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新建旧宅 5 哥哥，这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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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承听到此处，微微皱了皱眉，问无器道：“既然有人救了他，为何又将他抛入江中？”
无器缓缓摇头，沉吟了片刻，“功过司的记载残缺，此事哥哥是知道的，我方才说的这些，还是我们从很多旁观的人回忆中拼出来的。”
濂承心念一动，“所以，你是觉得查出江家当年一夜陨落的旧事，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找出小墨儿真正的死因？”
无器微微抬眸，很快就垂下目光，“希望吧，”他的声音透着怅然，“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这事最终归咎于一桩阴谋，还是归咎于一桩风月，能让我更好过的一点。”
在大部分人心里，若是死在一桩阴谋上，比起死在一段风月上，离“死得其所”似乎略近一点。从前无器一直以为小墨儿是死在“所托非人”上，他花了三十余年的时间，渐渐接受了自己珍而重之的人，就是被人间的杂碎伤了，那个江柳，卑弱如蝼蚁，依然毁了她的一世衷情，屠了她的明眸善睐。
是，小墨儿是他求着西王母从阎王手底下抢回来的，但如今死了就是死了，死在蝼蚁手上，似乎也只能说明天道无亲。
可如今一转头，却又发觉似乎个中曲折，远非他从前了解的那一点，无器又顿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他寻了三十年的仇，找了三十年的不痛快，到底从一开始便错了方向。
所有一切——除了那双已经找回来的眼睛外——全部推倒重来。
濂承看着无器半隐在夜色中的面容，心口骤然生出些无力来，他此时就像是隔岸观火的人，对岸火舌肆虐地舔舐、灼烧着他舍不得伤半点的那副骨血，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无器这么些年来，苦寻小墨儿转世之所，如今又再度追查此事，何尝不也是这样？站在此岸，瞧着彼岸业火滔天，好不容易找着一条渡河的舟，待过去后，只见一片焦土，连余烬都没了温度。
濂承第一次希望无器还是十年前那个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的“纨绔”，至少，他自以为是地相信着小墨儿是折在风月上的，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怨一个人间薄情郎。不像现在这样，对着“世事无常”四个字，连恨都没根没落，不知该怨谁。
濂承抬眼，深深地看了无器一眼，他面上有惆怅，也有离索，但濂承总觉得不真实，像是计算好了斤两才肯露出来给人看的。
他顿了片刻，有那么一瞬的冲动，想要走上前去，抱一抱无器，拍一拍他的背，或是说一句类似“我在”这样毫无意义的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接着问：“后来呢？”
无器微微有一两分叹息，“再往后的事，功过司记载得极少。大概是江柳在被救的途中不知为何毁了半张脸，那渔娘救他以后，他便隐姓埋名，不大见人了。”
濂承沉吟道：“这也合理，毕竟一身通敌的重罪，捡了条命回来，自然是能躲就躲的。”
无器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隔壁小孩捡了一袋钱交给了爹娘，“直到四个月后，他带着那个救了他的渔娘，向浔阳太守进献了一条通体金黄的宝鱼。”
濂承闻言呼吸一窒，片刻后，只听无器又道：“当时的浔阳太守，便是这位杜思仙的爷爷。”
濂承心头闪过一思异样，却没抓住，愣了须臾：“竟……这么巧？”
“巧？”无器不解，他看濂承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好从何说起，于是接着道：“我本想来看看他家后人身上还留有什么线索，就在你离开以后也绕了回来，接着便遇到你和杜仲一路过来……”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濂承抬头，“嗯？”
无器目光有一点游离，最后使劲眨了眨眼，真诚道：“……就跟进来了。”
濂承愣了片刻，心下微叹，无器这是不肯叫他担忧。他想了想，便顺了无器的意，擒了笑着上前一步，抬手敲在无器额头上，道：“这不还是跟进来的？”
无器不闪不避挨了他一下，也跟着笑了笑，大方道：“那便算是跟进来的吧。”
濂承顿了片刻，正色道：“不过……方才多谢你跟着。”
无器有一瞬的愣怔，缓了须臾，嘴角浅浅一提，夜明珠映在他眼里，闪出一点盈盈的光：“哥哥不必客气的。”他想了想，似乎觉得光这么一句显得太客套了，又补道：“从前都是你来救我的。”
“我？也没有吧……”濂承面皮微微有点发烫，竟没敢直接对上他的目光，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你方才说那个病书生身上有小墨儿的印迹，这又是怎么回事？”
无器神色黯了两分：“那书生一身皮肉都是毛病，我那日没敢细探他体内的情况，深怕不留神伤了他，不过我猜着大约是小墨儿留下给他的，许是……想留个印迹，来生再寻吧。”
