠子,搁在手里把玩。

      功过司的新掌判拿不准这个带着西王母信物的小地仙到底是什么来路,于是巴巴地将浔阳城里城外和江柳但凡有半点关系的卷宗,都排查了一遍,从他亲生的爹娘、帮他上树掏鸟蛋小厮、教书的先生,到生意上往来过的客商、抓捕过他的债主,还有最后嫁给他的渔家女,诸多种种上百人的卷宗汇在一起,总算七零八落地拼凑出了他一生的轨迹。

      江家原是浔阳城中的大户,江柳也是有钱人家的郎君。当时正是南唐元祖年间,小墨儿游历至此,正好在城西的荒坡上看见他在劝解一个寻死觅活的妇人。江柳将那妇人从高台上劝了下来,还送了些银钱给她,又助她在城中的一间水粉铺子里寻个生计。

      小墨儿生性活泼,也不知时不时那时候就动心了,还是单纯觉得好玩,也扮作一个走投无路的病孤女,跌跌撞撞地撞进了江柳的眼里。江柳将她带回去,为她寻医问药。待她病好之后,江柳也给她银钱,让她好生寻个生计,她却说自己要留在江柳身边,洒扫伺候,以报收留之恩。

      江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却不是泥古不化的迂腐人,亦非为富不仁之辈,小墨儿所请很快得了江家当家大娘子的准许,令她在江柳院中执洒扫事。

      后来有一回江柳往北边去处理一桩生意,中途同家里断了联系,原本在院中扫地的小墨儿也跟着失踪了。也不知遭遇了什么,两人双双归来后,江柳便执意要以正妻之礼三书六聘地娶她,态度十分坚决。

      奇的是,江家的长辈在听了江柳陈情之后,竟也同意了。此事还轰动了浔阳城,当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要么说小墨儿乃北方名门之后,无意间流落在此;要么说小墨儿是山精鬼魅,以魅惑之术迷惑了江家郎君,传得十分有鼻子有眼。

      无器虽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何事,但也能猜出七八分,左不过是江柳有难,小墨儿悄悄去救了人,二人由是定了情。

      卷宗看到此处,无器搁卷缓了一缓,再往后的事,想来便是小墨儿失踪再丧生的关键之处,从前他汲汲求索、遍寻不得,如今搁在眼前,反倒心肺都不得畅快。

      他在幽暗的功过司里,提前生出几分感慨:小墨儿一生救过两个贵公子,一个自己、一个江柳。救自己时,从极渊的暗流险些要了她的命;而救江柳时,看起来得偿所愿、心想事成,不料果真要了她的命。

      从前西王母救小墨儿的时候曾说“一得必有一失”,又说“来日命数全在一念之间”,天道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应在了最初的事情上。

      “旦夕祸福”四字,向来十分应景。就在小墨儿回北海去像桑梓、无器请婚之时,江家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以里通外国的罪名诬告,江柳的父母在家中自尽,江家子侄尽数被流放,家产也罚没一空。

      浔阳城里煊赫一时的江氏门庭,在小墨儿离开的一月里,被一把火烧成了灰,阖家上下几百号人,死的死、囚的囚。人世翻覆无常,大抵如是。

      唯独江柳被人从狱中劫出,途中却又救他的人抛入长江之中,为人所救。

      救了江柳的,便是十年前无器为难的那个小渔娘的——外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新建旧宅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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