他答这话的时候，眸色里闪过一丝无奈，也不知是对那病书生无奈，还是对旁的什么事无奈。
濂承一时哽住，心道自己是在水府多年不出门，怎的眼力见儿还日渐短了，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无器却像是看出了濂承的尴尬，话锋一转，笑问道：“说了一半天我为何在这，那哥哥又为何在这儿呢？”
濂承被他这么一问，一面散了方才听无器讲小墨儿的事带起来的那点忧心，一面感慨自己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半真半假地叹气，分毫不让：“小四啊，你说你去昆仑到底修的是什么道？如今像是往人间的朝堂上滚过一遭，还学会揣摩人的心思了？”
“哥哥，这哪是昆仑教的？不都是你言传身教的么？”无器眨了眨眼，“来而不往非礼也啊，清洪君……”
濂承张了张嘴，暗自问候起昆仑山上的诸位神仙来：小猢狲这趟回来，不仅个子长了，功夫长了，刻薄人的功夫倒比两样加起来还窜得高些，这都什么师父教出来的？
下一瞬，无器突然又敛了神色，“若是有什么机密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便算了，我这就先行出去，不叫哥哥为难。”
言辞恳切地……以退为进，这是去学了兵书还是道法？
濂承一个头两个大，心道此遭不带上无器是蒙混不过去了，不大情愿地指了指凉亭下的一道机关，“走走走，我是来探宅子的，下去了再同你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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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条经年未修葺过的密道，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浓重的水汽汇到冰凉的石壁上，凝成水滴，淅淅沥沥地砸在地上，或是浸在青苔的根系里，催发出一片阴幽的绿。
濂承走在前面，手里的夜明珠光泽流转，暖黄的光映照二人身前方寸之地。他将一道法力注入夜明珠中，周遭顿时亮了不少，待确认周围无碍后，他边往前走，边同无器解释道：“我探这个宅子，是因为这里的旧主有点特殊。”
“旧主？”无器奇道，“这倒巧了，你为了旧主来，我为了现主来，这宅子还真是……卧虎藏龙？”
濂承凝神探路，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知道这个宅子里原来住了谁么？”
这话要是换一个人问，无器估摸着直接就走了，爱说不说，不说拉倒。但濂承这么问，他又觉得这么一问一答的，好像话就永远说不尽，认真答道：“我先前大概打听过，听说是个前朝一个大官的私宅，”他又想了想外头那个阵法，感觉一般的大官不会闲着没事在家放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阵法，“不过我瞧着大约也不是个什么正经的官。”
“嗯，此处是南唐中书令徐玠[1]在升元年间置的私宅，不过我猜他应该是一次也没来过，徐玠其人为人贪鄙，挟私抱怨，和好官二字沾不到半点边。不过……”濂承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坊间传闻，他好道术。”
那时候赶上几百年一遇的大乱世，藩镇纷纷扰扰，国君玩儿一样的换着当，百官也像是地里的野草一样不大值钱，但凡能冒头的都出来做官了。这个徐玠无器也听说过，确实名声不大好，南唐国祚短，气数不行，出些个奇奇怪怪的大吏他倒不觉得奇怪，濂承却单说“好道术”一条。
自李唐王室认了道德天尊[2]的人间化身——老子——当先祖，天下道法昌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十六福地、七十二洞天，大大小小的琅環福地都有修道之人造访或隐居，好个道术而已，实在不算什么新奇的爱好。
而且以徐玠中书令、右丞相之尊，置个私宅，供养点道士也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无器心念电转，立时听出端倪来，问道：“难道坊间传闻是假的？这宅子不是他供养道人的？”
“我猜着是假的，听说他有一次想炼丹，却去买了最便宜的丹砂，他搜刮的民脂民膏不少，若真是好丹道，岂会省这点银两，还凭白给人留了个笑柄。”说着，濂承顿了脚步，举着夜明珠往墙上照去，也不知在找什么，“况且那个阵法凶险得很，以徐玠贪财惜命的风格，断没有理由容家养的道士在自己宅子里胡闹。”
濂承抬手剥落了几块青苔，找得极仔细，说话也放慢了些，“所以，这里先前住的道人，极有可能是他们皇帝让徐玠安排的。”
片刻后，他掐了一个无器没见过的手诀，将一道法力打入石墙上一个非常细小的空洞中。霎时间，原本只有水滴声的密道中骤然狂风大作，水汽在须臾之间便被抽离了，周遭干得像是夜晚的戈壁。
濂承拉着无器退开两步，挡在他身前。只见他迎风而立，当胸持诀，清呵一声“破”，狂风立时改了方向，从密道两头嚎啕着奔涌而来，在二人身前纠缠在一起，拧出一个气旋来。
濂承头也没回，随手祭出烟霞，那法器便似有灵一般，轻巧地缠上无器的腕子。
只几息的功夫，风声又止了，密道重归与黑寂之中，空空荡荡的，只留下半个“走”字的回音，散在重新弥漫而来的水汽中。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新建旧宅 5
